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宣和年间,沧州。
这地方自古便是苦寒之地,北接幽燕,南临中原,风沙粗粝,民风彪悍。到了这隆冬时节,更是连老天爷都像是发了怒,朔风卷着鹅毛般的大雪,从塞外一路呼啸着扑来,将这座古城裹得严严实实。
天色阴沉得仿佛要塌下来一般,铅灰色的彤云低低地压在城头,连平日里高耸的鼓楼都被风雪吞没了轮廓。沧州城的街道上,行人绝迹,只有几个裹着破羊皮袄的更夫,缩着脖子,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里跋涉,手里的铜锣被冻得连敲都敲不响。
“梆——梆——”
微弱的打更声被狂风撕碎,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然而,在这座城池的东门外,一条通往城郊的官道上,风雪却似乎比城内更加肆虐。狂风如刀,卷起地上的积雪,打在人的脸上生疼。官道两旁的枯树枝丫被压得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仿佛随时都会折断。
就在这漫天风雪中,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正顶着狂风,缓缓前行。
来人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棉袍,腰间束着一条黑色的丝绦,头上戴着一顶压雪的斗笠。他的步伐极稳,每一步踏在厚厚的积雪上,都仿佛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任凭狂风如何撕扯,他的身形始终不曾有丝毫摇晃。
他正是这沧州城中,万氏绸缎庄的少东家,万斌。
万斌的手里提着一个用油纸包着的食盒,食盒里装的是刚从城南“老赵头”酒铺里打来的二斤热烧酒和几斤切好的熟牛肉。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极为扎实,仿佛脚下踩的不是松软的雪地,而是坚硬的青石板。
“这鬼天气,真是连狗都不愿意出窝。”万斌在斗笠下低声自语了一句,呼出的白气瞬间被狂风卷走。
他之所以在这风雪交加的深夜出门,并非是为了自己贪杯,而是为了去城外十里的铁匠铺,给结拜的五弟王俊送些御寒的酒肉。
万斌出身绸缎商贾之家,自幼家境殷实。但他生性不喜商贾的蝇营狗苟,反而对武术有着近乎痴迷的热爱。他不仅家传形意拳练得炉火纯青,更是为人沉稳厚重,极具大局观。在这沧州地界,万家虽不是官宦人家,但万斌乐善好施,结交江湖豪杰,在民间的威望极高。
三年前,万斌在沧州城外偶遇了五个流落江湖、身怀绝技却穷困潦倒的汉子。五人皆是义薄云天、嫉恶如仇的性情中人,与万斌一见如故。六人当即在城外的一座破庙中斩鸡头、烧黄纸,结为异姓兄弟。
大哥万斌,二哥严飞,三哥徐嘉彬,四弟王飞,五弟王俊。六人虽无血缘,却比亲兄弟还要亲厚。
眼看风雪越来越大,万斌加快了脚步。就在他转过一个被积雪覆盖的弯道时,一阵微弱却凄厉的呼救声,顺着风声隐隐传入了他的耳中。
“救命……救命啊……”
那声音极其微弱,带着极度的恐惧和绝望,仿佛随时都会被风雪吞噬。
万斌的脚步猛地一顿。他停下身子,微微侧过头,斗笠下的双眼在风雪中眯起,犹如一头正在狩猎的猎豹,瞬间锁定了声音的来源。
声音是从官道下方的一片枯树林里传来的。
万斌没有丝毫犹豫,提着食盒,身形一晃,宛如一片落叶般,悄无声息地滑下了官道,钻入了那片漆黑的枯树林中。
树林里的积雪更深,几乎没过了膝盖。万斌凭借着过人的耳力和眼力,在错综复杂的树干间穿梭。很快,他便看到了前方不远处,一团微弱的火光在风雪中摇曳。
那是一个破败的山神庙,庙门半掩着,火光正是从庙内透出来的。
而在山神庙外的雪地上,正上演着一幕令人发指的暴行。
三个穿着黑色皮袄、满脸横肉的汉子,正将一个穿着单薄粗布衣裳的老汉按在雪地里。老汉的头发花白,满脸是血,手里死死地抱着一个破布包,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哀求声。
“老东西,敬酒不吃吃罚酒!高太尉府上的事,也是你能管的?”其中一个满脸刀疤的汉子恶狠狠地骂道,一脚踹在老汉的胸口。
老汉闷哼一声,吐出一口鲜血,但双手依然死死地抱着那个布包,仿佛那是比他的命还要重要的东西。
“我……我就是个看草料场的……你们不能这么欺负人……”老汉的声音颤抖着,带着浓浓的乡音。
“欺负你?老子今天还要你的命!”另一个汉子从腰间拔出一把明晃晃的短刀,刀刃在火光下反射出森冷的寒芒,“高太尉吩咐了,这草料场今晚必须烧成灰烬,你既然不肯走,那就留下来当柴火吧!”
