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二年秋,新野。
甘夫人觉得自己的孩子不太对劲。
阿斗太安静了。
别的孩子到这个月份,该哭哭该闹闹,嗓门一个比一个大。
可刘禅倒好,除了饿了尿了哼唧两声,其余时候全一声不吭。
这孩子,一醒来就睁着眼睛看房梁,看着看着眼睛就闭上了,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但是一个半大婴儿能想什么事儿?
甘夫人跟刘备提过一次,当时,刘备正忙着跟刘表派来的人周旋呢。
闻言,他随口说了句:“孩子他娘,阿斗安静还不好?咱在外头打仗,回来也能睡个囫囵觉。”
甘夫人便不再说了。
可她心里头就是不踏实。
今天尤其不踏实。
今儿个下午,她把刘禅放在榻上,去隔壁取了件衣裳,回来一看,那孩子的姿势居然变了。
她走之前是仰面躺着的,回来之后侧过身来了。
一个不到半岁的孩子,会自己翻身了?
甘夫人愣了一下,赶紧过去检查。
被子都盖的好好的,阿斗的脸色也正常。
她把刘禅翻回仰面,在旁边守着。
然后,一盏茶的功夫,那孩子又翻过去了。
动作不快,但稳当,不像别的孩子翻身翻到一半卡在那儿哇哇哭,他不慌不忙地翻过去,之后还舒了一口气,像是完成了一件费了老大的劲儿的事儿。
甘夫人坐在榻边,盯着自己的儿子看了半天。
“这孩子,”
她轻声说,“怎么跟个小大人似的。”
刘禅听懂了。
他当然听懂了,他什么都听得懂。
他只是不能说话罢了。
他又把自己翻过来,趴在榻上,下巴抵着粗布垫子,假装在看榻上绣的花纹。
实际上在平复自己的心跳。
刘禅穿越三个月了。
他从一开始的慌张、恐惧、不敢置信,到后来的麻木、认命、尝试沟通……
然后他发现谁也沟通不了。
他哭,别人以为他饿了。
他笑,别人以为他开心。
他试着用目光传递信息,慈母甘夫人心疼地把他抱起来,拍着他的小屁股问道:“禅儿,是不是眼睛不舒服?”
刘禅放弃了,至少暂时放弃了。
他开始做另一件事。
那天夜里,府里的人都睡了,他闭着眼睛躺在床上,试图清空自己的思绪。
上辈子他学过一点冥想,不是什么高深的修行,就是工作压力太大的时候跟着App练的那种,深呼吸,放空,感受身体的每一个部位。
聊胜于无吧,至少能睡个好觉。
冥想着冥想着刘禅突然愣住了。
自己胸口正中央往里一寸的位置,有一团热乎乎的东西。
不大,像一颗黄豆,但很烫。
刘禅的心脏猛跳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这是什么。
炁。
气海。
但那不是漫画吗?那不是虚构的吗?怎么真有?
他的手开始发抖,婴儿的手抖起来不太明显,但他自己能感觉到自己的激动。
那团热气在他的意识注视下,像是被惊动了,微微颤了颤,然后往旁边挪了一点点。
能控制?
他甚至能控制它!
之后的日子里他一直在研究自己的炁,一晃三个月过去了,刘禅从一开始只能感知到那团热气,到现在已经能勉强引导它在体内沿着固定的路线游走了。
然后,刘禅发现另一件怪事,自己体内的修炼线是天生的,他不需要学,身体自己就知道往哪儿走,他要做的只是“同意”。
就好像这条路本来就在,只是以前没人走过,荒了。
他现在要做的,是把路上的杂草拔一拔,把塌了的桥修一修。
刘禅不敢确定,但种种迹象表明,原主有着顶级炁海,并且已经开始修炼逆生三重了。
刘禅皱起了还没什么眉毛的小眉头。
原主的炁,很强很纯粹,异于常人的强。
历史上那个被后世嘲笑了上千年的阿斗,他既然感觉到了这扇门,那他后来怎么做了?
