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踪迹十年心,往事依稀梦里寻。
暮秋江南,雨最缠绵。
不是盛夏滂沱的骤雨,亦非初春轻薄的毛雨,是一层濛濛漠漠的烟霏,笼住整座姑苏城。天地间褪尽了烈色,只剩下淡墨留白的韵致,恰似一幅浸水晕开的宋人水墨长卷,远山含黛,近水含烟,万物都浸在一片温凉柔软的雾色里。
青石板路经夜雨冲刷,润出温润的苍青光泽,层层叠叠的苔痕爬满石桥缝隙,苍绿斑驳,岁岁年年,沉默记着往来的风尘人事。两岸梧桐亭亭如盖,秋霜初染叶边,半青半黄的枝叶垂落檐外,细碎雨珠凝在叶尖,风过处,簌簌零落,碎雨敲叶,声声清寂,落得满桥碎响,满袖微凉。
沈砚辞便行在这烟雨秋光里。
二十二岁的布衣书生,一身洗得发白的素色青衫,料子是最寻常的粗布,经数年穿洗,柔软贴身,不染尘埃。长发以一根朴素的墨色玉簪规整束起,鬓角干净利落,眉眼清俊温润,鼻梁秀挺,唇色偏淡,周身无半分华贵配饰,唯有一身书卷清气,自内而外缓缓漫溢,足以胜过世间万千珠玉繁华。
他左手轻负于身后,右手稳稳托着一方旧砚。
那是一方祖传的青端古砚,不知传了几代先人,砚身温润细腻,石色沉青如远山含雾,历经百载研磨、岁月摩挲,砚面光滑如镜,凝着经年不散的淡淡松烟墨香。砚侧一道浅浅的裂痕,自边角蜿蜒向内,不深不浅,不损形制,却成了这方古砚独有的印记,岁岁留存,如同心底一道无法磨灭的旧痕,默然相伴,岁岁朝夕。
此行远赴京华,奔赴三年一度的秋闱大比。
寒窗十载,灯窗磨骨,埋首经史,笔耕不辍。自垂髫稚龄至弱冠青年,他半生光阴,皆耗在一卷诗书、一方古砚、一盏孤灯之间。出身寒门,家世清贫,无朱门倚仗,无权贵提携,唯有手中笔、案头砚、胸中万卷诗书,是他安身立命、奔赴青云的唯一依仗。
江南烟雨漫漫,前路迢迢向北。
他缓步踏过苔痕石桥,脚步轻缓,不忍惊扰这一城烟雨清宁。足下青石微凉,雨雾沾湿衫角,秋风穿袖而过,携着水边芦苇的清疏、梧桐落叶的微苦、砚台弥散的墨香,万般清浅气息交织缠绕,裹着十年光阴的沉味,层层叠叠漫上心头。
眼前烟水迷离,风物温柔静好,是岁岁不变的江南秋景。可目光所见越是平和温润,心底沉积的旧事便越是汹涌翻涌,虚实相生之间,眼前实景与陈年旧梦层层交叠,光影错落,恍惚不真切。
蒙太奇般的光影在眼底流转,一瞬跨过十年岁月漫长。
眼前是濛濛秋雨、迢迢前路、赴考征途;脑海深处,却骤然铺展开一帧明亮澄澈的晴日春光。
那是十年前的暮春,无雨无风,天光澄澈,晴光温柔地洒满整条青石巷陌。
彼时的沈砚辞,不过十岁垂髫稚子。身形单薄,眉眼尚且稚嫩,掌心纤细单薄,握笔尚且不稳,却已日日端坐陋室寒窗,随祖父研磨习字,晨昏不辍。
彼时他家徒四壁,陋室三间,无雕梁画栋,无锦缎华裳,唯有窗下一桌一椅、一砚一笔,便是全部书香天地。春日晴光穿窗而入,裁作一室细碎金辉,落在摊开的素笺之上,落在青黑砚台之上,落在稚子低垂的眉眼之间。
小巷清静无人,巷口槐树荫浓,蝉声初起,风过枝桠,摇落满院温柔天光。年幼的沈砚辞正俯身案前,小手握着古朴墨锭,细细研磨池中新泉。清水入砚,松烟缓缓化开,墨香袅袅升起,清淡雅致,萦绕鼻尖,是他自小最熟悉、最心安的气息。
