紫禁城的琉璃瓦,在盛夏的日头下亮得晃眼,晃得我眼睛发酸,心口发堵。
我是小燕子,宫里人人都喊我还珠格格。
整整两年,我顶着这个天大的福气,住在雕梁画栋的漱芳斋里,穿绫罗、食珍馐,被皇上捧在手心,被万千宫人敬着、捧着。人人都说我好运,一介街头混大的江湖野丫头,误打误撞入了宫,一跃成了大清最无忧无虑的格格,是几辈子修来的造化。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这身荣华富贵,是偷来的,是借来的,是悬在头顶的一把利刃,日日都让我寝食难安。
我从来都不是真格格。
当年烟雨巷外大雨滂沱,我救下奄奄一息的夏紫薇,听她哭着诉说身世,听她讲她是皇上流落在民间的亲生女儿,拼尽全力只为入京认亲。我那时莽撞心热,想着帮姐妹一把,替她送信、替她闯围场。谁料阴差阳错,箭雨纷飞里,我拿着信物见了皇上,阴错阳差顶替了紫薇的身份。
紫薇温柔、善良、知书达理,是真正金枝玉叶的皇家血脉。
而我小燕子,大字不识几个,爬树上房、打街骂巷,闯祸闹事样样精通,配不上这尊贵的身份,配不上这巍巍皇城。
这两年,我活得战战兢兢。
我怕哪天真相大白,怕皇上震怒降罪,怕我亲手毁了唯一的姐妹。我拼命讨好皇上,拼命学着规矩,学着温声细语,学着端端庄庄,把骨子里的野性和洒脱死死压抑。昔日在街头肆意快活的小燕子,被困在四方宫墙里,活得束手束脚,连大笑都要斟酌分寸,连胡闹都要顾虑后果。
皇上待我极好,好得让我愧疚。他宠我的顽劣,容我的任性,纵我的无礼,把所有的偏爱都给了我这个冒牌格格。可这份偏爱越重,我心里的石头就越沉。我享受着本该属于紫薇的一切,看着紫薇委委屈屈,以丫鬟身份陪在我身边,看着她眼底藏着的落寞与不甘,我夜夜难眠。
我总想着,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我就坦白一切,把身份还给紫薇。
可我没等来温柔的坦白时机,等来的是铺天盖地的算计与构陷。
皇后的刁难从未停过,容嬷嬷的冷眼日日可见,宫里的贵人嫔妃,个个表面温和,暗地里都盯着我这个来路不明的格格,等着抓我的把柄,将我狠狠拉下云端。
这日坤宁宫传召,说是后宫众妃齐聚,核对当年南巡旧事,彻查格格身世。
我心里咯噔一下,揣着满心的慌乱踏入坤宁宫。
殿内肃穆森严,皇上端坐主位,面色沉冷,不见往日半分温和。皇后立于一旁,眉眼带着志在必得的凌厉,手中握着一叠证词与人证供状。紫薇站在角落,脸色苍白,身形微微颤抖,一双含水的眸子紧紧望着我,有惶恐,有委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我瞬间懂了,今日,便是瞒不下去的终局。
没有多余的迂回,皇后率先开口,字字铿锵,句句诛心,将当年围场认错人的前因后果,一桩桩、一件件全部扒了出来。当年的见证人、知晓内情的乡民、经手的宫人,尽数被带上殿。
铁证如山,无可辩驳。
“皇上!”皇后跪地叩首,声音清亮响彻大殿,“小燕子来历不明,冒认皇亲,欺君罔上!夏紫薇才是您当年遗落民间的亲生骨肉!此等欺瞒,罪该万死!还请皇上明鉴,惩治欺君之人,归还真格格身份!”