刘禅不想往下想了。
他闭上眼睛,把那团热气从胸口引出来,沿着一条极细极细的线,开始尝试往手臂的方向送。
一寸。两寸。
热气走到肩膀的时候卡住了。前面有什么东西堵着,像一块石头横在路中间。
刘禅加了一把劲。
热气往前挤了挤,没挤过去。堵住的地方纹丝不动。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团热气收回来,重新放回胸口。缓缓吐气,睁开眼。
不行。
他的经脉是堵的。
也不是天生就堵,像是被人“冲”堵的,或者说,原主在过去某一次无意识的炁海暴动中,把自己炸伤了。
那些经脉或断裂,或淤塞,乱成一团,像被洪水冲垮的河道,到处都是塌方。
他得一根一根地修啊。
刘禅闭上眼睛,又开始了一夜的跋涉。
接下来的日子,甘夫人发现了一件更奇怪的事。
刘禅不爱哭了。
不是“不太哭”,是基本上不哭了。
饿了哼一声,尿了哼两声,乳母过来一看,果然。喂完奶换完尿布,他又安静了,不哭不闹不磨人,乖得不像话。
甘夫人起初觉得省心,后来觉得不对劲,再后来有点害怕了。
“这孩子,”
她跟乳母说,“怎么从来不哭呢?”
乳母笑着说:“夫人多虑了,公子这是乖,您福气好。”
甘夫人摇了摇头。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又是一个月。
这天傍晚,甘夫人抱着刘禅在院子里乘凉。夕阳把半边天烧成了橘红色,远处有炊烟升起来。
她低头看怀里的孩子,刘禅正盯着天边的晚霞,眼睛一眨不眨。那眼神不像一个婴儿在看热闹,倒像是在辨认什么、记忆什么。
“禅儿,”甘夫人轻声叫了他一声。
刘禅没反应。
“禅儿?”
还是没反应。
甘夫人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刘禅的眼珠转过来,看了她一眼,然后又转回去,继续看天边的云。
甘夫人把手缩回来,心里头那个不踏实的感觉又冒上来了。
她不知道的是,刘禅不是在看云。
他在看天地之间的“炁”。
傍晚时分,阳气沉降,阴气上升,天地间的炁最活跃。
那些白的、灰的、稀薄如烟雾的气息,在暮色中缓缓流动,像一条条看不见的河。
普通人的肉眼当然看不见,但他的“心眼”能看见。
新野城上空,炁的分布很不均匀。
城中心有一团淡金色的炁,厚重沉稳,像一口大钟扣在地上。那是刘备的“帝炁”。
刘备自己当然不知道,但刘禅看得清清楚楚。
城东的方向,有几股黑色的炁,像蛇一样在暗处游走,来路不明。
城墙上方,一层薄薄的、灰蒙蒙的炁笼罩着,那是守军的“兵炁”,散而不聚,弱而不坚。
这座城的炁,不太对。
刘禅盯着城东那几股蛇一样的黑色炁,心里头沉了一下。
那些东西,在往刘备所在的方向靠近。
他现在什么也做不了。
他的经脉才修好不到两成,左臂还没通,右腿还堵着。
那团胸口的热气虽然比三个月前大了不少,但仍然只是一团热气,别说拿来对敌,连维持一盏茶的稳定输出都做不到。
太慢了。
他需要更快。
甘夫人把他抱回屋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她把刘禅放在榻上,盖好薄被,吹了灯,自己也睡下了。
刘禅躺在床上,听着糜夫人的呼吸声渐渐变得均匀绵长。
他没有睡。
他把意识沉入体内,找到那团温热的气,开始今晚的功课。
胸口,沿任脉下行,过膻中,至关元。停住,温养片刻,再往左臂方向推进。
肩膀的堵点还在,他这次不硬冲了,改用“渗”的,他把那团热气散成无数细如发丝的线,从堵点的缝隙里一点一点地挤过去。
疼。
不是尖锐的疼,是那种酸胀的、闷闷的、像有人拿手指头按在你的骨髓里头慢慢拧的疼。
刘禅咬着嘴唇。嘴唇早就咬烂了,好了又咬,咬了好,新新旧旧的伤口叠在一起。甘夫人还以为是他自己抓的,还给他套了双小手套。
一寸。
两寸。
热气通过了肩膀,沿着上臂的经脉往下走。很慢,但确实在走。
刘禅在心里头默默地数着呼吸,一下一下地引导着那股微弱的气,在黑暗中缓慢前行。
……………
第二天一早,新野城还笼罩在晨雾里。
蔡瑁起了个大早。
他站在樊城的城楼上,隔着汉水往新野的方向看。
雾太大,什么也看不见。但他不需要看见。他只需要知道一件事,刘备今天会不会来赴宴。
刘表病重,召刘备来襄阳议事。这是刘表的意思。
但蔡瑁还有他自己的意思。
刘表活不了多久了。
荆州这块地盘,不能落到外人手里。
刘备这个“皇叔”,在荆州待了六年,结交豪杰,收买人心,刘表那几个儿子加一块儿都没他能耐。
再让他待下去,荆州虽然还是姓刘,但可能不是刘表的那个刘了。
必须除掉!
