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秋向晚,云沉千壑,万山尽敛白日华光。
天地间似被一层清薄的素纱轻笼,远山含黛,层峦叠嶂皆浸在微凉的暮色里。世人车马喧嚣、市井烟火,尽数被连绵青山隔绝在外。此地是浙东最深处的无人幽谷,世无定名,千载以来,唯有风月常住,草木栖身,山鸟归巢,寒泉漱石,岁岁年年,自成一方清净乾坤。
谷中无尘,万籁归寂,唯余一木撑破千年岁月,屹立于清溪之畔。
那是一株千岁白皮古松,世人未见其始,不知其年,谷中风月为其年岁,山河为其春秋。主干苍劲巍峨,拔地数十丈,嶙峋皴裂的树皮层层堆叠,是先秦风霜、汉时烟雨、魏晋霜雪层层镌刻的痕迹。深褐肌理沟壑纵横,嵌满经年不褪的苍青苔衣,厚密如织,是千年光阴沉淀出的温润与厚重。松身挺拔不曲,傲骨藏于肌理,枝干肆意舒展、盘曲交错,如龙虬腾空、苍龙卧溪,苍枝横斜蔽月,翠叶层层叠云,横亘在泠泠清溪之上,覆住半谷暮色、一川晚风,世人观之,皆要叹一句虬骨凌云,风姿无双。
这松,名唤青虬。
自先秦荒岁破土生根,便扎根此无人深谷,不趋庙堂,不逐红尘,不附繁华,不争朝夕。
千缕翠藤自松根石隙间生出,柔枝袅袅,青萝依依,千年来缠绵缠绕、相依相生。细韧藤条顺着苍劲松干蜿蜒而上,缠虬枝、绕翠叶、系流云、挽晚风,绿影婆娑,柔婉缱绻,与苍硬嶙峋的松骨相映成趣。刚者顶天立地,傲骨铮铮;柔者朝夕相伴,温柔岁岁。这翠藤便是云萝,是青虬千年孤寂岁月里,唯一的知己、唯一的牵绊。
松生岩上,藤绕松身,一刚一柔,一寂一暖,相守空山千载,从无别离。
暮色渐深,残霞西坠,流霞碎金漫过层林远山,渡入幽深谷中。天际流云舒卷,淡紫浅红的霞光轻轻覆在青虬的松冠之上,为苍青松叶镀上一层温柔暖光。林间秋霜初落,薄霜沾竹,泠泠竹叶青翠含白,风过疏竹,簌簌轻响,细碎清声散落空谷,更衬得空山万籁俱寂。阶前青石覆满厚苔,寒露凝于苔纹深处,晶莹细碎,随晚风轻轻颤动,映着将暗未暗的天光,似散落一地星子。
不知何时,一轮素月悄然从东山云隙间探出头来。
溪月初升,清辉泠泠,如水泻地,漫过山谷每一寸土地。月色淌过苍虬松枝,穿过层层翠叶,碎作万千银鳞,零零落落铺满青石、清溪、苔阶。晚风穿林而过,掠过万顷松叶,掀起层层叠叠的松涛。那声响不似疾风呼啸的凛冽,亦不似骤雨穿林的喧嚣,清浅温柔,低回绵长,如故人低语,如风月轻吟,悠悠荡荡,回荡空谷,岁岁不绝。
青虬立于溪畔,静对山河风月,心神澄澈,万古安然。
千年灵识早已通透圆满,无需目视,便知谷中万物情态。他根系深扎幽谷岩底,饮山泉清冽,沐山风浩荡,餐朝露暮霞,伴星月霜雪,自破土之日起,便远离人间烟火,不识朝堂权贵,不晓市井纷扰。
神识漫溯悠悠千载,岁月如溪水流淌,一幕幕浮现在灵台之间。
他忆起先秦乱世,山河未定,烽烟四起,九州大地满目疮痍。彼时他尚是幼松,新枝稚嫩,弱骨初成,藏于荒谷深处,无人问津。乱世苍生流离,战火焚尽山河繁华,人间万般疾苦,皆与这空山草木无关。他只是默默扎根生长,任凭风雨摧枝、霜雪压冠,岁岁坚韧,步步挺拔,于无人知晓的深谷里,静静积蓄岁月风骨。
他忆起秦汉一统,山河安定,九州归一。天下初定,庙堂兴建,世人皆追功名、逐荣华,争相奔赴帝王檐下,欲做庙堂梁栋、盛世贤臣。千山万木,或移栽宫苑,或雕琢成器,皆盼得人间显贵、万世声名。唯独他,固守空山,不争不抢,任世间繁华更迭,自守一身清骨。
