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已经连绵下了整整六天。
灰雾一样的雨丝笼罩着这座老旧的边陲城镇——落雨镇。
石板路被冲刷得油黑发亮,两侧两层高的砖木楼房挨挤在一起,屋檐滴水连成细线,空气里常年漂浮着潮湿腐朽、混杂旧木头与尘土的味道。
这里没有晴天,四季大半日子都被阴云笼罩,本地人早已习惯晦暗,唯独外来者,总会下意识觉得胸口压抑。
我叫林慎,是镇上唯一的旧书整理员。
直白点说,就是给镇公立旧图书馆整理封存古籍、残破手稿、无人认领的私人遗书,混一份微薄薪水苟活。
落雨镇偏僻、闭塞、律法松弛,旧时代遗留的怪东西极多。
百年前的教会残本、无名者的日记、封禁的手抄秘文,大多无人分辨真伪,最后全部堆积在图书馆最底层的封存库房。
而我的工作,就是筛选、登记、焚毁邪异残页。
镇上老人常说一句话:
落雨镇的旧纸,一半记事,一半藏秽。
今夜雨夜更深,库房漏雨,我奉命过来修补窗台、清点受潮古籍。
库房阴暗封闭,只有一盏摇摇欲坠的煤油灯,昏黄光晕勉强推开厚重黑暗,灯芯燃烧发出细微的滋滋声,衬得四周死寂得吓人。
满地堆放着泛黄、发脆、发霉的旧书,纸张陈旧得仿佛轻轻一碰就会化为碎末。
我弯腰收拾积水,指尖忽然触到一片质地完全不同的纸页。
它不旧、不霉、不脆。
触感微凉、细腻,像某种干燥的人皮。
一片孤零零的残页,夹在一本一八七三年的教会祷告书夹层里,无声无息,毫无预兆。
我愣了一下,将它拾起。
残页空白。
干干净净,没有字迹,没有图案。
诡异的是,空白得过分干净。
周围所有书页都带着岁月黄渍、虫洞、墨痕,唯独这一页,纯白、死寂、不染尘埃,仿佛不属于这座库房、不属于这个时代。
我从事这份工作五年,见过无数古怪旧物,却从未见过这种材质。
就在我目光凝视空白纸面的刹那——
纸上缓缓浮现出字迹。
不是墨水书写。
不是刻印。
是从纸张内部慢慢渗透出来的漆黑文字,扭曲、纤细、带着极不规则的弧度,不似任何已知文字体系,却能让我瞬间读懂含义。
【汝拾取残页,即是缔约。】
【你已窥见隐秘层级。】
【今夜子时,雾中有人寻你。】
我的背脊瞬间窜起一层细密寒意。
库房密闭无风,可煤油灯火苗猛地一缩,险些直接熄灭。
昏暗光线里,整间库房的温度骤然下降。
我从事古籍整理多年,见过诅咒手稿、见过邪异绘本、见过致人癫狂的低语文字。
但自行显字、且直击心神、强行传意的残页,我第一次遇见。
我强迫自己冷静。
落雨镇古籍守则第一条:
遇无名异文,立刻焚毁,绝不细读。
我立刻转身,拿出火石,准备点燃这片残页。
可指尖刚一松开。
残页没有掉落。
它悬空停在半空,轻轻漂浮,静止在煤油灯光下。
紧接着,第二行文字缓缓渗出。
【勿焚。】
【焚页,即引污秽附体。】
我指尖僵住,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诡秘之处就在这里。
普通邪物害人,大多是幻象、低语、疯狂暗示。
这张残页,在预判我的动作。
它知道我要烧它。
它在阻止我。
它在警告我。
甚至……它在掌控我。
我缓缓后退半步,目光死死盯着悬浮的白纸。
就在这时,窗外的雨势忽然变小了。
连绵六天的大雨,骤然停歇。
镇子里常年不息的雨声,彻底死寂。
死寂,是最恐怖的预兆。
下一秒。
窗外漆黑的雨雾深处,传来缓慢、规律、沉重的脚步声。
咚——
咚——
咚——
不急不缓,由远及近。
踩着积水石板路,精准朝着图书馆库房方向走来。
没有雨水飞溅声,没有衣物摩擦声。
只有脚步声。
纯粹、干燥、不属于雨夜的脚步声。
我瞳孔微微收缩。
残页上的第三行字,缓缓浮现:
【子时已至。】
【寻物者,已至门外。】
煤油灯的火苗,彻底变成了死寂的青黑色。
库房所有旧书,书页无风自动,轻轻翻动。
黑暗深处,仿佛有无数无形的视线,缓缓聚焦在我身上。
我终于明白。
我捡的不是一张纸。
我捡了一道门。
一道通往世间隐秘、未知污秽、古老残秘的……诡异之门。
今夜开始,落雨镇的寻常雨夜,再也留不住我。
那些被旧时代尘封、被教会封禁、被凡人遗忘的隐秘,尽数随着这片空白残页,重新现世。
(第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