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午后,蝉鸣聒噪得像是要把整条巷子掀翻。
林溪拖着两个大号行李箱,站在青灰色的巷口,仰头望着眼前斑驳的居民楼,额头上的汗水顺着下颌线往下滑,洇湿了后背的棉质T恤。
这是她来这座一线城市的第三年,也是她第三次搬家。
前两处公寓租金一涨再涨,对于月薪堪堪立足的室内设计师来说,实在难以负担。朋友辗转介绍了这条位于城市中心夹缝里的老巷,房子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老式单元楼,没有电梯,墙体泛黄,楼道里堆着各家的杂物,可胜在租金便宜,位置也不算偏僻。
“就是这儿了,往里走,三楼右手边。”中介小哥指了指幽深的巷子,接过林溪递来的钥匙便匆匆离开,显然也不愿在这闷热狭窄的巷子里多待。
林溪深吸一口气,拉着行李箱往里走。巷子不宽,两侧是临街的小平房,开着早餐铺、裁缝店、蔬果摊,即便已是下午两点,依旧人来人往。空气中混杂着饭菜香、瓜果香,还有老房子特有的潮湿气味,热闹得让习惯了公寓楼安静的她有些手足无措。
楼道的台阶被岁月磨得光滑,扶手布满锈迹。她一手扶着扶手,一手拽着沉重的箱子,一步一步往上挪。走到二楼转角时,脚下忽然一滑,行李箱猛地向前冲去,眼看就要撞到前方的墙壁。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及时伸了过来,稳稳按住了箱沿。
力道沉稳,瞬间稳住了摇摇欲坠的箱子。
林溪惊魂未定地站稳,连忙道谢:“谢谢你,真是麻烦了。”
她抬眼,对上了一双清淡的眼眸。
男人站在阴影里,穿着简单的白色短袖、黑色休闲裤,身形挺拔。头发是利落的短发,眉眼清俊,皮肤是常年不见暴晒的冷白色。他肩上斜挎着一个帆布相机包,镜头从包里露出来大半,一看便是常年和相机为伴的人。
“小心点,台阶滑。”他的声音低沉,语速不快,听着很平和。
“嗯,第一次走这种楼梯,没注意。”林溪有些窘迫,伸手重新拉住行李箱,“我住三楼,打扰了。”
“我住二楼。”男人淡淡开口,侧身让出道路,“新搬来的邻居?”
“对,我叫林溪。”
“陆舟。”
简单的两个字,算是打过招呼。陆舟没有再多言语,只是看了一眼她费力的模样,伸手帮她拎起了其中一个较轻的箱子,“我帮你送上去。”
不等林溪推辞,他已经迈步向上走去。林溪连忙跟上,心里涌上一阵暖意。独自在外打拼多年,这样突如其来的善意,总能轻易戳中人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三楼右手边就是她的新家。打开房门,一股淡淡的霉味扑面而来。房子不大,一室一厅,格局老旧,墙面有几处墙皮脱落,阳台的窗户还是老式的木框玻璃。但胜在采光尚可,面积也足够她一个人生活。
“辛苦你了。”林溪把箱子放下,客气地邀请,“要不要喝杯水?”
陆舟摇了摇头,目光随意扫过屋内,最后落在墙角堆放的几卷设计图纸上,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做设计的?”
“嗯,室内设计。”
“这巷子白天吵,晚上倒是安静。隔壁是陈奶奶,人很热心,有难处可以找她。”陆舟叮嘱了两句,便转身走向门口,“我先回去了。”
说完,他拉开门,脚步轻缓地走下楼梯,很快消失在楼道拐角。
房门关上,屋子里重新恢复安静。林溪靠在门板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陌生的城市,陌生的巷子,陌生的邻居。这里算不上光鲜亮丽,甚至处处透着陈旧与简陋,却是她接下来一段日子里,安身立命的小窝。
她挽起袖子,开始收拾屋子。擦灰尘、拖地、整理行李,忙忙碌碌一下午,窗外的天色渐渐沉了下来。巷子里的喧嚣依旧,摊贩的叫卖声、邻里的闲谈声、孩童的嬉闹声交织在一起,汇成独属于老城区的烟火。
傍晚六点半,手机准时弹出公司群消息,张经理@了全体组员:今晚加班,客户临时改方案,明早必须出定稿。
林溪盯着屏幕,疲惫感瞬间席卷全身。
入职这家设计公司一年,加班早已是常态。无休止的改稿、甲方的百般挑剔、领导的压榨,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她困在其中。当初怀揣着设计梦想来到这座城市,如今只剩下日复一日的奔波与麻木。
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拿起平板电脑和绘图工具,简单扒了两口面包,便背起包出门。
下楼时,再次遇到了陆舟。
他就站在楼下的巷口,举着相机,对着夕阳下错落的老屋檐拍照。余晖落在他身上,将他的身影勾勒出柔和的轮廓。察觉到脚步声,他回头看了过来。
“去上班?”
“嗯,加班。”林溪苦笑了一下,“估计要忙到深夜了。”
陆舟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只是随口道:“巷子路灯老旧,晚上回来慢一点。”
“好,谢谢。”
两人擦肩而过,一个朝着巷外灯火璀璨的写字楼走去,一个留在这片被时光放缓的老巷。
林溪走出巷口,身后的市井喧闹渐渐远去,眼前是高楼林立、车水马龙的繁华都市。一街之隔,仿佛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她抬头望向高耸的写字楼,玻璃幕墙反射着最后的霞光。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走进了那座永不停歇的钢筋森林。
只是她不知道,从踏入这条老巷的那一刻起,她原本单调紧绷的生活,已经悄然翻开了新的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