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七年,中元前夜。
女尸的眼睛突然睁开了。
不是活人那种灵动的睁眼——眼白外翻,瞳孔灰白,嘴角咧到耳根,像被针线强行缝上去的诡异微笑。
苏婉清的银针停在半空中。青溪镇乱葬岗的月光惨白如骨,远处老树上蹲着几只乌鸦,嘶哑的叫声划破夜色。
二十二岁的她当了六年仵作,验过的尸体比镇上活人还多。但这张脸她认得——半个月前随黄泉戏班离开青溪镇的戏子,柳儿。那个在台上唱《牡丹亭》时会朝台下姑娘们眨眼的姑娘,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声音像黄鹂鸟。
一个已经离开的人,为什么会死在乱葬岗?而且脸上的笑容,和她活着时在台上唱戏的表情一模一样。
她压下心头异样,俯身检查。死者脖颈有明显掐痕,但喉骨完好——不是死于窒息。指甲缝里嵌着红色纤维,上等蜀锦,戏班用不起这个料子。她凑近细看,纤维上还沾着细微的金色粉末,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不是普通染料,更像是某种法器残留的灵力痕迹。
右手食指上还有一道新鲜的割伤,伤口边缘整齐,是锋利刀刃留下的。伤口不深,但位置很特殊——正好在“十宣穴“上。师父教过她,十宣穴是人体阳气外泄的穴位,江湖术士常在此处放血作法。
有人在用她的血做某种仪式。
右眼突然一阵灼痛,像被烧红的烙铁烫了一下!
一道暖流从眼底涌出——乱葬岗的景象骤然变了。七道模糊的人影凭空出现在荒草之间,穿着破烂戏服,脸上挂着僵硬的笑,双脚离地半寸,周身散发着幽绿光芒。
“姑娘...帮我们...“
苏婉清回头,一个白发老妇站在那里,眼眶里没有眼珠,只有两团幽绿的火焰:“我是黄泉戏班的...被困在这里十年了...“
她顺着老妇手指的方向看去——镇西空地上,一座戏台凭空出现,红绸翻飞,人影绰绰。那些人不是在唱戏,而是在膜拜。戏台中央,一个穿黑袍的人影背对着她,手持铃铛,低声念诵。
苏婉清下意识握住腰间镇魂铃——铜铃突然发烫,刻满符文的表面金光闪烁。
戏台上的“人“突然发出尖啸,朝她飘来!黑气在他们身后拖成一条条尾巴,在半空中交织成一张巨网。
“叮——“
镇魂铃一震,金光如涟漪扩散——最前面的怨灵惨叫着化作黑烟。
戏台中央的黑袍人影缓缓转过头——一张没有五官的脸,正对着她“微笑“。
苏婉清的心脏狠狠抽了一下。那张脸不是被毁容——皮肤光滑平整,像是天生就没有五官。可她在“微笑“,她感觉得到。
黑袍人抬起手,黑气在掌心凝聚。周围的温度骤降,月光都暗淡了几分。那些被震退的怨灵又开始聚集。
苏婉清握紧镇魂铃,铜铃在她掌心发烫。她能感觉到铃中有一股力量在涌动,但她不知道怎么用——师父林青衣临终前只说了八个字:“阴阳有道,铜铃镇魂。“
黑袍人的手停住了。
那张没有五官的脸正对着她腰间的镇魂铃——然后缓缓放下了手。
黑气散去。怨灵消散。戏台在绿光中渐渐隐去。
苏婉清站在乱葬岗中央,握紧镇魂铃,指节发白。验了六年尸,这双手从没抖过。但现在,它们在微微发颤。
不是害怕。是冥冥中有什么力量在告诉她:你的人生,从今晚开始不一样了。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师父说过,做仵作的,最忌讳的就是被情绪左右判断。她重新蹲下,将柳儿手腕上的伤口和指甲缝里的蜀锦纤维收进随身布袋——这些都是证据。不管凶手是人还是鬼,她都要查清楚。
一阵夜风吹过,乱葬岗的荒草沙沙作响。她站起身,回头看了一眼戏台消失的方向。月光下,那片空地什么都没有,只有几丛枯黄的野草在风中摇曳。但她的右眼还在隐隐发烫——那双眼睛看到的,不只是这片荒草地。
她蹲下身,从地面捡起一片红色绸缎——和柳儿指甲缝里的蜀锦一模一样。抬头看了一眼戏台上方那根横梁,上面挂着半截红绳,在风中飘荡。
那是十年前曾经吊死过人的地方。
十年前,黄泉戏班二十三人,一夜之间全部吊死在这座戏台上。官府说是戏班内讧,草草结案。但青溪镇的老人都知道,那晚有人看到戏台上亮着绿色的光,听到唱戏声一直持续到天亮。
苏婉清将红绳从横梁上解下来,和蜀锦碎片一起收好。她最后看了一眼柳儿的尸体,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话——
我会查清楚。
然后转身,踩着月光,消失在夜色中。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转身的瞬间,乱葬岗的荒草丛中,一双幽绿的眼睛正盯着她离开的方向。那双眼睛的主人没有追上去——只是无声地笑了一下。月光照在那张脸上,光滑平整,没有五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