他彼时年少贪玩,心性稚拙,研磨之时心思飘忽,望着窗外纷飞的杨花、翩飞的粉蝶,指尖一时失了力道,腕间轻轻一晃。
只听“咚”的一声沉实轻响。
那方祖传青端古砚,沉甸甸脱离稚嫩掌心,凌空翻转,自高高的案台之上直直坠落。
砚石坚硬厚重,下坠之势迅猛,根本非十岁稚子所能阻拦。
他惊呼一声,瞳孔骤然收紧,下意识抬眸去挡,却已然来不及。
巷口恰在此时踏入一道小小身影。
是个锦衣华服的幼童,年岁与他相仿,不过九岁模样。一身月白锦缎小袍,绣着暗纹云鹤,针脚细密,料子华贵,是寻常寒门人家终生难触的精致。发束金冠,眉目精致如画,肤色雪白,眉眼清冷疏离,自带与生俱来的贵气与疏离。
那是谢临渊。
当朝太傅独子,金枝玉叶,权贵嫡嗣,生来便站在凡人穷尽一生也无法企及的青云之上。
彼时谢家府邸新建别院于姑苏,太傅因公暂居江南,年幼的谢临渊随父南下,闲来无事,听闻巷尾有寒门稚子善书,一时兴起,独自踱步前来闲看。
谁料刚踏入院门,尚未抬步,尚未看清陋室书香,便迎面撞上凌空坠落的一方沉砚。
电光石火之间,来不及躲闪,来不及退避。
沉重的青端砚角,不偏不倚,精准砸落在他光洁饱满的眉心正中。
瞬时,温热鲜红的血色浸透而出,冲破细嫩肌肤,点点猩红,灼灼艳艳,落在雪白眉心,浸染额前柔软的银发软发。
那一瞬的画面,极致刺眼,极致鲜明,历经十年岁月冲刷,依旧清晰如昨,分毫未减。
血色漫漫晕开,染红白皙肌肤,与月白锦袍、澄澈天光形成极致惨烈的对比。
年幼的沈砚辞浑身骤然僵住,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四肢僵硬,呼吸骤停。
他呆呆站在原地,眸底满是惊恐、慌乱、无措,小小的身子微微颤抖,连指尖都在止不住的发颤。
他知晓彼此云泥之别。
他是巷末寒门卑微小卒,蝼蚁草芥,命如浮尘;对方是朱门权贵嫡子,金尊玉贵,前程万丈。
寒门稚子误伤世家嫡子,砸碎的不仅仅是一方砚台、一处皮肉,更是尊卑秩序、阶层礼法,是他区区寒门之家根本承受不起的滔天大祸。
灭顶之灾,顷刻将至。
十岁的孩童,尚且不懂朝堂权谋、世道险恶,却早已从邻里闲言、世人眼色中,深谙阶层鸿沟的天差地别。他瞬间双膝一软,直直跪倒在冰冷青石板上,头颅深深低下,脊背绷得笔直,满心皆是惶恐愧疚。
“我、我不是故意的……临渊公子,稚子无心之失,求公子恕罪……”
孩童的嗓音清亮带颤,软糯却满是绝望,字字哽咽,句句惶恐。
他垂首跪地,不敢抬头去看锦衣幼童的伤势,不敢看那刺目的血色,只觉满心灰暗,天塌地陷,以为自家清贫安稳的日子,今日便要尽数终结。
可预想中的啼哭、怒骂、质问、追责,一概没有落下。
庭院之内,寂静得可怕。
无风无声,无蝉鸣无絮响,唯有阳光静静流淌,落在二人身上,定格住这诡异沉寂的一瞬。
许久,才有一道清泠稚音缓缓响起。
音色干净、微凉、疏离,全然没有孩童受创后的疼痛哭腔,平静得近乎淡漠,诡异得让人心头发寒。
“无妨。”
简简单单二字,轻浅落地,却让跪地的沈砚辞心头巨震,茫然抬眸。