躲在暗处的万斌,听到这里,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机。
高太尉?高俅!
万斌心中暗自冷笑。这沧州城里谁不知道,高俅那个老贼的爪牙遍布各地。这老汉显然是高俅手下的走狗,为了陷害什么人,竟然要在这风雪之夜杀人灭口,还要放火烧毁草料场。
“二哥,别跟他废话了,直接宰了,把尸体扔进火里烧干净!”第三个汉子不耐烦地催促道。
刀疤脸点了点头,举起手中的短刀,对着老汉的脖颈狠狠扎了下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青影如同鬼魅般从黑暗中掠出。
“铛!”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声在风雪中炸响。
刀疤脸只觉得虎口一阵剧痛,手中的短刀脱手飞出,深深地扎进了旁边的树干上。他大惊失色,猛地抬起头,只见一个高大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挡在了老汉的身前。
那人手里提着一个食盒,另一只手随意地垂在身侧,仿佛刚才那一击只是随手为之。
“你……你是谁?!”刀疤脸捂着发麻的手腕,惊怒交加地喝道。
万斌没有理会他,而是微微侧过头,看了一眼地上奄奄一息的老汉,沉声道:“老人家,你没事吧?”
老汉艰难地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宛如天神下凡般的男子,眼中满是感激与惊恐:“壮士……快走……他们是高太尉的人……”
“高太尉的人又如何?”万斌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在这沧州地界,还没人敢在我万斌面前草菅人命。”
“万斌?!”
听到这个名字,三个汉子同时脸色一变。他们虽然是在京城高俅手下当差,但也听说过沧州万氏绸缎庄少东家的名号。据说此人武艺高强,结交广泛,连沧州知府都要给他几分薄面。
“你……你就是万斌?”刀疤脸色厉内荏地喝道,“我劝你别多管闲事!这可是高太尉的差事,你若敢阻拦,就是与朝廷作对,诛九族的大罪!”
“诛九族?”万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将手中的食盒轻轻放在雪地上,缓缓抬起头,斗笠下的双眼犹如两把出鞘的利剑,直刺三人的心底。
“我万斌平生最恨的,就是你们这种仗势欺人、残害忠良的走狗。今日,我便替天行道,看看是谁诛谁的九族!”
话音未落,万斌的身形已然动了。
他的动作极快,快到那三个汉子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见他身形一晃,便已欺身到了刀疤脸的面前。万斌没有用任何兵器,只是抬起右手,一记形意拳中的“半步崩拳”,狠狠地砸在了刀疤脸的胸口。
“咔嚓!”
清晰的骨裂声在风雪中响起。刀疤脸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便如同一只破麻袋般倒飞出去,重重地砸在雪地上,狂喷出一口鲜血,当场昏死过去。
“老二!”
剩下的两个汉子见状,吓得魂飞魄散。他们怎么也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像个富家公子的男人,竟然有如此恐怖的武力。
“一起上!杀了他!”
