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荒凉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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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生荒凉梦

梦M舞W霸天下

古代言情·古典架空

完本 | 更新时间 2026-06-21 07:37: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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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生荒凉梦:第一卷:(1…5章)

浮生荒凉梦

第一卷:人间微雨,初逢惊鸿

第一章寄人篱下

大靖永安十四年,暮春。

江南道,青州,云来县。

雨丝细细密密地落下来,将整座小城笼在一层灰蒙蒙的水雾里。青石板路被洗得发亮,两旁的屋檐滴着水珠,敲出绵密的声响。街上的行人不多,偶有几个撑着油纸伞的身影匆匆而过,鞋底踏过积水,溅起细碎的水花。

沈清辞站在后院的水井旁,将木桶缓缓提上来。桶里盛着半满的清水,映出她微微泛白的脸。她今年十六岁,身量纤细,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襦裙,袖口处有几处细密的补丁,针脚细密整齐,是她自己缝的。

她将木桶放下,弯腰捧起一捧水洗了脸。春日的雨水还有些凉意,激得她轻轻打了个寒颤,却又觉得清醒了几分。她抬眼看着灰蒙蒙的天,雨丝落在她睫毛上,模糊了视线。

来云来县已经八年了。

八年前,她被人从京城带到这里,交给舅母江氏抚养。那时她才八岁,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哭,哭着要爹娘,哭着要回家。舅母起初还耐着性子哄她,后来便不耐烦了,将她丢在柴房里,冷冷地说了一句:“你爹娘都没了,哪里还有家?”

她便不再哭了。

不是因为懂了,是因为害怕。八岁的孩子尚不明白什么是死亡,什么是家破人亡,却已经学会了察言观色,学会了在寄人篱下的日子里,将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不去碍任何人的眼。

八年过去,她学会了太多东西。洗衣、做饭、缝补、洒扫、记账——舅母将家中所有杂事都推给她,仿佛她不是寄居的表亲,而是买来的丫鬟。她从不抱怨,也从不顶嘴,舅母说什么她便做什么,舅母骂她她便低头听着,舅母打她她便忍着不哭。

她不是没有脾气,只是没有资格。

“清辞!”

身后传来一声不耐烦的喊叫。沈清辞回头,看见舅母江氏站在廊下,手里捏着一把蒲扇,皱着眉头看她。江氏四十来岁,身材臃肿,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一双三角眼里满是精明与刻薄。

“舅母。”沈清辞垂下眼,恭敬地唤了一声。

“洗个衣服要洗到什么时候?天都要黑了,你表哥还等着吃饭呢!”江氏不耐烦地挥了挥手里的蒲扇,“赶紧把水提进来,厨房里的菜还没切,你磨蹭什么呢?”

“是,我这就去。”

沈清辞提起木桶,快步走向厨房。经过江氏身边时,她微微侧身,尽量不让自己身上的水沾到舅母的衣裳。江氏嫌弃地看了她一眼,嘟囔了一句“丧门星”,转身回了正屋。

沈清辞脚步未停,脸上神色也没什么变化。这样的话她听了八年,早就听习惯了。

丧门星,克父母,扫把星,赔钱货……舅母骂她的词汇量丰富得很,每隔几天便能换些新花样。她最初还会偷偷哭,后来便不哭了,因为哭没有用,眼泪换不来丝毫怜悯,只会让舅母骂得更难听。

厨房里堆着待洗的菜和待切的肉。沈清辞将木桶放下,熟练地系上围裙,开始切菜。她刀工很好,切出的土豆丝细如发丝,舅母曾因此在外人面前炫耀过,说这是她“教导有方”。沈清辞听了只是笑笑,没有说话。

她正在切肉时,厨房门口传来脚步声。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走了进来,穿着绸缎长衫,腰佩玉佩,生得还算周正,只是眼下的青黑和嘴角的轻浮笑意,让他看起来有些油腻。

“表妹。”赵明远靠在门框上,笑吟吟地看着她。

沈清辞手下未停,淡淡应了一声:“表哥。”

赵明远是江氏的独子,自小被宠坏了,不学无术,整日在外游手好闲。他对沈清辞的态度很奇怪,时而调笑,时而嫌弃,时而殷勤,时而冷漠。沈清辞不太懂他在想什么,也不想去懂,只尽可能地避开他。

“表妹,你今天穿这身衣裳真好看。”赵明远走近两步,目光在她身上流连。

沈清辞穿的是一件旧得不能再旧的青色襦裙,袖口还打着补丁。她知道赵明远不是真的觉得好看,不过是在说浑话罢了。她侧了侧身,与他保持距离,冷淡道:“表哥若是饿了,饭很快就好。厨房油烟大,表哥还是去正屋等着吧。”

赵明远笑了笑,又往前走了两步:“油烟再大,也熏不着我。表妹,你这双手真白,切菜真是可惜了……”

他伸手想去碰沈清辞的手,沈清辞刀锋一转,刀刃朝着他手背的方向,冷冷地看着他。赵明远讪讪地缩回手,瞪了她一眼:“不识好歹!”

“明远!”江氏的声音从正屋传来,“你在哪儿呢?快来帮我看看这账本,我眼睛都花了!”

赵明远哼了一声,转身走了。沈清辞深吸一口气,握刀的手微微发抖。她不是不怕,只是不能退。

这顿饭做了大半个时辰。沈清辞将饭菜端上桌时,舅父赵德厚也从铺子里回来了。赵德厚在云来县开了间杂货铺,做的是小本买卖,为人老实木讷,在家里没什么话语权。他看了看沈清辞,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低头吃饭。

江氏一边吃饭一边数落沈清辞:“你说你,都十六了,连个说亲的人都没有。我养你八年,好吃好喝供着,你就这么报答我?人家刘婆上次来说媒,你倒好,一句话就给拒了!你以为你是千金大小姐呢?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什么身份!”

