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九年七月下旬,这座县城热得像一口倒扣的蒸锅。
街面上几乎看不见人。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踩上去有一种黏糊糊的错觉。路边的梧桐树叶子耷拉着,积了一夏天的灰。偶尔有辆三轮车经过,铃铛声在闷热的空气里传不远,像被什么东西捂住了。
周阳站在“星河网吧“门口,手心里攥着两块钱。
网吧开在一栋老居民楼的底层,门面窄得只能并排走两个人。招牌上的霓虹灯管坏了一半,白天看着像一排缺了牙的嘴。门口挂着一张褪色的塑料门帘,掀开的时候会发出哗啦啦的声音。里面大概二十台机器,清一色的大屁股显示器,键盘缝里塞满了烟灰和瓜子壳。
老板是个三十来岁的胖子,坐在柜台后面吹着电扇,脖子上的汗还是顺着领口往下淌。他抬头看了周阳一眼,没说话。这个时间段来的学生,要么是逃课的,要么是刚拿到成绩的。前者他懒得管,后者他懒得问。
周阳交了钱,在靠墙角的一台机器前坐下来。
机箱嗡嗡响着,像一台老旧的空调外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桌面是Windows 98的蓝天白云。他握着鼠标的手有点湿。不是热的。
他已经半个月没碰过电脑了。高考完之后他就没再来过网吧——不是不想来,是不敢来。查分这件事像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你明知道它就在那儿,但你不想碰它。
今天是查分的日子。他拖到了下午四点多才出门。
拨号上网的提示音响起来。滴滴嘟嘟、滴滴嘟嘟——像一只电子鸟在叫。然后是咯吱咯吱的握手音,信号从电话线那头一点点爬过来。在1999年,上网是一件需要等待的事情。等拨号、等加载、等页面一点点从白变灰再变出字来。你要是没耐心,就别上网。
周阳有耐心。他一直都有。
省招办的查分页面加载得特别慢。白色的底,蓝色的字,左上角有一个红色的国徽图标。网页设计得很简陋,像用Word文档直接另存为的。但就这一个页面,全省几十万考生都在刷。
他输入了准考证号。手在键盘上顿了一下,然后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敲进去。敲完最后一个数字的时候,他深吸了一口气。
点击“查询“。
页面开始转圈。那个小沙漏的图标翻过来又翻过去。进度条一格一格地爬,爬到一半又不动了。周阳盯着屏幕,眼睛一眨不眨。旁边有人在打星际争霸,鼠标点得咔咔响。有人在聊QQ,滴滴滴的消息提示音此起彼伏。有人在抽烟,劣质烟丝的气味在空调不足的空间里越堆越厚。
周阳什么都没听见。
页面终于跳出来了。
他先看到了自己的名字。然后是各科成绩。语文102,数学87,英语76,综合146。
总分411。
他把这几个数字看了三遍。第一遍是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第二遍是在心里重新算了一遍——102加87是189,加76是265,加146——411。没错。第三遍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看。
省里的本科一批录取线是441分。
差了30分。
他把鼠标放下了。屏幕上的字还在那儿,蓝底白字,清清楚楚。网吧里有人喊了一声“操“,不知道是游戏输了还是查到了分数。电扇在头顶转着,扇叶上挂着一根不知道挂了多久的灰絮,来回晃荡。
周阳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
他想起高三最后一个学期,班主任在班会上说:“本科和专科的区别,就是干部和工人的区别。“这句话在当时引起了一阵骚动。有人不服气,有人不以为然,有人偷偷在桌子底下翻白眼。但所有人都记住了。
周阳也记住了。
他的分数比专科线高了将近两百分。但比本科线差了30分。
这个分数卡在一个很尴尬的位置上:上好专科绰绰有余,上本科差了一口气。就像你跳起来能够到篮筐的边缘,但就是扣不进去。手指尖碰到了,就差一个指节的距离。
他关掉了查分页面。屏幕回到蓝天白云的桌面。他坐了一会儿,不知道自己接下来应该干什么。后来他打开了扫雷,点了几下。第一下就踩了雷。他又关掉了。
网吧里有人在喊:“谁有烟?”
