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十三年秋,长安城的雨已经下了整整七日。
朱雀大街上的青石板被雨水泡得油亮,倒映着两侧坊墙的斑驳。往日里熙熙攘攘的东市西市,此刻只剩下檐角铜铃在风中零落地响。偶尔有马车碾过积水,溅起的泥点子打在墙角,惊得躲雨的野猫窜进巷子深处。
君墨尘站在光德坊一处酒肆的屋檐下,肩头已被斜飞的雨丝洇湿了大半。
他今年十九岁,身量颀长,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圆领袍,腰间悬着一柄没有剑穗的铁剑。剑鞘上的牛皮已经磨出了毛边,一看便知是经年的旧物。但他的眉眼之间,有一种与这身寒酸装束极不相称的锋锐——眉骨高而眼窝深,瞳仁极黑,像沉在井底的石子。
雨还在下。
他抬头望了望天。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从终南山方向漫卷过来,将整个长安城笼在一片潮湿的阴翳里。这样的雨天,没有人会来酒肆,掌柜的已经伏在柜台上打起了盹。
君墨尘将手伸进怀里,摸出两枚开元通宝。一枚用来付了方才那碗浊酒的钱,还剩一枚。
这就是他在长安城全部的家当了。
他本是陇右道人,自幼父母双亡,跟着一个退伍的老兵学了几手粗浅剑术。三个月前,那老兵也死了,留给他这把铁剑,和一句话——
“去长安。那里有你的前程。“
于是他来了。
可长安城太大了。大到他在这座城里转了三个月,也没找到老兵说的那个“前程“。他在平康坊做过护院,被地痞打折了两根肋骨;在西市的骡马行扛过货,被克扣了半个月的工钱;最后在一家铁匠铺子里帮着拉风箱,才算勉强糊了口。
今日是铁匠铺子歇业的日子,他本想到酒肆喝碗酒暖暖身子,却不想这雨越下越大,将他困在了这里。
就在这时候,他听见了脚步声。
很轻,很细,像猫踩在湿叶子上。
君墨尘偏过头,看见一个女人从雨幕中走来。
她撑着一把素白的油纸伞,穿了一身月白色的襦裙,裙摆上绣着浅淡的兰草纹样。雨水沿着伞沿滴落,在她的脚边碎成一圈一圈的水花。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稳稳当当,像是这漫天的大雨与她毫无关系。
待到走近了,君墨尘才看清她的脸。
那是一张让人看了就不想移开目光的脸。不是那种明艳逼人的美,而是一种安静的、如同古画里走出来的清冷。眉如远山,眼若秋水,唇角微微上翘,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温柔。
她也在躲雨。
她收了伞,站到屋檐的另一端,与他隔了大约三步的距离。伞面上的雨水顺着伞骨淌下来,汇成一条细细的水线。她微微侧着头,望着檐外连绵不绝的雨幕,似乎在等雨停。
两个人就这么静静地站着,谁也没有说话。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阵风裹着雨丝斜扫进来,扑了她满脸。她下意识地往后一退,脚下一个趔趄。
君墨尘伸手扶住了她的手臂。
“小心。“
她说了一声“多谢“,声音轻得像落在水面的一片花瓣。
君墨尘松开手,退回了原来的位置。他注意到她的肩头落了几瓣不知从哪里吹来的桂花,被雨水打湿了,黏在月白色的衣料上,黄白相间,煞是好看。
她似乎也察觉到了,抬手去拂肩头的落花。但那些花瓣沾了雨水,反而粘得更牢了。她试了几次,微微蹙起了眉。
君墨尘看着她笨拙的样子,不知怎的,嘴角浮起了一丝笑意。他伸出手,轻轻将她肩头的花瓣一片一片拈下来。
两个人靠得很近,近得他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桂花香。
她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着他。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映着檐外的雨和檐下的人。
“桂花。“君墨尘摊开掌心,让那几瓣湿漉漉的桂花躺在自己的手心里。“今年的桂花开得晚,倒让姑娘赶上了。“
她垂眸看了看他手心里的花瓣,忽然莞尔一笑。
“你这个人倒是细心。“
这一笑,让君墨尘的心莫名地漏跳了一拍。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将桂花瓣轻轻放在檐下的木栏上,然后收回手,重新将目光投向檐外的雨幕。
雨似乎小了一些。
“公子是本地人?“她忽然开口问道。
“不是。“君墨尘摇了摇头,“陇右来的。“
“陇右……“她轻轻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他的剑上。“公子是习武之人?“
“算不上。“君墨尘道,“不过是学过几手,混口饭吃。“
她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两个人又沉默了一阵,雨声淅淅沥沥地填满了所有的空隙。
“长安的秋天,年年都是这样下雨么?“君墨尘忽然问。
“也不是。“她偏头想了想,“去年秋天就没怎么下,桂花开得早,中秋节那几天满城都是花香。今年倒是奇怪,一场雨接一场雨,桂花迟迟不肯开完,拖拖拉拉的,像有什么心事似的。“
君墨尘听着她说话,觉得她的声音像琴弦上滚过的露珠,清清泠泠的,让人听了心里也跟着安静下来。
“你说话……好听。“他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话实在太过唐突,哪有第一次见面就夸人家说话好听的?
她显然也愣了一下,随即低头抿唇,耳根泛起一层薄薄的绯红。
雨终于小了。
她抬头看了看天,撑开了伞。
“公子,后会有期。“
她迈步走进细雨里,走了几步,忽然又回过头来。
“忘了问——公子贵姓?“
“免贵,姓君。君墨尘。“
她轻轻念了一遍他的名字,然后说了三个字。
“沈忆荞。“
说完,她转身离去。那把素白的油纸伞在濛濛细雨中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光德坊的拐角处。
君墨尘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
雨终于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一束阳光穿过缝隙,照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檐角的水珠一滴一滴地坠落,砸在石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低下头,看见木栏上那几瓣桂花还在。被雨水泡得有些透明了,但依旧香着。
他蹲下身,将那些花瓣捡起来,小心地揣进了怀里。
这是他第一次在长安城里,觉得这座巨大的陌生城池,忽然有了一点温度。
那一天,是天宝十三年九月十七。
君墨尘还不知道,这个人将用一生去记住这个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