沈清辞低头扒饭,没有说话。

刘婆说媒的对象是邻县一个五十多岁的老鳏夫,死了三任妻子,据说还打死了两个。江氏想把沈清辞嫁过去,无非是贪那五十两银子的聘礼。沈清辞不答应,江氏便骂了她三天,说她“不知好歹”“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娘,您就别说了。”赵明远夹了一筷子肉,含糊不清地说,“表妹心里有数。”

江氏看了儿子一眼,又看了看沈清辞,忽然笑了起来:“也是,你表哥还没娶亲呢,急什么。”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沈清辞握着筷子的手微微收紧。她不是不明白舅母的意思——在舅母眼里,她不过是一件可以随意处置的物品,要么卖给老鳏夫换银子,要么留在家里给表哥做媳妇。横竖都是赵家的附属品,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她放下碗筷,轻声道:“我吃好了,去厨房收拾。”

“去吧去吧。”江氏挥挥手,转头又跟赵明远说起话来。

沈清辞端着碗筷回到厨房,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剩下的一些残汤,忽然觉得有些喘不过气。她推开厨房的后门,走到院子里,雨已经停了,天边露出一抹淡淡的橘色霞光。

她靠在墙上,仰头看着那抹霞光,慢慢吐出一口气。

舅母说的没错,她十六了。在这个时代,十六岁的女子大多已经订亲,甚至已经嫁人。而她呢?无父无母,无依无靠,寄人篱下,连自己的婚事都做不了主。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也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在哪里。

她曾无数次想过逃离这个地方,可逃去哪里呢?她身上没有银子,没有亲朋,没有依靠,天下之大,却没有一处是她的归处。

“沈姑娘。”

院墙外传来一声低唤。沈清辞回过神,看见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站在墙外,手里拎着一包药。老者姓陈,是镇上的郎中,也是这世上除了她自己之外,唯一知道她身世秘密的人。

“陈爷爷。”沈清辞快步走过去,隔着矮墙接过药包,“您怎么亲自来了?”

陈郎中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上次给你的药,吃完了吗?”

“吃完了。”沈清辞将药包收好,轻声道,“多谢陈爷爷。”

“谢什么。”陈郎中看了看四周,低声道,“沈姑娘,你身上的寒毒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这些年靠着这些药压着,到底不是长久之计。若是有朝一日能去京城,找到太医院的旧人,或许还有根治的法子……”

沈清辞摇了摇头,苦笑道:“京城?我这辈子怕是去不了京城了。”

陈郎中看着她,眼里满是怜惜。他知道这个女孩子的身世——前朝翰林学士沈砚秋的遗孤,沈家满门获罪抄斩时,被人偷偷救出来的。若是放在二十年前,她是京城最顶尖的名门闺秀,哪里轮得到江氏这样的人来作践?

可这世道就是这样,昨日高堂广厦,今日荒草尘埃。

“会有机会的。”陈郎中拍了拍墙头,像是在安慰她,也像是在安慰自己,“沈大人一生清白,他的女儿不该被困在这个地方一辈子。”

沈清辞没有说话,只是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暮春时节最后的梨花,白得有些凄凉。

夜色渐浓,沈清辞收拾完厨房,回到自己住的小屋。屋子在院子最偏僻的角落里,原是堆放杂物的柴房,后来腾出来给她住。屋子里只有一张窄床、一只破旧的木箱、一盏油灯。墙角的蛛网她清理过很多次,可总是很快又结起来,仿佛连蜘蛛都觉得这里没人住。

她点上油灯,从木箱底层翻出一本泛黄的册子。那是她父亲沈砚秋编撰的《靖风物志》,记载大靖各地的风土人情、山川地理、民俗掌故。册子已经残破不全,但她视若珍宝,每隔几天便会翻看一遍。

父亲的字迹工整清秀,每一页的边角都有他用小楷写的批注。沈清辞抚摸着那些字迹,指腹在纸上轻轻摩挲,仿佛这样就能触碰到父亲的手。

“爹,娘。”她低声呢喃,“你们在天上看着我吗?女儿活得很辛苦,可女儿不会放弃。你们教过我的,沈家的女儿,要有风骨。”

油灯的火苗轻轻跳动,像是在回应她的话。

窗外又下起了雨,淅淅沥沥,打湿了整个夜晚。沈清辞合上册子,吹灭油灯,和衣躺下。屋外的雨声像一首没有尽头的催眠曲,她在雨声里闭上眼睛,慢慢地沉入睡梦。

梦里没有舅母的责骂,没有赵明远轻浮的目光,没有柴房的潮湿阴冷。梦里只有一座开满梨花的院子,一个温润如玉的中年男人抱着她,轻轻念着诗句:

“浮生若梦,为欢几何?”

那是她记忆里仅存的一点温暖,也是她支撑到今天的全部理由。

第二章烟火人间

翌日清晨,天色未亮,沈清辞便起了床。

这是她多年养成的习惯,不管春夏秋冬,不管刮风下雨,她总是在天不亮的时候醒来。打扫院子、烧水、准备早饭,等舅母一家起床时,一切都已妥妥当当。

今日的早饭是白粥配咸菜,外加一笼昨天剩的馒头。江氏嫌馒头太硬,骂了两句,沈清辞也不辩解,默默将馒头切成薄片,放在锅里蒸软了再端上来。

赵德厚吃完早饭便去了铺子,赵明远赖在床上不肯起来,江氏坐在堂屋里剔牙,指挥沈清辞收拾碗筷、洗衣服、喂鸡、打扫正屋。沈清辞一一照做,手脚麻利,不出一刻钟便做完了大半。

“对了。”江氏忽然想起什么,“今天县城有集市,你跟我去一趟。”

沈清辞微怔。江氏很少带她出门,怕她在外人面前丢脸。今日破天荒地要带她去,想必是有活要她干。

“是。”她应了一声,回屋换了件稍好的衣裳。

那件衣裳是江氏前年不要的旧衣,料子还算不错,只是款式老旧了些。沈清辞将衣裳改了改,收紧了腰身,裁短了袖口,穿在身上竟也像模像样。她用一根木簪将头发挽起来,露出一张素净的脸。

她长得很好看。这是陈郎中原话,说她“眉眼像极了沈夫人”。沈清辞不知道自己母亲长什么模样,只在梦里见过一个模糊的轮廓,温柔而遥远。

江氏看到她的打扮,脸色有些不好看,嘴唇动了动,最终没说什么,只是哼了一声:“走吧。”

