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宗,执法堂。
青石地板上,苏禾生的膝盖已经跪了三个时辰。堂上烛火跳了跳,执事长老合上卷宗,眼皮都没抬。
“苏禾生,宗内大比私用禁术,废去修为,逐出山门。你可有话说?“
苏禾生抬起头,嘴唇干裂,嗓子像含了烟气:“弟子没用禁术。“
旁边站着的亲传弟子周瑾桓笑了一声,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你赢了不该赢的人,就是禁术。“
执事长老已经站起了身,枯瘦的手指凌空一点。一道青光打入苏禾生丹田,像一把烧红的刀捅进肚子里绞了一圈。苏禾生整个人弓了起来,额头抵住冰凉的青石板,指甲抠进石缝里,硬是把一声惨叫咬碎在牙关之间。
没有人说话。围观的师兄弟里有人别过头去,有人面无表情,有人嘴角微微上翘。
苏禾生趴在地上,看着十几双鞋子陆续从他眼前走过,最后一双停了一下。是他师父的旧布鞋,鞋面上还沾着炼丹房里的硫磺粉。
“唉,禾生,作个凡人好好活下去。”那双鞋停了三次呼吸的时间,然后也走了。
两个月后。大夏王朝北部边陲,官道尽头。
风沙里浮出一座灰扑扑的城郭。城门歪斜,城墙上的箭垛塌了一半没人修,城门口没有官兵,只有两个晒太阳的汉子靠在墙根下。一个在抠脚,一个拿豁了口的砍刀削指甲。
苏禾生拖着两条腿走到城门下。脚上的布鞋磨穿了底,血和泥糊在一起。他已经两天没吃东西。
抠脚汉子抬起眼皮扫了他一眼,跟同伴说:“来个人。“
削指甲的汉子头都没抬:“身上连把刀都没有,活不过三天。“
苏禾生没力气搭话,从两人中间穿了过去。
城里扑面而来一股混杂的气味——烤肉焦香、马粪臭、劣酒烈、铁锈腥,搅在一起往鼻子里钻。沿街全是摊贩,一个光膀子大汉蹲在路边磨刀,刀刃刮过磨刀石的尖响刺得人牙酸;旁边烤饼的婆娘扯着嗓子喊“三个铜板一个“,嗓音盖过了对面的打铁声;几个半大少年聚在一处破屋前摔跤,围观的人拍着大腿叫好,铜钱叮叮当当往场子里扔。
一个瘦猴似的小子迎面撞上来,手已经伸进了苏禾生的怀里。摸了两把,啐了一口:“比我还穷。“转身就钻进了人堆里。
苏禾生继续往前走。肚子在叫,眼前的街景开始重影。
一个卖烤饼的摊子前,婆娘正把饼从铁板上铲下来,油亮亮的面饼冒着白气。苏禾生站在摊子前三步远的地方,喉结动了动,手攥了攥空荡荡的口袋,又松开了。
烤饼婆娘瞥了他一眼,手上动作不停:“别站这儿挡光,要买掏钱,不买滚蛋。“
苏禾生转过身,继续往前挪。
天快黑的时候,他走到了城西。那边安静了许多,沿街的铺子关了大半,只剩一家铁匠铺还亮着炉火,叮叮当当的声音不紧不慢。铺子对面是一座废弃的土地庙,门匾早没了,半扇门板歪歪斜斜地挂着。
苏禾生推开破门。门轴发出一声嘶哑的呻吟。
庙里黑黢黢的,地上铺着厚灰,角落里散着几堆干草和破布,一看就是有人在这过过夜。土地公的泥塑还在香案后面蹲着,彩绘褪得差不多了,只有左眼的位置还残留着一点金漆,在昏暗里幽幽地反光。
苏禾生跟那只独眼对视了一眼。
“你也没人拜,“他哑着嗓子说,“我也没人要。咱俩凑合一夜。哈哈,同道中人。“
他一头栽倒在干草堆上。浑身的骨头像是散了架,意识开始模糊。
临睡前,他余光扫过香案底下,那里歪着一口陶罐,黑乎乎的,罐口豁了一个角,看着跟寻常人家腌咸菜的坛子没什么两样。
“倒是不怕摔。“他嘟囔了一句,闭上眼睛。
风从破门板缝隙里灌进来,吹得灰尘打着旋儿。外面远处隐约传来粗野的笑骂声。
