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城市城中区反扒中队的食堂,油烟气还没散尽。
陈宇把一次性筷子掰开,面前的炒河粉加了双份鸡蛋。老陈头炒了二十年粉,火候拿捏得跟抓贼似的——多一秒则焦,少一秒则生。
“陈哥!”
李小白端着搪瓷缸子蹿过来,屁股还没挨着板凳就开始叨叨:“您刚才那手太绝了!就公交站那儿,您就那么一扫——”
“吃你的饭。”陈宇往嘴里塞了口粉。
这小子是警校刚分来的实习生,二十出头,浑身上下那股子热血劲儿浓得像食堂的辣椒油,呛人。
“不是,陈哥您就教教我呗,”李小白把缸子往桌上一墩,眼睛亮得跟探照灯似的,“怎么一眼就看出那人是贼的?”
陈宇嚼着河粉,含含糊糊说了句:“大早上八点,别人盯车他盯人兜。”
李小白赶紧掏出小本本记。
陈宇没再说第二句。
其实那人的瞳孔聚焦速度比普通人快了将近零点三秒,目光扫过人群时会在腰部高度产生一个下意识的战术停顿——那是惯偷才有的视觉搜索模式。
但这种话没法说。
他总不能告诉这愣头青,自己脑子里装着一整套犯罪心理学博士的数据库。
三天前,他还是陈宇。
三天前,他也是陈宇。
只不过那个陈宇,三十二岁,部里挂了号的审讯专家,最后一次任务是在地下停车场被人一刀捅穿了肺。
醒过来的时候,他就蹲在这个反扒中队的厕所隔间里,手里捏着半卷卫生纸,脑子里的记忆像被人拿搅拌机打过一样。
原来的陈宇,二十四岁,警校肄业,靠着不知道哪门子关系塞进反扒中队,全队公认的吉祥物。
他花了三天时间消化这个事实。
三天,足够他把原主的社交关系、工作内容、甚至手机里的浏览记录都理了一遍。结论是:这人活得糊里糊涂,但没什么仇家。最大的烦恼是月底还不完的花呗。
倒是省心。
“陈哥?陈哥!”
李小白的大脸盘子杵到跟前,把他从走神里拽回来。
“您想什么呢?”
“想你怎么这么多话。”
陈宇端起饭盆准备挪个清净地方,屁股刚抬起来,派出所大厅的门就被撞开了。
不是推开,是撞开。
一个穿条纹衬衫的中年男人,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进来,膝盖磕在瓷砖地面上发出闷响,听着都疼。
“我——我要自首!”
他嗓子像被砂纸打磨过,破锣似的在值班大厅里炸开。
值班台的小王赶紧站起来:“同志你慢点说——”
“不能慢!”
中年男人一骨碌爬起来,整个人跟过了电似的抖,右手死死攥着值班台的边缘,指关节白得发青。
“慢了那疯子就追过来了!”
大厅里几个办事的群众齐刷刷往后退了一步。
陈宇没动。
他端着饭盆,目光从那男人脸上掠过。
额头汗珠黄豆大,顺着太阳穴往下滚。嘴唇发白,瞳孔放大,呼吸频率快到接近过度换气的临界点。
最关键的细节在手上。
那人右手拇指在无意识地快速摩擦食指关节,像在捻一串看不见的佛珠。
这是极度应激状态下的刻板行为。去甲肾上腺素和多巴胺正在他体内飙到峰值。
什么玩意能把一个成年男人吓成这样?
“哐当。”
饭盆磕在桌上。
陈宇站起来了。
他走向值班台的时候,眼角余光扫过玻璃大门。
一个影子在外面晃了一下。
马尾辫。高中校服。手里捧着杯奶茶。
是个姑娘。
她推门的动作很轻,跟刚才那位撞门的架势完全两个极端。门轴转动的声响细得像猫走路。
她站在门口,先往大厅里扫了一圈。
那双眼睛扫到陈宇的时候,停了不到一秒。
就这一秒,陈宇后背蹿起一股凉意。
不是那种被人盯着的凉。是你在深夜加班回家,走进老式居民楼的楼道,声控灯在你头顶一盏一盏亮起来,唯独你身后那盏——突然也亮了。
“是她!就她!”
条纹衬衫男跟被烫了似的弹起来,一个闪身蹿到小王身后,手指头抖得跟筛糠一样指着门口:“警察同志,就是她追我!她撵了我整整八条街!”
姑娘皱了皱眉。
表情挺不高兴的,像老师抓到学生抄作业,还没想好怎么批评。
“叔,”她吸了口奶茶,语气里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味道,“您这人特没劲。我这还没开始呢。”
然后她看见陈宇了。
确切地说,是看见陈宇饭盆里的炒河粉。
“哎,”她下巴往河粉的方向点了点,突然笑了,“警察哥哥,这个好吃吗?”
笑容很甜。甜得跟这场景完全割裂,像恐怖片里突然插播了一条奶茶广告。
陈宇也笑了。
他刚才注意到一个细节。
姑娘左手端着奶茶,手腕内侧露出一小块浅褐色的茧子。那个位置,那个形状,是长期握持某种短柄器械才会磨出来的。
不是美工刀。不是螺丝刀。
是战术匕首。
“不错,”陈宇端起饭盆,挑了口粉,慢悠悠嚼完才开口,“要我帮你也叫一份?”
两个人隔着四五米对视。
她吸奶茶,他吃河粉。
场面诡异得像两个棋手在猜先。
三秒之后。
姑娘先挪开目光,冲躲在小王身后那位摆了摆手:“行吧,今儿就放过您。”
转身。
马尾一甩。
推门。
消失。
直到那扇玻璃门彻底不动了,陈宇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后背有潮意。
那姑娘临出门的时候,右手垂在身侧,尾指在门框上轻轻叩了三下。
动作随意得像弹掉烟灰。
但陈宇看懂了。
短。长。短。
三下。
那是摩斯密码。
S。
“陈哥?”
李小白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探头往门外看,啥也没看着。
“那姑娘到底什么人啊?怎么把一大老爷们吓成这样?”
陈宇走回桌前,重新端起饭盆。
河粉已经坨了。
“小白。”
“哎!”
“去把8·13连环盗窃案的卷宗调出来给我。”
李小白愣了一下:“8·13?那不是上个月就结了吗?人都抓着了——”
“让你调你就调。”
陈宇往嘴里塞了口粉,嚼着,没再说话。
李小白看他脸色不对,闭上嘴,转身一溜小跑往档案室去了。
陈宇把嘴里的粉咽下去。
味同嚼蜡。
他心里想的是另一个细节。
刚才那姑娘扫他的那一眼。
不是打量。不是好奇。
是确认。
像在找一个人。
而且找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