云来县的集市设在县城东街,每月逢五开市。今日是四月十五,天气放晴,阳光暖洋洋地洒下来,将前几日的阴雨一扫而空。街上挤满了人,卖布的、卖粮的、卖牲畜的、卖胭脂水粉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江氏带着沈清辞在人群中穿行,先去布庄扯了几尺布,又去杂货铺买了些针线、胰子,最后在一家茶摊前停下来喝茶歇脚。沈清辞站在一旁,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目光有些茫然。

她已经很久没有出过门了,外面的世界于她而言既熟悉又陌生。街上的年轻女子三三两两走在一起,有说有笑,有的手里还拿着糖葫芦或绢花,看起来无忧无虑。沈清辞看着她们,心底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涩。

若当年沈家没有蒙难,她也会是这般模样吧?穿着锦缎衣裳,戴着珠花步摇,和闺中密友一起逛集市、买胭脂、说些女儿家的私房话。

可这世上没有如果。

“让开让开!”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街尾传来,人群顿时慌乱起来,纷纷往两边避让。沈清辞抬头看去,只见数匹高头大马疾驰而来,马上坐着几个锦衣华服的年轻男子,个个扬鞭策马,嚣张跋扈。

茶摊的老板来不及收摊,被一匹马撞翻了桌子,茶水四溅。江氏吓得尖叫一声,一把推开沈清辞,自己躲到了旁边。沈清辞被推得踉跄了两步,险些摔倒,好不容易稳住身形,却被茶水溅了一身。

那几个骑马的人早已绝尘而去,留下一片狼藉。茶摊老板心疼地捡起摔碎的茶壶,唉声叹气。沈清辞低头看着自己衣裳上的茶渍,眉头微微皱起。

“晦气!”江氏走过来,嫌弃地看着她的衣裳,“这衣裳是洗不掉了,走吧走吧,别在这儿丢人了。”

沈清辞没有反驳,默默跟在她身后。两人走出东街,正要转弯时,沈清辞忽然停住了脚步。

街角处,一个衣衫褴褛的小女孩蹲在地上哭泣。小女孩大约五六岁,瘦得皮包骨头,脸上脏兮兮的,手里攥着一个已经发霉的馒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娘……”小女孩哭着喊,“娘……”

沈清辞心头一颤,不由自主地蹲下身,柔声问道:“小妹妹,你怎么了?你娘呢?”

小女孩抬头看她,一双眼睛又大又亮,满是泪水:“娘……娘不要我了……她说养不起了,让我在这儿等着好心人……”

沈清辞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揪了一下。

她想起八年前,被送到云来县的那个夜晚。那时她也才八岁,比这个小女孩大不了多少,被人从京城的马车里抱下来,丢在赵家大门口。带她来的人说了一句“这是你们家亲戚的孩子,先养着”,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也像这个小女孩一样,蹲在门口哭了很久,喊着“娘”“爹”“我要回家”,可没有人来。

“清辞!走不走了?”江氏在前面不耐烦地喊。

沈清辞犹豫了一下,从袖中摸出几文钱——那是她攒了很久的私房钱,藏在床板的夹缝里,总共也才二十多文。她将钱塞到小女孩手里,轻声道:“去买个馒头吃,别哭了。”

小女孩愣愣地看着手里的铜钱,眼泪还在往下掉,但已经不哭了。她抽噎着说:“姐姐……谢谢姐姐……”

沈清辞揉了揉她的头发,站起身,追上江氏。

江氏瞥了她一眼,冷笑道:“你倒是大方。那几文钱够你买两天的药了,给个小叫花子,你是嫌命太长?”

沈清辞没有回答。她知道舅母说的是事实,那几文钱确实够她买两天的药。可她看着那个小女孩哭,就想起从前的自己,便管不了那么多了。

两人回到家时已近晌午。沈清辞换了衣裳,又开始忙午饭。她一边切菜一边咳嗽,脸色有些苍白。陈郎中说她体内的寒毒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需要常年服药才能压住。她今天把买药的钱给了那个小女孩,意味着接下来几天又要断药了。

没关系,她安慰自己,断几天死不了人。

午饭后,江氏回屋午睡,赵明远不知去了哪里,赵德厚在铺子里没有回来。沈清辞得了片刻清闲,搬了张小板凳坐在院子的墙角下,就着阳光,翻看那本《靖风物志》。

她看得入神,以至于有人推门进来都没有察觉。

“请问,这里是赵德厚赵掌柜家吗?”

一个清朗的男声在院门口响起。沈清辞抬头,逆光中站着一个年轻男子,身量高挑,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衣料考究,腰间悬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

阳光太刺眼,她看不清他的脸,只觉得那人的轮廓温和而优雅,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物。

“是。”她站起身,将书合上,礼貌地问道,“请问您找谁?”

那年轻男子走进院中,终于露出了面容。

沈清辞微微一愣。

那是怎样的一张脸啊……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唇角微扬,带着一抹温润如玉的笑意。他的五官精致却不阴柔,气质清雅却不疏离,整个人如同春日里最和煦的风,让人看一眼便觉得心安。

他看起来二十出头,但眉宇间已有了超越年龄的沉稳与从容。他的眼睛很黑很亮,像两汪深潭,表面风平浪静,底下却似乎藏着无尽的秘密。

“在下谢晏辞,途径云来县,特来拜访赵掌柜。”年轻男子微微拱手,笑容温煦,“赵掌柜在吗?”

沈清辞怔了一瞬,才回过神来。

谢晏辞。

这个名字她从未听说过,但眼前这个人,一看便知不是寻常人物。他的衣料、他的玉佩、他举手投足间不经意流露出的气度,都说明他出身不凡。

“舅父去了铺子,不在家中。”沈清辞垂下眼,轻声问道,“谢公子若有要事,可去东街的赵记杂货铺寻他。”

谢晏辞点了点头,却没有立刻走。他的目光在沈清辞身上停留了一瞬,看到她手中的那本《靖风物志》,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

“姑娘在看《靖风物志》?”他问道,语气随意,“这书市面上少见,姑娘是从何处得来的?”

