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已逝,乾隆鼎盛。
景阳宫的暖阁里,红烛高燃,熏香袅袅,却掩不住产房内撕心裂肺的痛呼。
乾隆三十一年,冬。
陈知画拼尽全力,诞下了五阿哥永琪的嫡长子,绵忆。
我是小燕子,我回来了。
冰冷刺骨的寒意顺着四肢百骸窜入魂魄,上一世所有屈辱、委屈、无名无分的凄惨结局,如同潮水般轰然砸进我的脑海,让我瞬间浑身僵硬,瞳孔骤缩。
我清清楚楚记得这一天。
就是知画生下绵忆的这一刻,是我一辈子悲剧的真正转折点。
从前天真烂漫、肆意张扬的还珠格格,从这一天起,一步步被蚕食、被碾压、被磋磨。
永琪满心满眼都是生产虚弱的知画,满心都是他来之不易的嫡子绵忆。老佛爷借着嫡孙降生,名正言顺抬高知画身份,一纸默许,让我这个明媒正娶、先入王府的正室福晋,硬生生沦为侧室,沦为王府最尴尬的外人。
往后数年,我在深宫步步退让,忍下委屈,咽下不甘,看着知画坐拥荣王妃的无上尊荣,看着她的儿子名正言顺承袭皇室血脉、尽享荣华爵位。
而我呢?
我被永琪所谓的“偏爱”困住一生。
他说舍弃江山舍弃皇位只为我,他说我是他此生唯一挚爱。我傻乎乎信了,抛弃格格身份,抛弃王府尊荣,跟着一个被皇室宣告“薨逝”的死人,远走大理深山。
我成了天底下最大的笑话。
堂堂大清五阿哥原配福晋,最后活成了第二个夏雨荷。
无名、无分、无诰命、无依仗。
我在民间贫瘠之地,为他生儿育女,一连生下四个孩子。可这些孩子,终生都是布衣平民,不属爱新觉罗,不入皇室宗谱,一辈子与皇家荣光毫无瓜葛。
知画留在京城,守着名分、守着爵位、守着前程似锦的儿子,安稳富贵一生。
我守着虚无缥缈的爱情,守着一个放弃所有身份的男人,在山野间操劳半生,委屈半生,飘零半生。
上一世我到死都想不通,我小燕子一生坦荡、快意恩仇,闯得江湖,闹得皇宫,凭什么最后落得这般下场?
凭什么我要为永琪的懦弱、摇摆、愚孝买单?
凭什么我堂堂正妻,要给插足者让位?
凭什么我和我的孩子,要干干净净被踢出皇室,一无所有?
温热的泪水无声滑落眼角,却瞬间变得冰凉。
这一世,我醒了。
我再也不会傻了。
产房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温柔缱绻的低语,是我听了无数次、曾经深信不疑,如今只觉得无比讽刺的声音。
是永琪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全然没有往日对我的急躁、不耐与责备。
“知画,辛苦你了。谢谢你,为我生下绵忆。从今往后,我绝不会再让你受半点委屈。所有人都说你是悲剧,今日我便改了你的命,你的悲剧,从此化作圆满喜剧。”
字字句句,深情款款,字字诛心。
我站在廊下,一身华贵的福晋锦裙,凤纹镶边,珠翠环绕,本该是属于正室的荣光,此刻只显得无比可笑刺眼。
上一世,我听到这段话,只会心酸、只会难过,只会自我安慰永琪只是心疼产妇,我大度、我懂事,我该体谅他。
可现在,我只觉得彻骨恶心。
他心疼知画的委屈,怜惜知画的身世,成全知画的圆满。
那我呢?
谁来成全我的悲剧?
谁来心疼我的委屈?
谁来护我的一生圆满?
从来没有。
永琪的温柔永远给了弱者,给了懂事温婉的知画,唯独留给我的,是无休止的争吵、迁就、退让,是最后一无所有的漂泊人生。
我静静地立在风雪未消的廊下,彻底放下了心中残存的、十几年的执念。
爱新觉罗永琪。
你的深情,你的愧疚,你的圆满,统统都留给陈知画吧。
你们郎情妾意、嫡子双全、皇室荣宠、富贵安稳,天生一对,锁死一生。
从今往后,我小燕子,不陪了。
我不会再为你流泪,不会再为你争风吃醋,不会再为你委曲求全。
更不会、绝对不会再为你生儿育女。
上一世四个无名无分的孩子,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痛和遗憾。我绝不会重蹈覆辙,绝不会让我的骨肉,再沦为皇室不认、无根无凭的山野平民。
你爱你的妻儿,守你的王府,续你的皇室血脉,与我再无半点干系。
产房内温情脉脉,无人记得廊下还有一个正牌福晋。
所有人的目光、所有的恭贺、所有的荣光,尽数涌向刚诞下嫡子的陈知画。下人奔走相告,老佛爷赏赐流水般送入偏殿,整个五阿哥王府,都在为绵忆的降生狂欢。
没有人看我一眼,没有人问我一句委屈。
正好。
这般冷清,刚好成全我的离开。
我敛去眼底所有的酸涩与过往的爱意,只剩一片冰冷的平静。悄无声息转身,没有回头,没有留恋,一步步走回我居住的正寝宫殿。
曾经这是五阿哥嫡福晋的正殿,是我风光大嫁的居所,如今早已冷冷清清,不复往日光景。
殿内宫女太监各司其职,见我归来,纷纷躬身行礼。
我没有像往日一般嬉笑摆手,只是淡淡开口:“都退下,无需伺候,任何人不得进来打扰。”
众人不敢多言,应声退去,殿门被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喧嚣温情。
我走到妆台前,看着铜镜里的自己。
