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眠睁开眼睛的时候，世界还没有完全对焦。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日光灯管的左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三秒钟，等着某种东西从身体里退潮。
每次醒来都是这样。
有那么一个短暂的瞬间——有时候是两秒，有时候更长——他分不清自己是在“这边“还是在“那边“。意识像一枚悬在两面镜子之间的硬币，不知道应该映照哪一侧的光。天花板上的裂缝是他用来锚定现实的标记：有裂缝的，是这边；没有裂缝的，是那边。
三秒过后，裂缝还在。
他吐出一口气，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温的，带着一股洗衣液残留的淡淡柠檬味。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的，是麻雀。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广播声，大概是操场那边晨练的大爷大妈又开了收音机。
研究生公寓六号楼，四楼，朝南的两人间。室友周深的床铺空着，被子团成一团，像个被遗弃的茧。那家伙大概又熬夜赶稿子了，凌晨才回来，现在多半在新闻系的自习室补觉。
陆眠在床上又赖了五分钟，然后坐起来。
六月的临川已经热起来了。他套上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踩上拖鞋，拿起洗漱用品出了门。走廊里弥漫着各种气味——泡面的残香、花露水的刺鼻甜味、某间宿舍飘出来的烟草味。公共水房的水龙头拧到最大也只有细流，他接了半杯凉水漱了口，用凉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精神还行。不算帅但也不难看的一张脸，眼睛下面有一点淡淡的青黑——这是长期睡眠不太好的痕迹，但不是失眠那种，是另一种意义上的“睡不好“。头发有点长了，刘海快遮住眉毛。他用手把刘海往上拨了拨，放弃了。
回到宿舍换衣服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周深发来一条微信：“食堂一楼等你，有大事。“
陆眠看了一眼时间，八点四十。上午十点才有一节“认知心理学专题“的讨论课，时间还早。他回了一个字：“嗯。“
出了宿舍楼，热气扑面而来。临川大学的校园在这个时间点已经开始热闹了。主干道两边种着法国梧桐，树荫浓密，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来，在柏油路面上落下细碎的光斑。有学生骑着共享单车从他身边飞过去，书包带子飘在身后，像一面旗。远处教学楼的方向传来断断续续的钢琴声，大概是音乐学院的学生在琴房练琴。
陆眠走得不快。他习惯在校园里的路上放慢速度，不是因为懒，是因为他需要这种“踩在实地上“的感觉。有时候从彼岸回来之后，现实世界的一切会显得过于鲜明——阳光太亮、声音太响、气味太浓——像是有人把感官的饱和度调到了最高。他需要一段时间来适应这种“过量“的真实。
食堂一楼已经坐了不少人。他端着餐盘在靠窗的位置找到周深——一个留着寸头、皮肤晒得黝黑的年轻人，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衬衫，衬衫的第二颗扣子扣错了位，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大风刮过来的。
“你怎么又这么晚才起？“周深嘴里塞着半个包子，含混不清地说。
“你才是又没睡吧。“陆眠坐下来，开始吃面前的一碗豆浆和两根油条。
“嘿嘿。“周深嘿嘿一笑，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昨晚跟了一晚上的线索，你猜怎么着？“
“什么线索？“
周深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一脸神秘：“你记不记得上个月我跟你说的那个——临川东区老厂房拆迁的事？开发商和原来的租户之间的那个纠纷？“
“记得。你不是说线索断了吗？“
“没断！我昨天找到了一个关键的证人，就是原来那个厂房里开五金店的老刘。老刘跟我说，拆迁前有人在厂区后面的空地上倒过东西——一大车一大车的，用油布盖着，半夜来半夜走。“
陆眠咬了一口油条，嚼着问：“什么东西？“