沈清辞心中一紧,下意识将书藏到身后,抿了抿唇:“是……家中旧物。”

谢晏辞看着她,目光温润,似乎并没有追问的意思。他笑了笑,拱手道:“是在下冒昧了。叨扰姑娘,告辞。”

他转身离开,月白色的长衫在阳光下微微泛光,衣袂飘然,步履从容。沈清辞站在院子里,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那人看她的目光,似乎不只是礼貌的打量。

好像在探究什么。

沈清辞摇了摇头,将这个念头甩开。她一个寄人篱下的小女子,有什么值得探究的?大概是她多心了。

她重新坐下,翻开手中的《靖风物志》,却发现自己再也看不进去了。眼前总是浮现那个人的脸,温润如玉,笑意浅浅。

她叹了口气,将书合上,双手抱膝,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发呆。

暮春的阳光暖暖的,照在身上很舒服。她闭上眼睛,耳边是鸟鸣和远处街上隐约的叫卖声,一切都很寻常,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她不知道,这个叫谢晏辞的人,日后将会成为她生命中最深的劫难。

最温柔的相遇,最痛彻心扉的离别。

而此刻,她只是一个坐在墙角下看书的少女,对即将到来的风暴一无所知。

第三章惊鸿一瞥

谢晏辞离开赵家院子后,并没有立刻去东街找赵德厚。

他在巷口停下脚步,从袖中取出一方手帕,擦了擦指尖。身后跟着的两个随从立刻迎上来,其中一个低声问道:“大人,赵家的情况已经查清了。赵德厚,四十七岁,经营一家杂货铺,妻江氏,子赵明远。寄居的女孩子叫沈清辞,是赵德厚远房表妹的女儿,八年前被送来的。”

谢晏辞将手帕收好,目光微微闪动:“沈清辞……沈……”

他没有说完,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随从连忙跟上,不解地问道:“大人,不去赵记杂货铺了吗?”

“不急。”谢晏辞淡淡道,“先四处走走。”

云来县不大,从东头走到西头也不过小半个时辰。谢晏辞走在街上,步伐从容,目光却不停地在街景和行人之间游移,像是在观察什么,又像是在寻找什么。

随从心中疑惑,却不敢多问。他们跟随谢晏辞多年,深知这位主子的脾性——表面温润随和,实则心思缜密,每一步都有他的用意。

谢晏辞在云来县待了三天。

这三天里,他见了赵德厚,与他说了些生意上的事情,但大多数时间都在云来县附近转悠。他去了城南的夫子庙,去了城北的古渡口,去了城外的小山丘,甚至去了县衙翻看了近十年的户籍档案。

随从终于忍不住了,小心翼翼地问道:“大人,咱们这趟出来,不是为了查盐税的事吗?怎么……”

谢晏辞正在翻看一本泛黄的县志,闻言抬起头,微微一笑:“盐税的事自然要查,但不急在这一时。这云来县虽小,却也有些意思。”

随从不敢再问,退到一旁候着。

谢晏辞低头继续看县志,目光落在其中一页上。那一页记载的是永安六年的一桩旧案——沈家满门获罪抄斩,牵连者数十人,其中便有翰林学士沈砚秋。

他合上县志,指尖轻轻叩击着桌面,陷入了沉思。

沈砚秋……

那是大靖朝三十年来最有名的冤案。沈砚秋被指控通敌叛国,私通北境敌国,窃取朝廷机密。证据确凿,人证物证俱在,案子审得飞快,从案发到抄斩,不过半个月的时间。

可谢晏辞知道,那桩案子是假的。

因为沈砚秋通敌叛国的所谓“证据”,是他亲手伪造的。

那年他才十二岁,却已经懂得了一个道理——在这个世道上,真相不重要,权力才重要。

沈砚秋是太子的老师,是太子党的核心人物。而谢晏辞所在的谢家,是皇后一党。两党相争,沈砚秋必须死。伪造证据、买通证人、操纵审案,一切都进行得天衣无缝。沈家满门被斩首的那天,他还被父亲带到刑场观刑,美其名曰“长见识”。

他记得那天很冷,风很大,沈砚秋被押上刑场时,脊背挺得笔直,脸上没有一丝惧色。刑场上跪着沈家的所有人,老的少的,男的女的,还有一个被乳母抱在怀里的婴孩——那是沈砚秋刚满周岁的小女儿。

行刑前,沈砚秋忽然抬头,朝着观刑的人群看去。

谢晏辞永远忘不了那个眼神。

没有愤怒,没有怨恨,甚至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深深的、彻骨的悲悯。像是看透了这世间的虚伪与荒诞,看透了权力游戏的冷酷与无情,看透了自己不过是这盘棋局中一枚被吃掉的棋子。

刀落下的时候,谢晏辞闭上了眼睛。

他以为自己会害怕,会恶心,会做噩梦。可奇怪的是,他什么都没有感觉到,只觉得那个婴孩的哭声很吵。

后来那个婴孩也不见了。有人说她死了,有人说她被好心人救走了。谢晏辞从未去查证过,因为那不重要。一枚棋子而已,没必要在意。

可八年后的今天,他坐在云来县的小茶馆里,翻看那本泛黄的县志,忽然想起了那个婴孩。

沈砚秋的小女儿,如果还活着,应该也是十六岁了。

和刚才在赵家院子里看到的那个女孩子,差不多的年纪。

谢晏辞摇了摇头,将这个念头压了下去。这世上巧合的事多了,不可能这么巧。一个翰林学士的遗孤,怎么可能流落到一个小县城,寄人篱下,穿着一身打着补丁的旧衣裳?

他站起身,将县志放回书架,走出了县衙。

黄昏时分,夕阳将整座小城镀上一层金色。谢晏辞沿着青石板路往回走,步履依旧从容,心思却有些纷乱。他这几日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他为什么要来云来县?表面上是查盐税,可盐税的事根本用不着他亲自出马。

也许他只是想离开京城。

离开那座金碧辉煌的牢笼,离开无休止的权谋算计,离开那些虚伪的笑脸和恶毒的暗箭。哪怕只是几天,哪怕只是一个小县城,他也想喘口气。

暮色四合,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少。谢晏辞经过一条小巷时,忽然听见巷子里传来争执声。

“你撞了人就想跑?我的腿断了,你得赔银子!”

