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三月,京城楚侯府大办春日游园宴,满城世家纷纷携女眷赴宴。侯府门前长街车马络绎不绝,鎏金马车一排排停靠路边,身着各色罗裙的闺阁小姐在丫鬟搀扶下缓缓走下软轿,鬓边珠翠随着走动轻轻摇晃,碰撞出细碎悦耳的叮咚声响。府内小厮往来奔走,有的搬运装满蜜饯鲜果的红木食盒,有的捧着熏香、绢帕、茶具送入各处观景亭,人声、笑语、鸟鸣交织在一起,将整座府邸衬得热闹非凡。
楚侯府后花园精心修整了数月,满园繁花次第盛放。中心大片花圃堆砌汉白玉花台,各色名贵牡丹开得轰轰烈烈,姚黄华贵,魏紫雍容,层层花瓣舒展,馥郁花香随风飘散数十步。朱红雕花回廊顺着花圃蜿蜒延伸,廊架爬满粉白与玫红蔷薇,花枝缠绕栏杆,落英铺满脚下青石板。园子最西侧辟出一处僻静地界,搭了长长一排紫藤花架,苍老藤蔓盘旋缠绕,垂下如云似雾的淡紫色花穗,花架底下置着梨花木长凳,前方一方清浅莲池,池中游红鲤慢悠悠穿梭水草,周遭无喧闹人群,是整座花园难得清静之地。
沈嫣自幼长在御史沈家,父亲沈砚舟为官清正,家中规矩严苛,母亲楚舒禾饱读诗书,对她的言行举止、女红诗文皆有严格要求。平日里沈嫣大半时光困在自家绣楼,要么伏案描摹绣样,要么静坐诵读古籍,极少有出门游玩散心的机会。此番游园宴,是母亲再三劝说,她才勉强应允前来应酬,临行前还被细细叮嘱,多与别家小姐交好,不可独自躲在角落失了大家闺秀的体面。
可沈嫣生性喜静,实在应付不来前院一众小姐互相攀比首饰、夸耀家世的虚伪场面。她强撑着应酬片刻,寻了个赏花透气的由头,悄悄避开人群,提着月白绣兰草的长裙,顺着临水石板路,缓步走向西侧紫藤花棚。
她轻轻掸去长凳上堆积的紫藤落花,安稳落座,指尖捻起一片飘落在肩头的紫穗花瓣,目光静静落在一池静水之上。微风穿过层层花穗,送来淡淡的花香,隔绝了远处嘈杂的说笑声,这一刻,紧绷多日的心绪终于慢慢松弛下来。她暗自想着,若不是这一方偏僻花架,今日怕是要被无休止的客套攀比扰得心神不宁。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布鞋踩过青石板,声响柔和,不似前院那般喧闹杂乱。沈嫣没有回头,安静等候来人主动开口。片刻之后,一道温润轻柔的女声在身侧响起,许知桃握着一方杏色绣桃花丝帕,站在花架入口,眉眼温婉柔和,目光落在独坐的她身上,轻声开口妳也厌烦前院人声嘈杂,特地寻这样一处安静角落躲清净吗。
沈嫣侧过身子望向她,眼底漾开温和浅浅笑意,轻声回应妳竟也偏爱这片紫藤花架的清净,我方才还以为,今日游园所有人都爱扎堆在牡丹亭说笑闲谈。
许知桃迈步走到她身侧,一同挨着长凳坐下,视线落在池中随波浮动的落英,缓缓开口我自小在家中,日日要遵守繁多闺中规矩,难得有机会出门踏青赏景,若是还要困在满是喧闹人群的亭台,反倒失了游园散心的本意,倒不如寻一处无人之地,安安静静看花吹风。
沈嫣闻言深有同感,连连点头附和,二人顺着莲池边的小路慢慢踱步,一路闲谈不休。先是说起各自平日研习的刺绣纹样,沈嫣偏爱清雅兰草、翠竹纹样,许知桃独爱桃花、海棠这类温柔花色,二人交流绣线配色、走线手法,诸多见解不谋而合;而后又聊起平日爱看的山水话本,谈及书中动人桥段,彼此喜好高度契合;再聊起各家院落栽种的花草,从花期养护到花材制香,句句都能说到一处。
短短半个时辰相伴,二人便生出旁人难寻的知己情谊。沈嫣心底暗自欣喜,常年困于深闺无人交心,今日游园偶然相逢许知桃,往后漫长乏味的闺阁岁月,总算有心意相通的友人相伴闲谈,不必独自消磨日夜。
许知桃同样心生亲近,她出身文官许家,父亲许明舟忙于公务,母亲江晚凝性子内敛,府中无同龄姐妹相伴,平日心事无处诉说,今日遇见沈嫣,无需刻意客套伪装,随心闲谈便格外舒心。
二人并肩站在花架下,望着漫天飘落的紫藤花瓣,约定往后时常互相递帖登门拜访,闲暇之时相约出门游赏街市、郊野风光,不必独自闷在家中。夕阳缓缓西垂,天边晕开一层柔和橘色霞光,各家小姐陆续随家人准备返程,二人互换随身小巧绣帕当作初见信物,方才依依不舍分开,各自随丫鬟登上马车归家,心底都盼着下一次相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