蔡瑁看着远方,他眯起了眼睛。
昨天蒯越给他出了个主意。
“刘备不是以仁德自居吗?他来了襄阳,您设宴款待。酒过三巡,您找个由头离开。伊籍那人是刘备旧识,肯定会通风报信。刘备得了信,必然从西门逃走。”
“西门?西门出去是檀溪。”
“对。檀溪。夏天的檀溪水深流急,他过不去。到时候您带兵在后面追,他前无去路,后有追兵。死路一条。”
蔡瑁笑了。
“蒯异度,好计。”
蒯越又补了一句:“不过您得留神。刘备身边那个赵云,不是一般人。”
“赵云我知道。所以我多带了几个人。”
蔡瑁转过身,看了一眼站在城楼角落里的一个人。
那是一个女人。
她一身素白衣衫,浅灰色道袍松松地罩在外面。她没系腰带,放任袍口敞着,素白衣衫贴着窈窕的身段,把她姣好的曲线完美的勒出来。
再往下,两条修长白皙的腿从袍摆下面伸出来,一对小巧精致的玉足赤裸着踩着城砖上,脚踝上一圈红绳正在风里一荡一荡的。
庄重。又不庄重。
像有人把道姑的衣服披在了一个不该穿它的人身上。
她是蔡瑁花大价钱从北方请来的异人。姓陈,叫什么没人知道,河北都叫她陈先生。
据说这个女人能空手接住飞矢,能在水面上走三步而不沉。
“陈先生,”
蔡瑁走过去,压低声音,“明天的事,拜托先生了。”
陈先生轻咬下唇,脸上浮起一丝媚笑,她轻轻挨了过来,雪白的丰腻似是不经意地微微搭在蔡瑁手臂上,腻声道:
“蔡将军,放心。”
她软软哝哝的媚哼一声,火热的气息一点点喷在蔡瑁的耳垂上:
“只要明天那刘玄德见过小女子,他就走不掉了。”
陈先生那双桃花眼里春波盈盈,性感的红唇似开似闭。
蔡瑁恍惚了一下,他心中最原始的欲念被钩动了,他只想要再靠近对方一点。
但他很快抖了一下,因为他知道,这个女人远没有外表那么人畜无害。
他点了点头,逃也似的下了城楼。他得去安排明天的“宴会”了。
陈先生站在城楼上,目送蔡瑁的背影消失。
她弯了一下嘴角,从袖中摸出一支细细的玉笛,放在唇边呜呜咽咽吹了一个音。
那个声音人耳几乎听不见,但空气中的炁微微震荡了一下,然后向四面八方扩散出去。
这是她的独门术法——狐媚偏能惑主。
片刻之后,汉水对岸的新野城里,有人听见了这个声音。
不是刘备,更不是赵云。
而是一个躺在榻上、还不到半岁的婴儿。
刘禅的眼睛猛地睁开了。他左臂压在身下,感受着胸口那团炁的微弱震颤。
他刚又修复了不到两成的经脉。
不够。还远远不够。
但他没有时间了。
明天,是蔡瑁的鸿门宴。
明天,刘备会去檀溪。
如果他不出手,这个便宜老爹就会死。
刘禅闭上眼睛,把意识沉入炁海。
再修一天,能修多少是多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