“我没有撞你,是你自己摔倒的……”

那个声音很轻很柔,带着一丝颤抖,却努力保持着镇定。

谢晏辞停下脚步,朝巷子里看去。昏暗的光线中,他看见一个青衣少女被一个中年妇人揪着衣领,旁边还围了几个看热闹的人。

那个少女他认识——赵家院子里的那个女孩,沈清辞。

沈清辞今日去陈郎中那里取药,回程时路过这条小巷。一个中年妇人忽然冲出来,抓住她的胳膊,说她撞了人,要她赔钱。沈清辞知道这是讹诈,可她一个人,势单力薄,说不过那个泼辣的妇人,更挣不脱她的手。

“我没银子。”沈清辞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我身上只有几文钱,你若想要,拿去便是。”

“几文钱?”妇人冷笑一声,“你打发叫花子呢?我这条腿断了,至少得十两银子!”

“十两?”沈清辞脸色一白,“我哪里有十两银子……”

“没有就别想走!”妇人拽得更紧了,指甲几乎嵌进沈清辞的肉里。

沈清辞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却咬着牙没有叫出声。她知道自己不能慌,越是慌越容易被拿捏。她深吸一口气,试着跟那妇人讲道理:“这位大娘,你若真觉得是我撞的,咱们可以去见官。让官差来评评理,看看究竟是谁的不是。”

妇人脸色一变,却不肯松手:“见官?你以为我不敢?走啊,见官就见官!”

她嘴上这么说,脚下却没动。沈清辞知道她心虚,正要再说些什么,一个清朗的声音从巷口传来:

“这位大娘,你的腿既然断了,不如我先送你去医馆看看?”

沈清辞抬头,看见谢晏辞从暮色中走来。他依旧穿着那件月白色的长衫,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看起来人畜无害。

妇人见是个衣着考究的年轻公子,以为来了肥羊,眼睛一亮:“这位公子,您来得正好,这丫头撞断了我的腿,您给评评理!”

谢晏辞走近几步,低头看了一眼妇人紧紧揪着沈清辞衣领的手,微微一笑:“评理不敢当。不过……”他的语气依旧温和,眼神却忽然冷了下来,“在下略通医术,要不要我先帮大娘看看,您的腿是不是真的断了?”

妇人的手一僵。

谢晏辞蹲下身,伸手在那妇人腿上按了按,力道不轻不重。妇人“哎呦”叫了一声,谢晏辞便收了手,站起来拍了拍衣袍,语气依旧温润:“大娘的腿确实有些问题,但不是断了,是……风湿。年纪大了,该好好保养才是。”

他说这话时笑容不变,可那妇人的脸色已经白了。因为方才他按她腿的时候,她感觉到掌心有什么尖锐的东西隔着衣料抵住了她的皮肤。

那是一把匕首。

一把藏在袖中的、薄如蝉翼的匕首。

妇人松开手,干笑两声:“可能是……是我记错了。算了算了,天色不早了,我该回家了。”

她转身就走,走得比兔子还快。那几个看热闹的人也散了,巷子里只剩下沈清辞和谢晏辞两个人。

沈清辞抚着自己被掐红的手腕,抬头看向谢晏辞。暮色沉沉,他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中有些模糊,可那双眼睛却很亮,像夜空中最亮的星。

“多谢公子。”她微微欠身,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谢晏辞看着她,沉默了一瞬,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你的手怎么了?”

沈清辞低头,发现自己手腕上有一道红痕,是方才那妇人掐的。她将手缩进袖子里,摇头道:“没什么,不碍事。”

谢晏辞从袖中取出一方手帕递给她。手帕是雪白的绸缎,一角绣着一枝青竹,针脚细密精致。

“擦擦吧。”他说,语气平淡,好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沈清辞看着那方手帕,迟疑了一下,终究还是接了过来。手帕上有淡淡的墨香,像他这个人一样,清雅而克制。

“多谢公子。”她又说了一遍,然后转身,快步走出了巷子。

她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着离开的。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心跳得太快了,快得让她有些不知所措。她不知道这种情绪叫什么,只知道自己的脸在发烫,耳朵在发烫,连脖子都在发烫。

谢晏辞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嘴角微微扬起。

他转身往回走,随口对身边的随从说道:“查一下沈清辞的来历。仔细查,不要打草惊蛇。”

随从一愣:“大人,您不是说不可能是那个人吗?”

谢晏辞没有回答,负手走在暮色中,月白色的长衫被晚风吹起,像一朵即将飘远的云。

他原本也以为不可能。

可方才他看到沈清辞的眼睛时,忽然想起了另一个人的眼睛。

沈砚秋被押上刑场时,看向观刑人群的那个眼神。

那个婴孩的哭声。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查,也许只是好奇,也许是出于某种他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又或者,他只是想为自己找点事做,来打发这无趣的时光。

但不管怎样,他已经做了决定。

夜色渐深,谢晏辞回到落脚的客栈,坐在窗前,看着天边最后一抹余晖消散。他在想一个问题——如果沈清辞真的是沈砚秋的女儿,他要怎么做?