两人对视一眼,知道今日若是退缩,回去也是死路一条。于是,他们各自拔出腰间的短刀,一左一右,朝着万斌扑了上来。
万斌站在原地,纹丝不动。直到两人的刀锋距离他只有不到三尺时,他才猛然踏前一步。
这一步,仿佛踏在了两人的心坎上。
只见万斌双臂一振,衣袖在狂风中猎猎作响。他左手如鹰爪般探出,精准地扣住了左边汉子的脉门,猛地一拧;右手则化作掌刀,带着凌厉的风声,狠狠地劈在右边汉子的脖颈上。
“砰!”
右边汉子的脖子发出一声闷响,双眼一翻,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而被万斌扣住脉门的汉子,则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手中的短刀当啷落地。万斌顺势一推,将他整个人掼飞出去,撞在了山神庙的墙壁上,再也爬不起来。
不过两次呼吸的功夫,三个凶神恶煞的杀手,便全部被万斌放倒在地。
风雪中,万斌静静地站在那里,连呼吸都没有丝毫紊乱。他走到那三个汉子身边,每人补上了一脚,确保他们短时间内无法醒来,这才转身走到老汉身边,将他从雪地里扶了起来。
“老人家,你叫什么名字?他们为何要杀你?”万斌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倒出一粒温热的药丸,塞进老汉的嘴里。
药丸入口即化,一股暖流瞬间流遍全身,老汉的伤势顿时稳住了几分。他挣扎着跪倒在地,对着万斌连连磕头:“多谢壮士救命之恩!小人林冲,本是八十万禁军教头,因得罪了高太尉,被刺配沧州。今日他们奉高太尉之命,要烧了草料场,将我置于死地啊!”
“林冲?豹子头林冲?”万斌闻言,心中猛地一震。
他早就听闻过林冲的大名,知道此人武艺绝伦,却因遭奸臣陷害,落得个家破人亡、刺配沧州的悲惨下场。没想到,今日竟然在这风雪之夜,亲眼见证了这“风雪山神庙”的惨烈一幕。
“林教头,你且起来。”万斌将林冲扶起,沉声道,“高俅老贼欺人太甚。你既已退无可退,不如随我回城。有我在,保你性命无忧。”
林冲看着眼前这个沉稳如山的男子,眼中满是感激与挣扎。他本是安分守己之人,一心想着刑满释放,重回东京,与妻子团聚。但高俅的步步紧逼,已经将他逼到了绝境。
“壮士……我林冲已是朝廷钦犯,连累你,恐有不妥……”林冲还在犹豫。
“林教头,”万斌打断了他,目光直视着林冲的双眼,“这大宋的朝廷,早已烂到了根子里。你一味地忍让,只会换来变本加厉的迫害。今日你退一步,明日便是万丈深渊。不如随我回城,我们兄弟六人,定能护你周全!”
林冲看着万斌坚定的眼神,心中那股压抑了许久的怒火,终于被彻底点燃。他仰天长叹一声,两行清泪滑落脸颊。
“罢了!罢了!既然这朝廷不给我活路,我林冲便不再忍了!”
万斌点了点头,弯腰捡起地上的食盒,递给林冲:“林教头,这酒肉本是给五弟王俊准备的。今夜风雪大,不如我们先去铁匠铺,与兄弟们汇合。这沧州城的天,也该变一变了。”
林冲接过食盒,感受着上面传来的温度,心中涌起一股久违的暖意。他点了点头,跟着万斌,走出了这片枯树林。
风雪依旧在肆虐,但两人的步伐却异常坚定。
他们不知道的是,今夜的风雪山神庙,不仅改变了林冲的命运,也拉开了沧州六义啸聚江湖、对抗整个大宋腐朽朝廷的序幕。
而在沧州城内,严飞、徐嘉彬、王飞、王俊四人,正围坐在铁匠铺的炉火旁,等待着大哥的归来。
一场席卷天下的风暴,正在这漫天风雪中,悄然酝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