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小就是个乖乖女。小学二年级,我已经可以自己踩着自行车上学;小学三年级,我已经骑车带弟弟上学了;初中一年级,早上五点半,我已经摸黑起床,帮父母煮好玉米稀饭。一边熬粥,一边在厨房里背英语单词,从没有上过辅导班,没有接触过英语的我,硬是靠死记硬背,自己琢磨发音规则,让单词越记越轻松。如果在古代,我一定是天崩开局、命如草芥的厨房丫鬟。
我家也曾有过富裕的时候,偏轮到我,家境急转直下。妈妈早年做生意攒了些钱——80年代的万元户,多少有点含金量。在父亲的软磨硬泡下,家里用全部积蓄买了第一辆二手小汽车,本打算跑出租养家,却因为不懂车,买进卖出,在修理上折了不少钱。父亲有了车的风光加持,便开始沾惹红灯区的灯红酒绿。养家的责任,终究抵不过风花雪月的痛快。
爸爸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拿回家里的钱也越来越少,欠的债越来越多,酒也越喝越凶。喝到半夜回来要拉着我们聊天,全然不顾我们第二天还要上学;凌晨酒醒,胃里烧得难受,又把我们拖起来去给买冰棍——那时村里的小便利店根本还没开门。醉得下不了床,就背过身子在屋里撒尿,我只能假装什么都没看见。穷的时候我穿过男孩子的衣服、男孩子的球鞋。怕同学笑话,自欺欺人地在男式球鞋上用红毛线扎上蝴蝶结,掩耳盗铃罢了,心虚得很。家里欠了很多债,借了亲戚不少钱。妈妈把希望放在求神拜佛上,十里八村地找人算卦。今年这个瞎子说爸爸35岁就能转运,明年那个瞎子说到了40岁铁定能有变化。妈妈的唠叨,我只听懂一句了:“你爸太丢人了,可不能让人知道。咱家太穷了,你们可得好好听话。”于是,我小心翼翼地听着妈妈的话,从不反驳,默默承受她倾倒而来的所有痛苦和焦虑。我像蜗牛一样,慢慢背起了厚重的壳,怕被人多看一眼,怕别人笑话。
初中的一年元旦,学校搞活动,我兴高采烈地带回两个气球回家。可到家门口,迎接我的却是冰冷的铁将军——门栓已经被焊死了,有钥匙也打不开。原来,母亲终于忍无可忍,在逼债的亲戚的帮助下,把造成家境急转直下、让父亲走上不归路的罪魁祸首——“汽车”——给卖了。父亲得知后暴跳如雷,当即决定“日子不过了!”他伙同义愤填膺的亲兄弟,把家里家具砸了个稀巴烂,然后焊死了大门。从此,我和弟弟跟着爸爸开始了寄人篱下的生活:在姑姑家住两天,在婶子家住两天。毕竟三个人三张嘴,一两天还行,一周两周,再亲的亲戚也不能容忍我们白吃白喝。
父亲没了主意,心软的母亲也就顺利成章地把我们接回身边。在姥姥的主持下,我们先住进舅妈家,可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一次妈妈和帮她出主意卖车的表哥激烈争吵之后,我们租了房子。一家三口挤住在天台上的一张大床上,那年我读初四。重点高中差11分,需要交2000块钱就能入学,可我家拿不出。普通高中我不想上,因为我想出人头地,摆脱这个充满痛苦的家。初四的班主任魏老师给我们送过蔬菜,还申请减免我的学费。为了能够回到自己的房子,不至于天天流落在外,妈妈拉着我们去妇联告状,给妇联的人下跪,求人家去主持公道,让我们回家住。可是,清官难断家务事,她们又能做什么呢?无非是把伤疤揭开给人看,变成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罢了。下跪的那一年,我初四,15岁,早已步入青春期。青春期的敏感,加上这样的屈辱,我的自卑像一把刀,生生阉割了我的活力。
一计不成,再生一计。这回,妈妈把房子租在了自己家的隔壁胡同——我们过得如何悲惨,父亲很容易从邻居的口中听到。大概最终是心疼孩子,大概没有人给做饭也确实不方便。总之,耗时一年,我们终于又回到了自己家。这次的经历也让妈妈明白:她必须依赖这个男人,她再也不敢了。
人生如逆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