杀了她?沈家的事已经过去八年了,该杀的人都杀光了,杀一个十六岁的女孩子有什么意义?不杀她?可沈砚秋的案子毕竟是谢家一手操办的,若有人翻案,对谢家不利。

他想了很久,最终决定先查清楚再说。

一枚棋子而已,用不用得上,还两说呢。

他吹灭蜡烛,和衣躺下。黑暗中,他的眼前浮现出沈清辞的脸——那张素净的、有些苍白却异常倔强的脸。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嘴角浮现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个女孩子,看他第一眼的时候,脸红了。

第四章暗流涌动

此后数日,沈清辞总是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个叫谢晏辞的人。

她不知道他是什么身份,不知道他为什么来云来县,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再来。她只知道,每次想起他温润如玉的笑容,想起他在暮色中递过来那方手帕时的从容,她的心就会跳得很快,快得让她有些害怕。

她把那方手帕洗干净了,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木箱的最底层,和《靖风物志》放在一起。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着手帕,也许是想找机会还给人家,也许……她不敢想下去了。

四月二十,是城隍庙会的日子。

云来县每年四月二十都要举办城隍庙会,这是小城一年中最热闹的时候。街上张灯结彩,舞龙的、踩高跷的、卖艺的、唱戏的,挤满了整条东街。家家户户都会出来逛庙会,连平日里不爱出门的赵德厚也关了铺子,带着一家人去凑热闹。

沈清辞本不想去,她不爱人多的地方,也不爱热闹。可江氏非要她跟着去,说“家里没人看门”,让她去帮忙拿东西。沈清辞没有拒绝的余地,只好换了那件改过的旧衣裳,跟着出了门。

庙会上人山人海,沈清辞被人群挤得东倒西歪,手里抱着江氏买的大包小包,艰难地在人群中穿行。江氏和赵明远走在前面,赵德厚走在最后面,没有人管她被挤得有多难受。

经过一个卖糖人的摊位时,沈清辞停下了脚步。

摊位上的糖人做得很精致,有孙悟空、猪八戒、花鸟鱼虫,还有一个糖人做的是一个穿着长裙的女子,手持团扇,微微侧头,像是在等人。

“姑娘,要不要买个糖人?”摊主是个和善的老头,笑呵呵地问。

沈清辞摇了摇头,她身上没有多余的钱。可她还是多看了那个女子糖人一眼,心里莫名地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

那个糖人女子的姿态,像是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沈姑娘。”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沈清辞回头,心脏猛地一跳。

谢晏辞站在她身后不到三步的地方,依旧穿着月白色的长衫,腰间系着一块青玉佩,手持一把折扇,笑意温润。他的出现让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暗淡了,仿佛整条街上只有他一个人是彩色的,其余都是黑白。

“谢……谢公子。”沈清辞低下头,脸颊微红,“你怎么在这里?”

“来逛庙会。”谢晏辞的目光落在她怀里的大包小包上,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色,“这些……都是你拿的?”

沈清辞将怀里的东西又抱紧了些,轻声道:“是。舅母她们在前面,我得赶紧跟上了。”

谢晏辞看了看前面熙熙攘攘的人群,又看了看她微微发白的指节,忽然伸出手:“给我吧。”

沈清辞一愣:“什么?”

“东西给我。”谢晏辞说得云淡风轻,“我帮你拿,顺便陪你走一段。”

沈清辞犹豫了一下,还是将一部分东西递给了他。谢晏辞接过去,将折扇插在腰间,腾出一只手稳稳地托着那些包裹,看起来毫不费力。

两人并肩走在人群中,沈清辞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她觉得对方一定能听见。她低着头,不敢看他的脸,只能看见他月白色的衣角在风中轻轻摆动。

“沈姑娘平时都做些什么?”谢晏辞忽然问。

“洗衣、做饭、打扫、喂鸡……”沈清辞如实答道,说完又觉得自己太无趣了,连忙补了一句,“偶尔看看书。”

“看什么书?”

沈清辞迟疑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靖风物志》。”

谢晏辞脚步微顿,侧头看了她一眼。沈清辞没有察觉,继续说:“是我父亲留下的书,记载各地风土人情。我从小就看,已经看过很多遍了。”

“沈姑娘的父亲……”

“已经过世了。”沈清辞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悲喜,“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过世了。”

谢晏辞没有再问,沉默地陪她走了一段路。两人经过一个唱戏的台子时,台上正在演一出折子戏,唱的是一出才子佳人的老戏码。戏子们咿咿呀呀地唱着,台下叫好声一片。

沈清辞忽然停下脚步,看着台上的戏。

戏台上的小姐正在唱:“……只道是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她听不懂戏词的意思,只觉得那调子很好听,缠绵悱恻,绕梁三日。她站在那里,看得入了神,以至于谢晏辞叫了她两声都没听见。

“沈姑娘。”

“啊?”沈清辞回过神,有些不好意思,“对不起,我走神了。”

谢晏辞看着她,目光温和:“你喜欢听戏?”

沈清辞想了想,摇头道:“说不上喜欢,只是……只是觉得那些故事很好。才子佳人,有情人终成眷属,多好啊。”

她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向往。一个寄人篱下的孤女,看尽了世态炎凉,听腻了冷言冷语,心底深处却还藏着一个不切实际的梦——希望有朝一日,也能遇见一个人,将她从这泥淖中拉出去,给她一个家。

谢晏辞看着她的侧脸,沉默了许久。

他在想一个问题——这个女孩子,知不知道她父亲是怎么死的?知不知道沈家的案子背后藏着怎样的权谋算计?知不知道那些所谓的“才子佳人”“有情人终成眷属”,在这世道里不过是骗人的鬼话?

也许不知道更好。知道了,这双干净的眼睛,就不会再干净了。

“谢公子。”沈清辞忽然抬头看他,“你……你什么时候离开云来县?”

谢晏辞微怔:“怎么?”

“没什么。”沈清辞垂下眼,声音很轻,“只是觉得,公子这样的人,不该总在这个小地方待着。”

谢晏辞笑了一下:“你觉得我该在什么地方?”

沈清辞想了想,认真地说:“京城。公子一看就是京城人,身上的气度不是我们这小地方能养出来的。”

她说得很真诚,没有奉承的意思,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谢晏辞听出来了,心里莫名地有些不是滋味。

“我确实来自京城。”他说,“过几日便要回去了。”

沈清辞点点头,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脚尖,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

过几日便要回去了。

这几日偶然的相遇,便到此为止了。

他不会记得她,不会记得云来县,不会记得一个穿着旧衣裳、帮他拿过包裹的女孩子。而她呢?她会记得他吗?

大概会吧。也许很多年后,她还会想起这个暮春的黄昏,想起一个穿月白色长衫的公子,在人群中对她伸出手,说“给我吧”。

那样温柔。

那样遥不可及。

赵明远的声音从前方传来:“表妹!你怎么走那么慢?娘都等急了!”