“还不知道。老刘说他也没看清，但是那个车是化工厂的罐车。“周深眼睛发亮，“你说这里面有没有问题？“
“你得先确认罐车是哪个化工厂的。“
“正在查。“周深又塞了一口包子，“我觉得这事有搞头。要是真有问题，那就是一个调查报道的好料。“
陆眠没再说什么。他了解周深，这家伙一旦嗅到了新闻的味道，就像猎犬闻到了血腥味，拉都拉不回来。不过周深的直觉通常不错，大学四年新闻系读下来，他的选题嗅觉是同期学生里最好的。毕业两年，在“临川晨报“已经做出了几个有分量的报道，虽然还不是那种能上头版的大新闻，但同事们对这个毛头小伙子已经刮目相看了。
“你呢？“周深突然问，“最近那个什么实验，忙不忙？“
“还好。在帮林老师整理一批睡眠监测的数据。“
“就那些脑电图？看着不头疼吗？“
“看习惯了。“
周深撇撇嘴：“我是看不懂那些弯弯曲曲的线。你说人睡觉的时候脑子到底在搞什么鬼？我反正倒头就睡，一夜无梦，早上闹钟一响就醒，利索。“
陆眠没有接话。他低下头喝豆浆，看着碗里乳白色的液面微微晃动。
“一夜无梦“——这四个字对他来说是一个遥远的概念，像是一种他永远无法体验的奢侈。他每天晚上都会做梦，而且他的梦不是普通人那种碎片化的、荒诞的、醒来就忘的梦。他的梦是清晰的、连续的、有质感的。他在梦里能感知温度、触摸物体的纹理、闻到雨后泥土的腥甜味。
他在梦里活了十四年。
但这些话他不会跟周深说。不是因为不信任，而是因为——他不知道怎么说。有些事情，一旦用语言描述出来，就会变得很奇怪。
两人吃完早饭，在食堂门口分了手。周深风风火火地往新闻系办公楼跑，跑了几步又回头喊：“中午一起吃饭啊！“
陆眠挥了挥手，转身朝心理学系的方向走去。
临川大学心理学系在教学区的东北角，一栋七层高的灰色小楼，外墙贴着九十年代的白瓷砖，有些已经脱落了，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楼里有一台老旧的电梯，经常在某两层之间犹豫不决地停顿，像一个犹豫不决的人。
陆眠走进实验室的时候，里面只有一个人——同门的师姐陈雨桐，正在对着电脑噼里啪啦地打字。
“早啊。“她头也没抬。
“早。“
实验室不大，三面墙靠着桌子，桌上堆满了书、打印纸和各种文具。角落里有一台老式打印机，经常卡纸。窗户正对着一棵大樟树，风吹过来的时候会有树叶的影子在天花板上晃。
陆眠坐到自己的工位上，打开电脑，调出林教授上周交给他的一批数据。这是最近一个课题组的睡眠实验数据——二十个被试的多导睡眠监测记录，包括脑电图、眼电图、肌电图和心率变异性指标。他的工作是把原始数据清洗整理，标注出REM睡眠阶段的特征波形。
这是他日常工作的一部分。作为“睡眠与意识“方向的研究生，他的研究课题是“清醒梦者的前额叶皮层活动特征“——说白了，就是研究那些在梦里知道自己在做梦的人，他们的大脑在做梦时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这个课题对他来说有一种私人的意味，虽然他从来没有跟林教授明说过。
陆眠戴上耳机，放了一首很轻的钢琴曲，开始一个被试一个被试地看脑电图。那些弯曲的线条在屏幕上起伏，像是某种他正在学习破译的密码。
时间过得很快。
十点的时候他去三楼的讨论室上了“认知心理学专题“的讨论课。今天的主题是“睡眠依赖的记忆巩固“，主讲的是一个博二的师兄，做了四十分钟的PPT汇报，然后大家讨论。陆眠在讨论中发了两次言，一次是关于慢波睡眠中海马体与新皮层的信息重放机制，另一次是关于REM睡眠和情绪记忆的关系。他说话不紧不慢，声音不大，但条理很清楚。导师林教授坐在角落里听着，偶尔点一下头。
林正远教授，五十八岁，头发花白，戴一副金丝边眼镜，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旧夹克。他是国内睡眠研究领域的资深学者，在临川大学带了二十多年的研究生，发表过上百篇论文。他说话温和、做事严谨，对学生既严格又宽容——严格在学术标准上，宽容在生活细节上。系里的学生都挺喜欢他。
下课后，林教授叫住了陆眠。
“小陆，那批数据整理得怎么样了？“
“快了，大概这周能整理完前十二个被试的。“
“好。不着急，仔细一点。“林教授推了推眼镜，“另外，下个月有个新的实验项目要启动，我想让你参与。“
“什么项目？“
“还没完全定下来。大概方向是……REM睡眠期间的异常脑电模式。“林教授的语气很平淡，但陆眠隐约觉得导师在选词上犹豫了一下，“具体方案我后面跟你说，你先把手头的事做完。“
“好的，林老师。“
林教授点了点头，转身走了。陆眠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总觉得导师今天好像有什么话没说完。但他没有多想。林教授一向如此——话只说三分，剩下的让你自己去想。