年轻、鲜活、眉眼明媚,还没有经历往后数年的磋磨委屈,还没有为情爱卑微憔悴。
真好。
一切都还来得及。
我抬手,利落摘下头上所有的凤钗珠翠、皇家规制的福晋头饰。沉甸甸的珠宝落地,发出清脆的响声,像是彻底砸碎了我上一世愚蠢的爱情幻梦。
我褪去身上绣着五王府纹样的华贵旗装,一层层解开束缚身心的皇家规制衣衫。
这些代表着荣王妃、五阿哥福晋的尊贵衣物,我不稀罕了。
我从最内侧的箱底,翻出了我初入皇宫时,那件最普通的民间布衣。
粗布面料,素色无纹,没有珠翠,没有刺绣,没有半点皇家痕迹。
这才是我小燕子本来的样子。
不是依附永琪而生的福晋,不是困在深宫的笼中鸟,不是为爱卑微的痴情人。
我是来自民间、无拘无束、本就该自由洒脱的小燕子。
换上布衣的那一刻,浑身所有的枷锁仿佛瞬间碎裂。
轻松、通透、解脱。
我走到书案前,提笔落字,落笔坚定,一字一顿,字字决绝。
和离书
爱新觉罗永琪,与小燕子,情分已尽,缘分终断。
自今日起,自愿和离,解除婚约,斩断夫妻名分。
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王府荣华,皇室名分,嫡庶尊荣,我尽数舍弃,分毫不取。
往后永琪与知画母子安稳,富贵一生,与我无涉。
我自此孑然一身,远走他乡,再不涉深宫,再不入皇家,再不与爱新觉罗一族有半分牵扯。
此生,不复相见。
落笔落款:小燕子。
没有委屈控诉,没有歇斯底里,没有依依不舍。
只有彻底的、干净的、不留余地的决裂。
我将和离书平整放在正殿最显眼的书桌中央,让永琪回来第一眼就能看见。
我没有带走王府的一分一物,金银珠宝、绫罗绸缎、皇家赏赐,我全部留下。
我不要他的补偿,不要他的愧疚,不要他任何迟来的挽留。
我只想要自由,想要属于我自己的、干干净净的人生。
我缓步走出寝宫,站在高高的宫墙之上,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困住我半生、碾碎我真心的紫禁城。
红墙琉璃瓦,金碧辉煌,繁华万千,看似盛世人间,实则最是无情牢笼。
这里成就了知画的圆满,埋葬了我的所有天真。
永琪、老佛爷、皇宫、皇室……所有让我痛苦的一切,我统统抛下。
我绝不回会宾楼。
上一世我就是太重情义,念着柳青金锁的恩情,把他们当成唯一的退路。可人心易变,情义在皇权面前不堪一击。若是我躲去会宾楼,以永琪对我的执念,迟早会从柳青金锁口中打探出我的下落。
我不要他找我。
我不要他追我。
我不要任何破镜重圆。
我不要任何迟来的深情。
他的深情太廉价,太伤人,我此生再也不沾。
京城十里繁华,处处是回忆,处处是牵绊,我一刻都不愿多留。
夜色渐深,月黑风高,正是离城最好的时机。
我熟门熟路避开皇宫侍卫,凭着我一身闯荡江湖的轻功,翻出层层宫墙,悄无声息离开了困住我一生的紫禁城。
踏出皇宫的那一刻,晚风拂面,自由的气息包裹全身,我长长吐出一口积压数年的浊气。
京城不能留,江南不能去,所有熟人所在的地方,我尽数避开。
我早已想好退路。
南疆温柔,江湖熟悉,皆是旧人旧忆。唯有北疆宁古塔,苦寒偏远,远离朝堂,远离皇室,远离所有认识我的人。
那里没有皇子福晋的恩怨,没有嫡庶尊卑的算计,没有情爱纠葛的委屈。
只有黑土良田,山川旷野,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从此,世间再无五阿哥福晋小燕子。
只有一介布衣女子,只身奔赴北疆,开启属于自己的种田人生。
一路风霜,一路独行。
我日夜兼程,避开官道驿站,专走山野小路,隐姓埋名,昼夜不休,彻底斩断所有踪迹。
永琪此刻还守在产房之中,沉浸在儿女双全、圆满幸福的温柔里,还在为他的知画谱写喜剧人生。
他不会知道,他弃之不顾的原配妻子,已经彻底斩断和他的所有缘分。
他不会知道,他此生最亏欠、最该珍惜的人,已经永远离开了他的世界。
等他看完知画、哄睡幼子,回到空旷的正殿,看见那一纸决绝的和离书时,一切都已经晚了。
我早已远离京城千里之外。
宁古塔苦寒,人烟稀少,土地辽阔,无人管束,无权贵叨扰。
数月之后,我踏着初春的薄雪,终于抵达了这片北疆土地。
放眼望去,千里旷野,白雪初融,黑土肥沃,山川辽阔,一望无际。
没有红墙束缚,没有规矩枷锁,没有情爱内耗。
风是自由的,天是辽阔的,未来是属于我自己的。
我站在无垠的旷野上,仰头看着澄澈的天空,嘴角终于扬起一抹真正轻松、坦荡的笑意。
上一世,我为永琪活了一辈子,活成了笑话,活成了第二个夏雨荷。
这一世,我小燕子,只为自己而活。
开荒、种地、养鸡、种菜、攒钱、安家。
粗茶淡饭也好,清贫度日也罢,我不求荣华富贵,不求皇子偏爱,不求名分尊荣。
我只求一生安稳,无拘无束,干干净净,自由自在。
爱新觉罗永琪,你和你的知画、你的绵忆、你的皇室荣华,锁死终生,岁岁圆满。
而我,自此陌路,各自安好,永生不复相见。
我的余生,唯有良田沃土,清风明月,岁岁平安,岁岁自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