沈清辞回过神,连忙对谢晏辞道:“多谢公子帮忙,我先走了。”她从谢晏辞手中拿回包裹,快步朝前面走去。

走出几步,她忽然回过头,看见谢晏辞还站在原地,暮色中他的身影修长而孤独,像一棵站在荒原上的树。

她朝他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再也没有回头。

谢晏辞站在暮色中,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他从腰间抽出折扇,轻轻展开,扇面上画着一枝寒梅,旁边题了两句诗:

“浮生若梦,为欢几何?”

他看着那两句诗,忽然笑了。

这世道,浮生如梦,人人都在做梦,有的做荣华富贵的梦,有的做权倾天下的梦,有的做有情人终成眷属的梦。可梦醒了,什么都是空的。

他合上折扇,转身往回走。

回到客栈时,随从已经在等他了。随从将一沓信纸递给他,低声道:“大人,查到了。”

谢晏辞接过信纸,就着烛光看了起来。

信纸上记载的内容很详细——沈清辞,永安元年生人,生父沈砚秋,生母顾氏。永安六年沈家获罪抄斩,沈清辞被沈砚秋旧部暗中救出,辗转送至云来县,交由赵德厚夫妇抚养。赵德厚是沈砚秋远房表亲的丈夫,与沈家关系疏远,抚养沈清辞只是因为那人给了他一笔银子。

银子的数额不小,足够赵家开销好几年。这也是为什么赵德厚虽不喜沈清辞,却一直留着她的原因——那人每年都会派人送银子来,从未间断。

“送银子的人是谁?”谢晏辞问道。

随从摇头:“查不到。那人行踪隐秘,从不留名。不过据赵德厚说,送银子的人自称是沈砚秋的故交,每次都是通过中间人转交,从未露过面。”

谢晏辞将信纸放下,陷入了沉思。

沈砚秋的故交……沈砚秋生前是太子太傅,门生故旧遍布朝野,虽然沈家倒了,但愿意暗中照顾他遗孤的人,想必不在少数。这些人在暗中蛰伏,伺机而动,也许就是沈家翻案的火种。

一个沈清辞没什么,但她背后那些人的能量,不容小觑。

“大人,这件事……要不要报上去?”随从小心翼翼地问。

谢晏辞沉默了很久。

报上去,就是把沈清辞的身份捅出去,让朝中那些人知道沈砚秋的遗孤还活着。到时候,沈清辞只有两条路——要么被杀,要么被利用来对付沈家旧部。不管是哪条路,她都难逃一死。

不报上去,就是把这件事压下来。沈清辞继续在云来县过她的日子,洗衣做饭,喂鸡扫地,偶尔看看书,做一个卑微却平安的小女子。

谢晏辞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带着春末夏初特有的温热气息。远处城隍庙会的灯火还没有完全熄灭,隐约还能听见戏台上的唱腔,断断续续,似有若无。

他想起了沈清辞站在戏台前的样子。

“才子佳人,有情人终成眷属,多好啊。”

他笑了一下,将那沓信纸折好,塞进袖中。

“不报了。”他说。

随从一愣:“大人?”

“我说,不报了。”谢晏辞转过身,烛光映照着他的脸,温润如玉,看不出任何情绪,“一个十六岁的女孩子,翻不了天。留着她,也许以后用得着。”

随从不敢多问,低头应是。

谢晏辞重新在窗边坐下,看着远处的灯火,手指无意识地在窗台上轻轻叩击。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个决定。也许是想给自己留一条后路,将来沈家旧部若真的闹出什么事,沈清辞可以作为一枚棋子来牵制他们。也许只是……他不想看到一个十六岁的女孩子,因为一个她根本不知道的案子,死在她根本不知道的人手里。

他是谢家的人,可他不是谢家所有人。

他也会累。

夜深了,谢晏辞躺在床上,看着头顶的房梁出神。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那个冬天,想起刑场上沈砚秋的眼神,想起那个婴孩的哭声,想起父亲对他说的话。

“晏辞,你要记住,在这个世道上,不是杀人,就是被杀。没有第三条路。”

他一直觉得父亲说得对。

可今晚,他忽然有些不确定了。

第五章风雨欲来

谢晏辞离开云来县那天,是四月二十三。

天色阴沉沉的,乌云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下雨。沈清辞站在赵家院子的矮墙后面,透过墙头的缝隙,看着谢晏辞骑马离开的背影。

她没有去送他,甚至没有让他知道自己来了。

她就那么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变成一个模糊的白点,消失在城门外。马蹄声渐渐远去,最后连回声都听不到了。

她靠在墙上,慢慢蹲下身,将脸埋进膝盖里。

心里空落落的,像是什么东西被抽走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她跟谢晏辞不过见了两次面,说了不到二十句话,连朋友都算不上。可她就是觉得,他走了之后,云来县的天都灰了几分。

“沈姑娘。”

沈清辞抬头,看见陈郎中站在墙外,手里拎着药包,关切地看着她。

“陈爷爷。”沈清辞站起身,揉了揉有些发红的眼睛,“您怎么来了?”

“给你送药。”陈郎中隔着矮墙将药包递给她,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那个……谢公子走了?”

沈清辞一愣:“您怎么知道?”

陈郎中叹了口气:“我虽然老了,眼睛还没花。这几天你在街上遇到谁、跟谁说话,我都看在眼里。”

沈清辞的脸一下子红了,低头道:“陈爷爷,您别瞎想。我跟谢公子没什么,只是偶然遇到,他帮了我两次。”

陈郎中看着她,目光里满是心疼:“沈姑娘,有句话老朽不知当不当讲。”

“您说。”

“那个人……不简单。”陈郎中的声音很低很低,“老朽在云来县待了大半辈子,什么人都见过。那个谢公子,气度不凡,举手投足间带着官场的气息。这样的人出现在咱们这个小地方,绝不是偶然。你……你要当心。”

沈清辞心中一紧,想起谢晏辞问她《靖风物志》时眼中闪过的异样光芒,想起他问她“你父亲”时的停顿,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不安。

“陈爷爷,您觉得……他会不会是为了沈家的事来的?”