中午和周深在食堂碰面的时候，周深已经端着两份红烧肉饭在等他了。
“快快快，凉了。“周深把其中一份推过来。
陆眠坐下来，拿起筷子：“你今天怎么这么积极？“
“因为有事跟你说。“周深放下筷子，双手交叉撑在桌面上，一脸正经，“你最近上网有没有看到一条新闻——就是那种'奇闻异事'板块的——说有个老头梦游走了十几公里？“
“好像刷到过标题。“
“那不是一个孤立事件。我这两天查了一下，全国范围内，最近半年这种'远距离梦游'的报道至少有五六起。有个四川的老太太梦游走到了高速公路上，被交警拦下来的时候还在睡；还有个山东的小伙子梦游爬上了自家楼顶，差点掉下来。“
“然后呢？“
“然后……没什么然后。就是觉得有点意思。“周深又拿起筷子，“可能是夏天到了，睡眠质量不好的人多了？我就是随口一说。“
陆眠嗯了一声，低头吃饭。
梦游。他在学术上了解过这个现象——学名“睡行症“，通常发生在非REM睡眠的深睡阶段，大脑的运动皮层部分激活而意识皮层仍处于抑制状态。简单来说就是身体醒了但脑子没醒。这在人群中不算罕见，尤其在儿童和青少年中。
但一夜梦游十几公里，这确实不太寻常。通常的梦游持续时间不超过半小时，活动范围也有限。走那么远，需要一种异常持久的运动协调状态。
不过这也只是一个有趣的学术话题而已。他吃完饭后把这些想法丢到了一边。
从食堂出来的时候，阳光正烈。六月的临川中午能把柏油路晒出热气来，空气里有一种发闷的潮湿感，典型的南方初夏天气。食堂门口的花坛里种了一排栀子花，白色的花瓣在烈日下显得有些蔫，但那股浓郁的甜香还是不管不顾地往鼻子里钻。
周深在食堂门口接了一个电话，大概是报社的同事打来的，他一边接一边冲陆眠挥了挥手，然后快步朝马路对面的公交站走去。陆眠看着他风风火火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些羡慕——周深永远知道自己要做什么、要往哪里去。他不会在两个世界之间犹疑，因为他只有一个世界。
下午继续在实验室干活。三点多的时候，师姐陈雨桐从外面回来，带了一杯冰美式和一张八卦小报。
“你们看这个，“她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某个自媒体的文章，“'研究表明：经常做清醒梦的人可能拥有更强的前额叶功能'——这不是咱们的方向吗？“
陆眠瞟了一眼：“这文章引用的是2014年那篇论文，样本量太小，结论不能这么直接推。“
“学霸就是学霸。“陈雨桐收回手机，“不过说真的，你做清醒梦吗？你不是研究这个方向的吗？“
“偶尔做。“陆眠头也不抬地盯着屏幕上的脑电图。
“什么感觉？是不是那种'我知道我在做梦然后可以飞来飞去'的感觉？“
“差不多。“
“太酷了吧。我从来不做清醒梦，做梦也记不住，每天早上起来脑子里一片空白。“
陆眠没有接话。他在心里想：如果你做的梦和我一样——十四年不间断，每一天都在同一个世界里继续——你大概就不会觉得“酷“了。
陈雨桐见他不说话，也不再追问。她是个聪明人，知道陆眠不喜欢聊自己的私事。她转回去继续干活，键盘声重新响起来。实验室里只剩下键盘声、打印机的嗡嗡声和窗外樟树叶子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四点钟的时候，陆眠站起来活动了一下。他在走廊里走了一圈，从六楼的窗户望出去，能看到大半个校园——教学楼的灰屋顶、图书馆的尖顶、远处城市的天际线。临川这座城市在六月的阳光下显得慵懒而庞大，高楼大厦在薄雾中影影绰绰，像是一座还没有完全显影的城市。
他想到了彼岸。
在那边，他站在公寓窗前望出去的风景和这里截然不同——低矮的居民楼、窄窄的街道、淡紫色的天空。没有高楼，没有薄雾，没有城市的喧嚣。那是一个更安静的世界，安静到有时候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两个世界。他每天在它们之间切换，像一个轮值的夜班工人。只不过，没有人知道他有两个班。
五点半，他收拾东西回宿舍。
傍晚的校园很好看。夕阳把整条主干道染成橘红色，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有几个女生在草坪上拍照，摆出各种姿势。一只橘猫蹲在路灯下面舔爪子。
陆眠在宿舍楼下的小卖部买了一瓶矿泉水和一袋饼干，上了楼。
宿舍里周深还没回来。他把东西放下，坐在床边发呆。
宿舍不大，二十平米出头，两张床、两张书桌、一个公用的衣柜，就塞得满满当当了。周深那边的桌子上堆着一摞新闻学的书和几本采访笔记，墙上贴着一张世界地图和几张他跑新闻时拍的照片——有一张是在雨中拍的，画面模糊，但能看见一个老人站在一栋拆迁楼前面，表情很复杂。陆眠这边的桌子干净得多，几本专业书码得整整齐齐，一个台灯，一台笔记本电脑，桌角放着一杯凉透的绿茶。