千载光阴倏忽而过,秦汉魏晋,乱世升平,王朝更迭,红尘起落,人间沧海几度变迁,唯有这幽谷松月、清风寒泉,岁岁如故,从未更改。
春日,山岚漫谷,晨雾缭绕,松尖凝露,萝蔓生烟,满谷新绿,生机浅浅;夏日,浓荫蔽日,晚风消暑,溪泉叮咚,蝉鸣疏林,空山清宁;秋日,霜染层林,菊香隐谷,流霞栖枝,星月澄明,天地清旷;冬日,白雪覆虬,琼枝玉树,千山寂寂,松骨凌寒,傲骨长青。
朝有山雾缠身,暮有落霞为伴,昼听山鸟清啼,夜枕溪月清风。
云萝岁岁相伴,朝夕不离。春日抽新蔓,绕松而生;秋日垂柔枝,覆石而眠。松护藤之柔,藤暖松之寂,千年孤寂空山岁月,皆被这脉脉相依的温柔填满。青虬生根岩上,阅尽山河风月,看淡人间浮沉,早已悟透世间至理:人间万般荣华,皆是浮尘泡影;庙堂万丈繁华,不及空山一寸清宁。
夜色渐浓,疏星点点次第亮起,缀满墨色天穹。皓月悬空,清辉愈盛,冷冷月色洒满清溪水面,碧波粼粼,碎月摇江。溪水绕松而过,泠泠潺潺,漱石叮咚,清越水声与温柔松涛相融相和,成空山千载不变的风月清曲。
谷中竹影疏斜,秋霜凝竹,青竹苍翠挺拔,与苍松两两相望。松有坚贞不屈之骨,竹有虚心劲节之姿,一山双君子,沐雨凌霜,相守空山,不负流年。苔痕遍覆青石,深浅交错,是千年风雨浸润的痕迹,温润古朴,不染尘嚣。流霞余韵未尽,浅浅霞光隐于山林暮色之间,与星月月色交叠,将整座幽谷晕染得清绝浪漫,清雅出尘。
王维诗云:“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
此景此境,恰如诗中所言,甚至更胜几分。无新雨洗尘,却有千年霜雪涤尽俗韵;无世人惊扰,唯有风月相伴、草木相依。空山秋夜,松月清泉,晚风疏竹,万般景致融为一体,静谧悠远,空灵澄澈,身临其境,便觉心神皆净,凡尘尽散。
万籁俱寂之时,谷口忽传来细碎履声,轻缓悠远,打破满谷清宁,却不显喧嚣,反倒与空山暮色温柔相融。
来人是一位布衣隐士,山居野老,世称寒山先生。
常年隐居山谷之外的寒山茅舍,半生弃官归隐,厌弃红尘纷扰,不慕庙堂功名,唯爱青山绿水、风月草木。一身素色粗布长衫,衣袂沾着山野清露、草木清香,青丝疏束,眉目清和,气质温润出尘,自带一番魏晋高士的风雅风骨。
他手中提着一只细竹编成的小篮,篮中置陶壶、竹盏、新汲山泉与少许野茶,步履悠然,缓步踏苔而入。经年入谷访松,这条路的苔径深浅、山石凹凸,他早已烂熟于心。岁岁秋晚,必入谷煮泉观松,与千年古松相对无言,共赏空山风月,不负清秋良夜。
晚风拂动他素色衣袂,鬓边微发轻扬,他缓步行至溪畔松下,驻足而立,抬眸仰望这株屹立千年的苍虬古松。
月色清辉洒落,将参天松影映得浩荡巍峨,苍枝盘曲如龙,翠叶层层如云,千年苔痕苍古,万缕青萝温柔。松立清溪之畔,枕星月、卧晚风、沐月华,风骨凛然,清韵无双。
寒山隐士静静凝望良久,眸中满是赞叹与敬畏,轻轻抬手,拂去石上薄霜寒露,缓缓落座于松下青石之上。晚风穿林,松涛簌簌,似是古松闻声,与故人遥相应和。
他轻启唇齿,声线清润悠远,伴着晚风松涛,缓缓吟出诗句,字句铿锵,风骨凛然:
“岂不罹凝寒,松柏有本性。”
一句诗落,回荡空谷,与松涛溪水相融,悠悠不绝。