陈郎中沉默了很久,才缓缓点头:“有可能。但这只是猜测,没有证据。沈姑娘,老朽只求你一件事——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不要冲动,不要暴露自己的身份。沈家的案子已经过去八年了,翻案的时机还没到。你若暴露了,只会招来杀身之祸。”

沈清辞点点头,将药包抱在怀里,轻声道:“我记住了。”

陈郎中走后,沈清辞回到屋里,将那方绣着青竹的白手帕从木箱里翻出来。她捧着那方手帕,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了一遍又一遍。

手帕上已经没有墨香了,只有皂角的味道。可她总觉得,把手帕贴在脸上,还能闻到那个人身上的气息。

“谢晏辞。”她低声念着他的名字,声音轻得像叹息,“你到底是谁?”

她不知道他是谁,可她忽然很想念他。

这想念来得莫名其妙,来得毫无道理,就像春天的雨,说来就来,没有任何征兆。她知道这不应该,知道这很危险,可她控制不住自己。

十六年来,她是第一次这样想念一个人。

此后的日子,一切恢复了往常的平静。

沈清辞依旧是那个沈清辞——每天天不亮起床,洗衣做饭洒扫喂鸡,被舅母骂,被表哥调笑,在缝隙里偷一点时间,看一页《靖风物志》,在油灯下发一会儿呆。

可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她开始注意京城的方向。每天黄昏,她都会站在院子的墙边,朝北方望去。京城在云来县的北方,很远很远,远到她这辈子可能都去不了。可她就是喜欢往那个方向看,仿佛看得久了,就能看到那个人。

她开始留意别人口中关于京城的消息。赵德厚有时会从铺子里带回一些坊间传闻,说京城里哪家大臣升了官,哪个皇子得了宠,哪家小姐嫁了人。沈清辞听着这些消息,心里暗暗想着:谢晏辞在京城是什么身份?他是个官员吗?是个世家公子吗?他在京城过得好不好?

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

五月末的一天下午,沈清辞去陈郎中那里取药,回来的路上经过东街,看见茶馆门口的茶幌子下坐着几个闲聊的客人。她本没在意,正要走过去,忽然听见其中一个客人说了一句话:

“你们听说了吗?丞相谢晏辞最近在朝堂上跟吏部尚书吵起来了,好像是为了盐税的事。”

沈清辞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丞相?谢晏辞?

她站在茶馆门外,竖起耳朵听那几个客人继续说。有人说谢晏辞年少有为,二十出头就做了丞相,是百年难遇的奇才;有人说他心机深沉,手段狠辣,别看表面温润,骨子里比谁都冷;还有人说他是皇室旁支,手握重权,连皇子都要给他三分面子。

沈清辞越听越心惊,手脚冰凉,脑子里一片空白。

丞相。

那个人是大靖的丞相。

权倾天下的人物,怎么会出现在云来县这样的小地方?怎么会帮她拿包裹?怎么会递给她一方手帕?怎么会站在暮色中对她说“给我吧”?

她想起陈郎中的话——“那个人不简单。”

不简单?何止是不简单!

沈清辞浑浑噩噩地走回家,将自己关在屋里,坐在床边发呆。她的脑子里乱成一锅粥,无数个念头在翻涌,互相撞击,互相否定。

他为什么要来云来县?他为什么要接近她?他帮她,是真的出于好心,还是另有所图?他知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

如果他知道她是沈砚秋的女儿,他会怎么做?

她不敢想下去了。

夜幕降临,沈清辞点上油灯,从木箱里翻出那方白手帕。手帕上的青竹在烛光中微微泛黄,针脚细密,绣工精良。

她盯着那方手帕看了很久,然后做了一个决定——不再去想那个人了。

他是高高在上的丞相,她是寄人篱下的孤女。两个人之间隔着天堑鸿沟,隔着一桩血海深仇,隔着整个大靖朝堂的权谋与算计。他们之间不可能有任何交集,也不该有任何交集。

他把手帕给她,也许只是随手施舍,就像她给那个哭泣的小女孩几文钱一样。没什么特别的,不值得她放在心上。

沈清辞将手帕叠好,重新放回木箱里,压在《靖风物志》下面。

然后她吹灭油灯,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房梁。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又下起了雨,雨声淅淅沥沥,像极了谢晏辞离开云来县那天的天气。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最后一次浮现出他的脸——温润如玉,笑意浅浅,眉宇间却藏着一丝她当时没有看懂的神情。

现在她懂了。

那是悲悯。

一个权倾天下的丞相,对一个卑微如尘的孤女的悲悯。

可怜她,却不会真的在意她。

就像路过一株野草,随手浇了一瓢水,转身便忘了。

而她却因为这瓢水,念了整整一个春天。

雨越下越大,雨水顺着屋檐滴下来,敲在窗棂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沈清辞在雨声里翻了个身,将被子蒙住头,假装自己已经睡着了。

可她没有睡着。

这一夜,她翻来覆去,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她不知道的是,远在千里之外的京城,谢晏辞也在这个雨夜里没有睡着。

他站在丞相府的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张云来县的地图,手里捏着一支朱笔,在赵家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圈很小,小到在地图上只是一个点。

可他知道,这个点,也许会成为他棋局中一枚至关重要的棋子。

他将朱笔放下,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大雨。

雨水冲刷着京城的街道,将白日的喧嚣与浮华都冲进了阴沟里。整座京城在雨幕中显得格外安静,安静得像一座巨大的坟墓。

他忽然想起沈清辞的脸。

“才子佳人,有情人终成眷属,多好啊。”

他在雨声里轻轻笑了一下。

这世道,哪里有什么有情人终成眷属?

有的只是身不由己,言不由衷,爱而不得。

雨还在下。

京城在下,云来县也在下。

两个人,两座城,一场雨。

看似近在咫尺,实则远在天涯。

而命运的齿轮,从这一刻起,开始了它无情的转动。

第一卷·人间微雨,初逢惊鸿·终

伏笔埋下,暗流涌动。

浮生大梦,从此拉开序幕。

若问此间事,尽在不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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