周阳站起来,掀开门帘走出去。外面还是很热。太阳已经偏西了,阳光从梧桐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打出一块块光斑。有一块正好落在他脚边,他踩了上去。
父亲周建国是开出租的。
不是出租车公司的车。是县运输公司下面挂靠的个体户。一辆红色的夏利,车牌号周阳从小就会背。车是旧车,买来的时候已经跑过十几万公里了。父亲每天早上六点出门,夜里十二点以后才回来。午饭在路边摊解决,五块钱的盒饭或者一碗面。偶尔生意好的时候会加一个茶叶蛋。
母亲王秀兰在超市上班。永辉超市还没开到县城来,她上班的地方叫“利群超市“,县城最大的一家,实际上也就是两层楼。她在二楼的日化区理货,每天站着八个小时。回家的时候脚是肿的。
他们家在县城边上,一个八十年代建的小区。六层楼,没有电梯,他们住三楼。两室一厅,五十二平米。周阳的房间原来是阳台改的,放一张单人床和一张书桌就满了。夏天的时候西晒,墙都是烫的,晚上睡觉能热醒。
周阳在街上走了很久。
其实县城不大。从东头走到西头用不了一个小时。他沿着解放路往南,经过了县一中——他的高中。校门关着,暑假里的学校像一只睡着的动物。他在校门口停了一下。铁栅栏门里面是水泥操场,篮球架上的网早就破了,剩几根尼龙绳在风里晃。
高考前最后一天,他在这里打了一场球。投了五十个三分,进了八个。同班同学赵斌说你这命中率也就体育老师能夸你了。周阳说那你来。赵斌投了十个进了一个,然后大家就散了。
那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其实只过了一个多月。
他继续往南走。经过了县城的电影院——门口贴着的海报还停留在《泰坦尼克号》,虽然已经上映一年多了。经过了新华书店——灯亮着,里面没有顾客。经过了人民公园——门口有个卖冰棍的老太太,推着一辆盖着棉被的三轮车。
周阳掏出五毛钱买了一根绿豆冰棍。撕开包装纸的时候,冰棍上结了一层白霜。
他在公园的长椅上坐下来吃冰棍。长椅的铁扶手被太阳晒得烫手。冰棍化得很快,绿豆汁顺着手指流下来,滴在地上。蚂蚁很快就围过来了。
他想了很多事。
想高三那年每天早上五点四十起床,路灯还亮着的时候已经在去学校的路上。想数学老师说过“周阳你不是笨,你就是不用心“——他不知道这句话是对还是错。想同桌李梦把笔记借给他抄,上面用荧光笔把重点标得清清楚楚。
想高考那天早晨,母亲给他煮了两个鸡蛋。父亲破天荒没出车,开着夏利把他送到考场门口。下车的时候父亲说了一句“别紧张“,然后就走了。周阳站在考场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父亲的夏利已经汇入了早高峰的车流里。
现在那场考试的分数出来了。
411。
他站起来,把冰棍棍子扔进垃圾桶。没有投进去,棍子掉在垃圾桶旁边的地上。他弯腰捡起来,重新扔了一次。
天黑了。
周阳回到家的时候,楼道里的灯坏了两周了,没人修。他摸着黑上了三楼,门没锁。母亲已经到家了,厨房里亮着灯。
“怎么样?“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来问。她系着一条围裙,围裙上印着超市的LOGO。她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问今天菜市场的猪肉多少钱一斤。
周阳在门口换鞋。“查了。”
“多少?”
“411。”
母亲顿了一下。锅铲在锅底刮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声响。然后她说:“差多少?”
“一本差30。”
“专科呢?”
