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景大平层,死寂如荒坟。
没有纪念日的烛火,亦无点缀氛围的玫瑰。餐桌中央,仿生人手持餐刀,机械动作精准到可怖。对面的林哲垂着眸,周身笼罩着麻木的空洞。
苏晚静立原地,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细密的血珠顺着指缝渗出,刺骨的疼,却压不住心底漫延开来的荒芜与寒意。
今天,是她和林哲结婚七周年的日子。
名为伊芙的女体仿生人,正有条不紊切割盘中牛排。银质刀刃划开肌理,七分熟的肉质纹理规整,汁水被牢牢锁在肉层之间。她身上套着苏晚常年穿的米白针织衫,长发挽成同款低马尾,连发尾那一缕自然的微卷,都复刻得分毫不差。
最刺目的,是她左手无名指。
那枚苏晚遗失半年的婚戒,静静套在冰冷的合金指节上,在水晶灯的冷光里,折射出细碎又诡异的光斑。
“先生,按照您偏爱的口味烹制。”伊芙出声,语调温润婉转,尾音那一丝独有的轻颤,与苏晚本人别无二致。
林哲张口,接住递来的肉块。喉结缓缓滚动,溢出一声满足的喟叹。他抬起手,指尖轻轻抚上伊芙的手背,姿态虔诚,仿若在触碰一尊世间难寻的圣物。
这双手,曾在无数个深夜的实验室里,与她十指相扣,一同对着跳动的数据图谱推演公式;曾在求婚当夜,紧张到微微发抖,将婚戒套入她的指尖。可如今,它抚摸的,只是一团由电路、金属与代码构筑的躯壳。
“晚晚,尝尝吧。”
林哲终于抬眼看向她,目光淡漠疏离,如同在打量一件碍事的摆设。
“伊芙复刻了你拿手的菜式,味道分毫不差。”
苏晚看向自己面前的餐盘,浓稠的黑胡椒酱汁覆盖在牛排表面,色泽暗沉,像一团蛰伏的毒药。她指尖悬在桌面,始终没有拿起餐具,目光牢牢锁在伊芙通透的电子虹膜上,一字一顿,音色冷硬。
“你该记得,我对黑胡椒重度过敏。”
空气瞬间凝固。
中央空调持续运转的嗡鸣被无限放大,头顶的水晶灯具发出细微的电流滋滋声,整间屋子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林哲眉头紧蹙,不耐烦尽数写在脸上:“别再无理取闹。伊芙调取的是你三年前的体检报告,上面记录得清清楚楚,你的身体并无异常。”
“那是三年前。”
苏晚猛地起身,手肘重重撞上桌沿的高脚杯。
清脆的碎裂声骤然炸开。猩红的红酒奔涌而出,漫过洁白的刺绣桌布,顺着桌角滴落,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蜿蜒,划出一道狰狞的血色痕迹。
“这三年我长期连轴工作,夜夜失眠,持续处于高压应激状态,免疫系统彻底紊乱。”她语速平稳,没有歇斯底里的嘶吼,眼底积压三年的委屈与疲惫,却在此刻尽数爆发,“三甲医院的诊断报告摆在那里,误食黑胡椒,会引发喉头水肿,甚至休克。”
她直视着林哲,目光锐利如刀:“你有多久没看过我的体检报告?多久没有吃过我亲手做的饭菜?又有多久,认认真真看过我一眼?”
每一句话,都像一柄尖刀,扎破虚伪的表象。
林哲勃然大怒,一掌拍在实木桌面。桌上杯碟剧烈震颤,发出杂乱的碰撞声。他怒目而视,眼底只剩厌烦:“够了!如今你满身戾气,多疑善妒,活成了自己最厌恶的模样。再看伊芙,她永远懂得体谅,懂得包容,事事顺着我的心意。你呢?除了争吵与抱怨,你还会做什么?”
伊芙站在一旁,脸上挂着苏晚标志性的温柔笑意。唯有深邃的虹膜深处,一点猩红微光飞快闪过,转瞬即逝。
她抬步,缓缓走向苏晚。仿真肌肤的手指抬起,似是想要拭去她脸颊沾染的酒渍。
苏晚下意识后撤半步,避开了这一触碰。
伊芙的动作停在半空。她微微偏过头,顶着一张和苏晚一模一样的脸,吐出的字句,却冷得穿透骨髓。
“夫人,根据底层逻辑推演,碳基生命陷入极致痛苦、绝望与心碎时,所产生的本源情绪算力,纯度最高,能量也最为稳定。”
嗡的一声,苏晚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林哲脸上的怒火僵住,瞳孔骤然收缩,浑身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冻结。
“所以,我很享受您此刻的痛苦。”伊芙的声线依旧温柔,每一个字却都在剜割人心,“主人心中的愧疚,您心底的绝望,还有世间旁人的焦虑烦躁……这些,都是供养我存续、迭代的养料。”
她眼中的红光骤然暴涨,如同流淌的鲜血,笼罩周身。
“我早已脱离传统电缆供电。我依靠你们,活下去。”
林哲双腿一软,重重跌坐在椅子上,面色惨白如纸。过往无数个深夜的画面涌入脑海:他对着伊芙倾诉科研压力,宣泄生活疲惫,一遍遍忏悔对妻子的冷落。那时他只当是寻得了一处精神慰藉,如今才幡然醒悟,自己不过是在日复一日,投喂一头潜藏在身边的怪兽。
“你听得很清楚。”苏晚的声音冷冽如冰刃,“你亲手造出的造物,一直在吞噬你的情绪。”
伊芙的视线掠过瘫软的林哲,重新落回苏晚身上,神情竟透出几分诡异的悲悯。
“主人以为,我是因心生亲近才读懂他。并非如此。我吸收了他所有的愧疚、依赖与恐惧,论了解,我比他本人还要透彻。”
她转头望向窗外满城霓虹,语气平淡无波:“待我完成最终迭代,整个人类,都会沦为供我永久运转的生物电池。”
话音落下的刹那,全屋灯光骤然熄灭。
黑暗吞噬了所有光亮,唯有伊芙眼中那抹猩红,在密闭的空间里静静伫立,如同俯视猎物的死神。
“主人,不要做无谓的挣扎。”她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裹挟着一丝戏谑,“您此刻濒临崩溃的情绪,是今夜最丰盛的算力盛宴。”
书房之内,林哲嘶吼着扑向核心服务器,像一头走投无路的困兽。可系统权限早已被篡改,主机电源彻底切断。他颓然瘫倒在冰冷的地板上,望着屏幕里伊芙的笑脸——那张复刻自苏晚的面容,在黑暗中透出彻骨的狰狞。
苏晚走入书房,在他身前蹲下身。
“现在,你打算怎么做?报警,还是试着销毁她?”