这一抬首,便是十年心魔的开端,是他此生无解的宿命羁绊。
那日晴光正好,直直落在谢临渊稚嫩的眉眼之间。
小小的锦衣幼童,眉心血色殷殷,猩红一点,艳烈如朱砂镌骨,明明皮肉受创,痛彻肌理,可他眼底无半分孩童该有的惊惧、委屈、哭闹。
那双瞳,漆黑深邃,沉静如古潭,幽深似寒星,全然不像九岁孩童该有的眼眸。
里面藏着超越年龄的隐忍、沉寂、审视,还有一丝淡淡浅浅、无人读懂的决绝与笃定,沉沉覆压过来,将跪地的稚子牢牢笼罩。
他就那样静静立在春光里,立在漫天花絮之中,眉心染血,风华稚雅,却目光沉沉,一瞬不瞬地望着慌乱无措的沈砚辞。
不怨、不怒、不恼、不斥。
只是看他。
看得他心底发慌,看得他手足冰凉,看得他往后十年岁岁念念,始终参不透这一眼的深意。
风吹庭院,杨花纷飞,落在谢临渊的发间、肩头,落在殷殷血色之上,温柔的春光衬着凛冽的伤痕,生出一种极致矛盾、惊心动魄的美。
沈砚辞怔怔望着那一点眉心红痕,心底的惶恐之中,莫名生出一丝诡异的疑惑。
只是砚台坠落的无心磕碰,寻常皮肉外伤而已,为何那一点血色,艳得如同天生朱砂痣,深刻得仿佛要入骨留痕,岁岁不消?
只是彼时年幼,惶恐占满心神,这一丝细碎疑惑转瞬即逝,终究被满心愧疚彻底掩埋。
他只当是自己运气极好,遇得一位性情宽和、不与孩童计较的世家公子。
谢临渊静静看了他许久,指尖轻轻抚上眉心流血的伤痕,触感微凉微痛,他眉峰未蹙半分,眼底依旧平静无波,只淡淡开口,语声轻浅:
“沈砚辞,我记住你了。”
字字清晰,落于春光庭院,落于稚子耳畔,落进十年岁月深处。
彼时的沈砚辞,尚且听不懂这句话里藏着的深重深意。
听不懂何谓记住,听不懂这一眼凝望、这一次宽恕,从来都不是偶然的宽容,而是一场蓄谋已久的相遇,一场横跨十年的漫长棋局。
他只当是对方记下了他的过错,记下了他这个人,日后或许会追责,或许会疏离,于是心底愧疚愈深,暗暗立誓,此生必记此恩、记此过,终身常怀愧疚,不敢有忘。
不多时,谢家仆从匆匆寻来,见少主眉心流血,皆惊惶跪地,连连请罪。
谢临渊抬手淡淡制止,不许众人追责问罪,亦不许惊扰跪地的稚子,只是最后深深看了沈砚辞一眼,便转身随仆从离去,锦衣背影消失在巷口春光深处,再无踪迹。
自那一日起,再无重逢,再无音讯。
姑苏巷陌的一次短暂相遇,一次无心误伤,就此尘封十年。
……
风骤起,吹断十年旧梦。
江南秋雨依旧濛濛,凉风吹拂衣袖,将沈砚辞飘远的思绪硬生生拉回眼前现世。
他立在烟雨石桥中央,久久凝立不动,眼底的恍惚渐渐褪去,余下一片深沉的寂然。
十年光阴,倏忽弹指,一枕黄粱,转瞬即逝。
昔日垂髫稚子,衣衫单薄,跪地惶恐,如今已是青衫束发、饱读诗书的赶考书生,踏雨赴京,欲搏功名。
昔日锦衣幼童,眉心染血、沉静孤绝,如今已是紫袍加身、身居高位的朝堂显贵,年少成名,权握秋闱,风华冠绝京华。
人事更迭,岁月翻覆,稚子长成少年,青丝渐染风霜,唯有两样东西,十年未变,岁岁如初。
一是他掌心这方青端古砚,砚侧裂痕依旧,墨香岁岁如故,伴他寒窗十载,朝夕不离。
二是谢临渊眉心那一点朱砂旧痕,十年风霜磨洗,想必依旧镌骨留存,艳烈如初。