两个人住了三年，已经磨合出了一种不需要言说的默契。周深知道陆眠需要安静，陆眠知道周深需要倾诉。他们各取所需，互不干涉，偶尔在深夜聊聊天，谈谈各自的见闻——当然，陆眠谈的永远比周深少。
这种“发呆“是他独有的一种休息方式——不是放空大脑，而是让意识悬浮在某个中间地带。不睡着，也不完全清醒。就像站在水池边上，脚趾偶尔点一下水面，但不跳下去。
他有时候觉得，自己整个人生都像是在做这件事——在两个世界的边缘保持平衡。
七点多的时候周深回来了，带了一袋子卤味和两罐啤酒。他把卤味往桌子上一扔：“吃点？鸭脖、鸭翅、藕片。“
“你不是说要减肥吗？“
“明天再减。“周深已经撕开了一袋鸭脖，“今天跑了三个地方，累死了，需要补充能量。“
两人坐在各自床上吃着卤味喝着啤酒，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周深讲了今天去报社的见闻——主编又毙了他一个选题，说“不够有新闻价值“，他不服气，在走廊里跟同事吐槽了半小时。陆眠听着，偶尔嗯一声。
聊着聊着，周深的话题又转到了那个“远距离梦游“的新闻上。
“我跟你说，我又查到了一些东西，“他啃着鸭翅，含混不清地说，“有个案例很有意思——一个杭州的中年女人，梦游走到了离家三公里的一个湖边。第二天早上她老公找到她的时候，她站在湖边发呆。后来她跟医生说，她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见自己在一条从来没有见过的街道上走了很久，街道两边都是老房子，天空的颜色很奇怪……“
“什么颜色？“
“她说不上来。就说是'不正常的颜色'。“周深又灌了一口啤酒，“你说奇不奇怪？“
陆眠没说话。他把啤酒罐放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罐身上的水珠。
不正常的颜色。
他想起彼岸天空的淡紫色。
“可能只是普通的梦境记忆残留。“他说，声音比他想象的要轻。
“也许吧。“周深打了个哈欠，“我就是觉得有意思，写不写成报道再说。“
九点多，周深洗了澡爬上床，没几分钟就打起了呼噜。这家伙的入睡速度一向令人羡慕——头沾枕头就着，一夜到天亮。陆眠有时候觉得周深是全世界睡眠质量最好的人。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下来了。远处有人在操场上打球，砰砰砰的声音传过来，闷闷的。隔壁宿舍传来一阵笑声和吉他的声音，有人在弹一首走调的民谣。
陆眠冲了个澡，换上一件宽松的棉质睡衣。然后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巴掌大的黑色笔记本——这是他用了两年的“梦境日记“。之前已经写满了三本，锁在宿舍的柜子里。
他在笔记本的最新一页写了一行字：“6月12日，入梦。“
然后在下面画了一条横线。
做完这些之后，他把笔记本放在枕头旁边，伸手关掉了床头灯。
宿舍陷入黑暗。只有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投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淡黄色的窄条。
陆眠闭上眼睛。
呼吸放缓。身体放松。从脚趾开始，一点一点往上，小腿、大腿、腹部、胸腔、肩膀、手臂、手指尖、脖子、下巴、嘴唇、眼皮。他按照一个练了很多年的顺序，让身体的每一部分依次沉下去，像是慢慢沉入一池温水。
意识开始变得模糊。
不是那种普通入睡时的模糊——普通人入睡的时候意识是断裂的，像一盏灯被关掉再打开，中间有一段空白。他的意识不是断掉的，而是连续的，像是在一条河流里缓缓下沉。他能感知到自己正在从“这一侧“渡向“那一侧“。
黑暗中有微光。
那些光不是视觉意义上的光——闭着的眼皮后面什么也看不见——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感知，像是某种东西在他的意识深处亮了起来。他见过无数次了。那是一种从暗到明、从模糊到清晰的渐变过程，像是一张老照片在显影液里慢慢浮现。
他感觉自己穿过了什么。
一层很薄很薄的东西，像水面上的那层膜。穿过去的时候有一种轻微的“嗡“的感觉，不是声音，是振动。整个身体——或者说，他在梦里的那个“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接住了。
光亮起来了。
他“睁开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