此乃刘桢《赠从弟》之句,写尽松柏凌寒不屈、坚贞自守的天性,写尽君子不慕繁华、不改本心的风骨,恰是眼前这株千年古松最真切的写照。
吟罢诗句,寒山隐士抬手轻抚身前青石,目光温柔落于苍虬松身,轻声轻叹,语带悠然,字字含韵:
“世间草木千万种,桃李媚春风,杨柳逐尘埃,繁花争朝夕,唯有青松,耐得住岁月寂寥,扛得住霜雪摧磨。”
“世人皆逐红尘名利,趋炎附势,攀附权贵,以求一朝扬名、半生荣华。万千良木,皆盼入庙堂、为梁栋,载千秋功业,留万古声名。唯独君身,千岁虬骨,绝世风姿,藏于空山深谷,隐于风月无人处,不求闻达于诸侯,不攀荣华于庙堂,岁岁凌寒自守,年年初心如初。”
“空山无人,风月为友,草木为邻,清泉为饮,此等自在本心,是人间万千权贵、一世繁华,皆换不来的无上清欢啊。”
话音温柔绵长,含着通透的禅意与隐逸的风骨。
他半生浮沉宦海,见惯朝堂倾轧、人心浮华,看透功名虚妄、富贵泡影。少年求取功名,壮年奔波仕途,半生劳碌,终是看破红尘纷扰,辞官归山,栖身草木风月之间。本以为自身归隐田园、远离尘嚣,已是人间至清至淡的境界,可年年见这谷中千年古松,方知人间高士之隐,终究有心念牵绊;而这草木灵松之隐,是根植本心、万古不移的纯粹与通透。
青虬静立风中,松枝微晃,似是听懂了人间高士的慨叹。
千年以来,往来山谷的隐者、高士、旅人寥寥无几,唯有这位寒山先生,岁岁来访,年年相伴,懂他的孤寂,知他的本心,惜他的风骨。世人皆叹良木当为庙堂梁栋,唯独他,赞青松隐谷的本心,敬古松凌寒的本性。
夜色更深,星月愈明。
清辉月色遍洒幽谷,松影横斜,溪光碎月,萝蔓依依,竹影疏疏。晚风徐徐,携着松叶的清苦、野菊的淡香、山泉的微凉,漫遍整座空山。
青虬心神澄澈,立于万古风月之中,以草木之眼,观人间千载,以千岁之心,守一念纯粹。
他生于先秦荒谷,历经乱世烽烟、盛世升平,看过王朝兴衰、红尘起落,见过世人汲汲营营、追名逐利,见过权贵浮沉、庙堂更迭。万丈江山终成尘,千秋功业终是梦,唯有本心自在、风月长存,方是世间永恒。
云萝柔藤轻轻摇曳,缠绕苍虬枝干,温柔缱绻,岁岁相依。千年相伴,无言相守,松懂藤的温柔孤寂,藤知松的淡泊本心。一木一藤,一空谷一轮月,一清风一流霞,便是岁岁圆满,万古安然。
寒山隐士于松下青石之上,安置竹篮,取出陶壶,引溪中清泉,拾林间落枝,燃火煮泉烹茶。星火微明,暖了空山夜色,茶香浅浅,融于晚风松涛。火光摇曳,映他清和眉眼,也映得千年松骨愈发苍劲温润。
他静坐松下,煮泉观月,听松涛阵阵,闻溪水潺潺,不言不语,与古松两两相望。
空山无人,风月不惊,松骨长青,本心不负。
这深谷千年的风月,这古松万古的清骨,不张扬、不奔赴、不依附、不遗憾,只是静静生长,默默相守,于无人处守本心,于岁月中守风骨。
虚实千重,岁月万叠。
实是眼前暮秋空山、松月清溪、隐士煮泉的绝美实景,一草一木、一风一月皆身临其境,真切可感;虚是青虬神识之中,千载光阴、王朝更迭、红尘百态的悠悠往事,浮于灵台,藏于本心。
以松喻人,以木言志,托千年松骨,守隐逸本心,不畏霜雪,不争繁华,不折傲骨。
漫天星月高悬,满谷清风流淌,苍虬立于溪畔,枕风月而眠,守空山而安。
千载岁月匆匆过,唯有松心依旧,风月如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