那口陶罐的豁口处,有一丝青白色的微光一闪而过。光芒极淡极弱,像萤火虫在罐子里翻了个身。
光芒蔓延到苏禾生垂落的手背上,顺着他手上干涸的血痂和冻裂的口子,一点一点渗了进去。
苏禾生在梦里皱起了眉头。
他梦见了青云山的晨钟,梦见了经阁里的旧书卷,梦见了师父那双停了三次呼吸然后走开的旧布鞋。然后梦变了——晨钟声远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从未听过的哼唱,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唱歌,又像山涧溪水冲刷石壁。断断续续,模糊不清,但他莫名觉得熟悉。
他在干草堆上翻了个身,皱紧的眉头慢慢松开。
陶罐里,光芒聚拢又散开,在苏禾生身体上方缓缓凝成了一行他看不懂的古老文字。片刻之后,文字消散,化作一道流光没入他的眉心。
一切归于沉寂。
陶罐恢复了那副破破烂烂的样子,安静地蹲在香案底下。土地公独眼中的金漆暗了下去。外面铁匠铺的炉火也熄了,极乐城的夜晚终于安静了一会儿。
天亮了。
苏禾生是被吵醒的。铁匠铺的风箱声、早市的叫卖声、骡马嘶鸣声混在一起,穿透庙墙灌进来。他睁开眼,阳光从破屋顶的窟窿里漏下来,正好打在脸上。
他撑着地面坐起来,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但那种濒死的虚弱感消退了不少。他低头看了看手背,那些被荆棘刮出来的伤口还在,但边缘已经开始结痂了。
他盯着那些伤口看了两眼,觉得不太对劲,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咕噜咕噜,苏禾生揉揉肚子,爬起来,目光扫过香案底下。那口陶罐还在,灰扑扑的,豁口朝上。他看了两秒,弯腰把罐子捡起来,晃了晃。空的。
“也好,“他把罐子夹在胳膊底下,推开破庙的门,“要饭还能当个碗。谢了,土地公。“
他眯着眼站在门口,适应了一下刺目的晨光。
极乐城的清晨比夜晚更吵。铁匠铺的风箱声最先响起来,紧接着是沿街摊贩翻锅铲的叮当声、骡马踏过青石板的蹄声、还有某个婆娘尖着嗓子骂自家男人懒蛋的声音。
苏禾生夹着陶罐往前走,肚子叫得越来越响。
路过一家早点摊的时候,蒸笼掀开,白气扑面而来。那股白气里裹着一丝姜的辛味和葱的清甜
苏禾生的脚步顿了一下。
那个味道……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合上了。记忆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只留下一个模糊的轮廓:一口冒着热气的盘子,鱼腹上划着几道花刀,姜丝和青红椒丝整整齐齐地码在上面,薄薄的大蒜片在蒸气里微微发颤——
他摇了摇头,加紧了脚步。
不是现在。那个味道不是现在该想的事情。
他夹着那口破陶罐,一步一步走进了极乐城清晨的喧嚣里。
身后,庙门被风吹得晃了两晃。土地公那只独眼目送他远去,神情说不上是悲悯还是期待。
极乐城吞下了又一个不起眼的异乡人,像它过去吞下过的无数人一样,不声不响,来者不拒。没有人知道这个面黄肌瘦的年轻人身上带着什么,更没有人知道那口豁了角的破陶罐里,装着一整片正在苏醒的星空。
第一颗星星已经亮了。剩下的,只是时间问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