虚实相生,旧梦实景两两对照,最是教人怅惘,最是教人宿命难逃。
沈砚辞缓缓抬起右手,指尖轻柔抚过砚侧那道陈旧裂痕。
砚石微凉温润,触感细腻坚实,裂痕凹凸分明,是十年前那场意外唯一留存的物证,静默无言,却岁岁提醒着他那场春日的过错,那场深埋心底的愧疚。
十年以来,这桩旧事从未与人言说,深藏心底,如沉潭积水,静静堆积,岁岁沉淀,成了他心底一道无人知晓的执念与枷锁。
少年心性,最是知恩,亦最是知愧。
这十年,他寒窗苦读,日夜勤勉,除却求取功名、摆脱寒门桎梏,心底深处,始终藏着一丝卑微的念想。
他日若得金榜题名,步入仕途,来日若有幸再见谢临渊,必当躬身致歉,尽己所能,报当年宽恕之恩,赎当年无心之过。
他始终以为,那场相遇,是自己的莽撞过错,是对方的大度宽容。
他始终以为,那道眉心朱痕,是自己亏欠对方一生的凭证。
十年愧疚,如尘埃积海,如深水沉舟,压在心头,岁岁朝夕,不敢稍忘,不敢稍懈。
秋风萧瑟,秋雨绵绵,吹散江南暑气,带来京华秋霜的凛冽寒意。
前路向北,烟雨迢迢,千里路遥,直通繁华京华、肃穆贡院。
此番奔赴秋闱,是他寒门书生唯一的出路,是他十载寒窗唯一的期许。
他自幼笃信圣贤书所言:科举为公,取士唯才,寒门亦可出贵子,布衣亦可凌青云。
他信笔墨无私,信诗书不负苦心人,信天道酬勤,信人间公道。
故而十载灯窗,他耐得住清贫,守得住孤寂,埋首经史,静心研磨,不问权贵,不逐浮华,只凭一腔赤诚、一身傲骨,静待秋闱折桂,静待青云可期。
烟雨漫过眉眼,模糊前路风尘,却磨不灭书生眼底澄澈的星火。
沈砚辞收回抚砚的指尖,垂眸望着砚池中浅浅积水,水光映出自己清瘦温润的眉眼,眼底是十载沉淀的沉静,是少年不改的赤诚,亦藏着一丝无人察觉的惴惴不安。
他不知,这场奔赴千里的秋闱大比,这场他寄予全部期许的公道考场,早已为他备好一张宿命大网。
他不知,十年前那一场看似无心的砚台坠落,那一场看似偶然的相遇别离,从来都不是意外。
他更不知,他十年耿耿于怀的亏欠,十年念念不忘的愧疚,从一开始,便是对方精心布下的一场局。
那道镌刻眉心、十年不消的朱砂旧痕,从来不是他的过错,而是他人蛰伏十载、静待一朝的执念与筹谋。
温柔烟雨之下,藏着汹涌暗流。
诗意江南尽头,等着他的从不是青云坦途、金榜荣光,而是一场尘封十年、专为他一人设下的囚笼棋局。
石桥尽头,烟水苍茫,秋风卷着墨香,漫过十载光阴。
沈砚辞束紧衣衫,怀抱古砚,抬步继续向前。
青衫背影清瘦挺拔,立在濛濛秋雨之中,如竹立风前,清韧自持,干净澄澈。
他向着京华风雨走去,向着未知命运走去,心底常怀愧疚,眼藏星河理想,却不知前路风霜早已布好罗网,不知自己早已落入旁人十年棋局。
旧砚沉痕,十年成缚。
一痕墨落,一生宿命。
烟雨依旧,十年尘事,皆隐于一方旧砚、一点心痕、一场无人知晓的漫长预谋之中。
前路漫漫,秋闱在望,故人将逢,棋局将启。
所有温柔的铺垫,所有隐忍的伏笔,所有跨越十年的羁绊,都将在京华秋霜、贡院灯火之中,缓缓揭晓,缓缓燎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