“高出不少。”
母亲没再问了。锅里的菜滋啦滋啦响着。她把火关了,把菜盛出来。
父亲还没回来。
餐桌上摆了三个菜:西红柿炒鸡蛋、素炒空心菜、一碗紫菜汤。母亲把菜端上桌,然后坐下来。周阳坐在对面。两个人都没有动筷子。
电扇在墙角转着,发出嗡嗡嗡的声音。客厅的电视没开,整个屋子安静得只剩下电扇和厨房水龙头没关严的滴水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音响起来。
父亲回来了。
周建国进门的时候,周阳注意到他的衬衫后背全湿了。夏利车里的空调是坏的,夏天出车等于在铁皮箱子里烤一天。父亲换了鞋,去卫生间洗了一把脸,然后坐在饭桌旁。
“查分了?”
“查了。”
“多少?”
“411。”
父亲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空心菜,放在碗里但没有吃。
“一本多少?”
“441。”
“差30分。”
“嗯。”
父亲把菜吃了。他嚼得很慢,像是在嚼什么不好下咽的东西。吃完之后他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客厅里那盏日光灯管用了好几年了,光线发黄,还时不时闪一下。灯管的镇流器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周阳注意到父亲的白头发比以前多了很多。就在鬓角那里,一片一片的。
“专科线多少?“父亲问。
“两百多吧。”
“那你高了不少。”
“嗯。”
又是一阵沉默。电扇转过来的时候会发出咔的一声响,转到另一边又咔的一声。周阳从小听到大,平时根本不注意,但今晚特别响。
母亲站起来去盛饭。她说:“先吃饭吧。”
吃饭的时候没有人提分数。母亲说超市今天进货,搬了一下午的箱子,腰疼。父亲说下午拉了一个去火车站的客人,路上堵了二十分钟,差点误了火车。周阳说今天天气太热了。
三个人说着这些话,像是在演一出排练了很久的戏。
吃完饭,父亲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里在播新闻,说的什么周阳一个字也没听进去。母亲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开着,碗碟碰撞的声音在瓷砖的反射下显得特别清脆。
周阳回到自己的房间。西晒的余热还没散。他躺在床上,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三年前楼上漏水留下的。水渍的形状像一张地图,边缘是不规则的,往不同方向延伸。
他把手枕在脑后,看着那块水渍。
屋外有摩托车经过,引擎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有人在楼下喊了一嗓子,回音在楼道里弹了几下,然后被关上的门截断了。
他听见父母的房间门关上了。过了很久,他听见母亲的声音从门缝里传来,很低——“要不复读一年?“然后父亲说了句什么,他没听清。
周阳翻了个身。床垫的弹簧硌着他的背。
他想起了一个月前高考最后一门交卷的时候。广播里说着“考试结束,请考生停止答题“,他放下笔,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监考老师收走试卷,他坐在座位上看着前面的黑板。黑板上写着“沉着、冷静、认真、仔细“八个粉笔字,是班主任考前写的。写的时候粉笔断了一次。
然后大家站起来,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此起彼伏。有人冲出去大喊“解放了“,有人趴在桌上哭。周阳什么都没做。他把笔收进笔袋里,笔袋拉链拉了一半卡住了,他拉了三下才拉上。
走出考场的时候,六月的太阳明晃晃的。校门口挤满了家长,有人手里拿着花,有人举着相机。周阳在人群里找了一会儿,没看到父亲的车。
他走回家的。走了一个小时。
现在分数出来了。411分,比一本差30分。一个不高不低的数字,一个不会让任何人满意的数字,但也说不上是多大的灾难。
周阳闭上眼睛。
他听见客厅里的钟敲了十一下。
然后又敲了十二下。
他不知道父亲什么时候关的电视,不知道母亲什么时候熄了厨房的灯。他只知道自己一直没有睡着。床很热,枕头很热,空气很热。1999年夏天,这座小县城热得像一口倒扣的蒸锅。
而他在蒸锅的最里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