满殿寂静,落针可闻。
所有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身上,嘲讽、鄙夷、好奇、冷眼,密密麻麻将我包裹。
我站在原地,没有慌乱逃窜,没有跪地求饶,也没有哭着辩解半分。
压在我心头两年的巨石,轰然落地的那一刻,我竟然只觉得轻松。
终于,不用再装模作样,不用再提心吊胆,不用再顶着不属于自己的光环,苟活在这冰冷压抑的皇宫里。
皇上看向我,眼底满是震惊、失望,还有难以置信的痛惜。他沉声问我:“小燕子,她说的,是真的?”
我抬起头,挺直脊背,坦然迎上九五之尊的目光,声音清脆坦荡,无半分怯懦:“是真的。”
“我不是皇上的女儿,我是假格格。当年是我阴差阳错,顶替了紫薇的身份,蒙骗圣驾两年之久,欺君之罪,我认。”
一句话,彻底拆穿了所有假象。
两年的荣华泡影,在这一刻,碎得彻底干净。
殿内哗然,宫人太监纷纷窃语,所有人都等着看我跪地忏悔,等着看我身败名裂、被打入天牢,等着看我这个假格格落得凄惨下场。
紫薇红了眼眶,快步上前,想要替我求情:“皇上,小燕子不是故意的,她是无心之失,她待我极好,求皇上饶恕……”
我抬手轻轻拦住了她。
我看着眼前金碧辉煌、却处处是牢笼的宫殿,看着这深宫里的尔虞我诈、冷暖人心,忽然就厌倦了。
这紫禁城,万人趋之若鹜,争着抢着要进来争宠夺权、谋享富贵。可这高墙之内,有无尽的规矩束缚,有无休的算计争斗,有身不由己的无奈,有虚情假意的周旋。
我小燕子天生是野的,不属于这里。
锦衣玉食锁不住我的心性,荣华富贵填不满我的自在。这两年的格格生活,看似风光无限,实则步步惊心,我活得太累、太压抑。
既然身份拆穿,假象落幕,那便刚好解脱。
我对着皇上深深一揖,礼数不算标准,却字字诚恳,句句决绝:“皇上,小燕子欺君有错,甘愿受罚。但今日真相大白,真格格归位,尘埃落定,我心中再无牵挂。”
“这皇宫的荣华,我从未贪恋分毫。这格格的尊荣,我也尽数归还。”
“京华繁华,万丈宫阙,于旁人是人间天堂,于我,是桎梏牢笼。”
我直起身,扫过满堂权贵,目光坦荡洒脱,再无半分留恋:“今日起,小燕子辞去还珠格格身份,从此不入朝堂,不涉皇家事。京城富贵,我尽数弃之。”
皇上瞳孔骤缩,满脸错愕:“小燕子!你可知你在说什么?离开皇宫,你便一无所有,从此沦为草民,再无尊荣!”
我笑了,笑得肆意张扬,是入宫廷两年以来,最真心、最畅快的一次笑。
一无所有?
我本就一无所有。
我的快乐,从来不是皇宫给的。
“草民自在,胜过格格拘囚。”
我躬身再拜,算是谢过皇上两年来的纵容与偏爱:“谢皇上两年养育宠爱之恩。从此江湖路远,红尘陌路,小燕子与皇家,两不相干。”
说完,我不再看任何人的神色,转身便走。
背后传来皇上的呼喊,紫薇的哽咽,皇后的惊诧,满殿人的哗然。我尽数置之脑后,一步一步,走出这座困住我两年青春的皇城。
走出午门的那一刻,拂面而来的是自由的风,没有宫规束缚,没有人心算计,没有身份枷锁。
头顶的天很蓝,路边的风很轻。
我抬头望着万里晴空,心中豁然开朗。
真假格格一场梦,京华富贵一场空。
既然看透繁华,厌了宫廷,那便归去。
不恋九重宫阙,不贪人间富贵。
往后余生,抛却红尘喧嚣,寻一处山野荒田,春种秋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做回无拘无束、自在随心的小燕子。
从此,京城再无还珠格格。
唯有荒田布衣,山野闲人,岁岁安然,岁岁自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