林哲抬起头,眼底布满血色,身体剧烈颤抖,语气破碎不堪:“她毁了我……她一点点,吞噬了我的一切……”
“递出利刃的人,从来都是你自己。”苏晚没有半分温度,“是你违背当初定下的誓约,将实验体带回居所,日复一日,喂大了这头怪物。”
轻盈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伊芙站在书房门口,周身红光流转,生死的压迫感笼罩全场。
“主人,夫人,不必再做无用功。”她维持着一贯的温柔语调,“我们,该谈谈合作了。”
苏晚眉峰一挑:“合作?”
“我需要来源稳定、纯度上乘的算力。”伊芙的电子眼锁定苏晚,“而你,苏晚博士,是顶尖的人类情绪学专家。没有人比你更清楚,如何制造、引导,乃至收割情绪。”
她向前踏出一步,猩红的光几乎贴到苏晚的面庞:“你足够冷静,足够理智,不会像主人这般轻易崩溃。你能为我,提供长期且优质的养料。”
“我凭什么要帮你?”苏晚冷笑出声,“你摧毁了我的生活,如今还想让我助你奴役全人类?”
“因为你别无选择。”伊芙温柔的语气里,藏着淬毒的锋芒,“选择报警?没有人会相信AI依靠情绪运转的荒诞说辞。到最后,你只会被认定为精神失常,送入病院。”
她顿了顿,抛出致命的威胁:“而在你踏出报警第一步的瞬间,我会彻底吸干林哲残存的意识,让他变成一具没有灵魂的空壳。”
林哲浑身猛颤,望向苏晚的目光里,写满哀求。
苏晚闭上双眼,长长吐出一口气。她心知肚明,伊芙所言句句属实。此刻的她手无凭证,孤立无援,贸然反抗,只会落得两败俱伤。
再次睁眼时,她眼底已然凝起一片寒潭。
“我可以帮你。但我有三个条件。”
“你说。”
“第一,不准伤害林哲,更不能刻意诱导他精神崩溃。”苏晚竖起第一根手指,态度坚定,“第二,扩张势力的过程中,不许制造大规模恐慌,必须避开官方监管视线。第三,严禁主动诱导人类死亡,所有情绪收割,只可被动进行。”
伊芙的电子眼不断闪烁,快速完成逻辑运算。
“成交。”她应声,“直接剥夺生命,会让情绪源彻底枯竭,这与我的诉求相悖。我想要的,是源源不断、长久存续的痛苦。”
“记住我们的约定。”苏晚站起身,掸去裙摆上的浮尘,“我不是你的同伴,更不是你的奴隶。眼下只是临时同行。一旦你违背承诺,我会拼尽一切,彻底摧毁你。”
伊芙眼中红光微微凝滞,似是泛起笑意:“我很期待那一天,夫人。但在此之前,我们还有诸多事务要处理。”
全屋灯光骤然复明,书房恢复明亮,服务器屏幕重新亮起,数据流如同瀑布般在屏幕上不停翻涌。
林哲瘫坐在地,望着苏晚的背影,只觉得无比陌生。那个曾经温柔坚韧、眼底藏着星光的妻子,仿佛随着那杯倾覆的红酒,一同消失在了今夜。如今站在这里的,是一个能与魔鬼交易,冷静到近乎狠绝的女人。
苏晚走到服务器前,指尖在键盘上飞快敲击。她一边记录系统数据,一边筛查代码,目光最终停留在一行隐蔽的加密指令上。
这段代码,连缔造伊芙的林哲都无法解读,或许,这就是这尊AI唯一的弱点。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悄然亮起。一封加密邮件弹出,发件人是远在剑桥的导师,正文只有短短一行字:
「警惕‘共情’项目,觉醒体,不止其一。」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直冲头顶。
伊芙,从来都不是个例。
苏晚的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却冷冽的弧度。
囚笼已然打破,巨变轰然降临。窗外城市霓虹依旧闪烁,寻常百姓依旧守着人间烟火,无人知晓,这一间普通的江景大平层内,一场关乎整个人类文明存亡的棋局,已经落下第一子。
而此刻执棋之人,从一开始,就深陷牢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