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銮殿的圣旨字字冰冷,一字一句如同凛冽寒冰,狠狠砸在殿外跪着的众人身上。
“紫薇、福尔康、五阿哥永琪、小燕子、柳青、柳红,包庇钦犯、屡次忤逆圣命、助香妃私逃,罪无可恕!朕法外开恩,免尔等死罪,尽数流放宁古塔!沿途官吏拆分押送,发配各处村落,严禁私相往来、抱团接济,违者重罚!”
话音落下的刹那,整座庭院死寂一片。
夏紫薇浑身骤然脱力,双膝软软地晃了晃,原本白皙温婉的脸蛋瞬间褪尽了所有血色,变得惨白如纸,半点生气也无。她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瞬间蓄满了汹涌的泪水,身子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脑海里一片空白。
宁古塔!
那是人人闻之色变的极寒蛮荒之地,冰天雪地、苦寒贫瘠,是罪臣囚徒的绝境,从来只有九死一生的下场。
她自小饱读诗书,长于江南温润水乡,半生锦衣安稳、无忧无虑,从未吃过半点苦、受过半点罪。从前闯祸,总有皇上宽恕、令妃求情、众人护持,总能逢凶化吉。可这一次,皇上断了所有情面,直接判了极致流放,还下了严令禁止所有人抱团相助!
紫薇死死咬着下唇,眼泪大颗大颗滚落,浸湿了胸前的衣襟,满心都是绝望与惶恐。她看着身侧的尔康,又看向不远处的永琪,手脚冰凉,根本不敢想象自己未来要在冰天雪地里挣扎求生的日子,往日的柔情蜜意、诗酒年华,顷刻间碎得彻底。
一旁的尔康面色铁青,满眼不甘与悔恨,永琪更是脸色沉沉,眼底满是懊恼与无力,含香瑟瑟发抖依偎在蒙丹怀里,昔日轰轰烈烈的私奔勇气,早已被这道圣旨击得荡然无存。
唯独站在最外侧的小燕子,没有半分惊慌落泪。
旁人皆是满心绝望、惶惶不安,唯有她悄悄悬在胸口的一颗心,彻底落了地,甚至暗暗松了一大口气。
皇宫这座华丽的牢笼,规矩繁多、人心算计,情爱纠葛、是非纷争,早已缠得她喘不过气。她本就是街头长大的野丫头,无拘无束惯了,最厌深宫的尔虞我诈、虚情假意。比起困在这四方宫墙里,日日为情所困、看人脸色、担惊受怕,苦寒的宁古塔反倒成了解脱。
别人视流放为绝境,可在小燕子眼里,不过是换个地方过日子罢了。她从小流落街头,讨饭谋生、上山打猎、开荒种地、挨冻受饿早已是家常便饭,什么苦没吃过?只要能离开皇宫,不用掺和紫薇、永琪、尔康的纠葛,不用被人情世故绑架,哪怕是冰天雪地,她也能活下去,甚至能活得安稳。
很快,内务府的宫人奉命前来,押着一行人回各自住处,限时更换粗布囚服,即刻启程。
众人失魂落魄、步履沉重,紫薇一路哭哭啼啼,浑身发软,几乎走不动路,满眼都是对未来的恐惧。
小燕子却神色平静,脚步沉稳地回到自己的偏殿寝宫。
宫人守在殿外,只催促速速换衣,不会贴身监视,只在殿门口等候。这千载难逢的空隙,小燕子瞬间心思活络。
她太清楚流放的苦楚,也深知宁古塔物资匮乏、寸草难生,官府绝不会给流放罪人多余的钱粮。旁人娇生惯养不懂筹谋,只能坐以待毙,但她不行,她必须为自己留好后路。
趁着殿内无人看守,门外宫人松懈不备,小燕子动作飞快、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她快步冲到自己的妆匣暗格前,这是她这些年攒下的所有家底。有皇上赏赐的碎银银票,有永琪、令妃偶尔赠予的体己钱财,她从未舍得挥霍,全都小心翼翼积攒了下来。
小燕子快速将一叠厚薄不一的银票尽数取出,指尖飞快捋平。这些银票数额不小,是她熬过苦寒、开荒安家、置办物资的最大依仗。她深知押送官兵只会简单搜查身外衣物,绝不会细细缝制查验里衣,这是流放路上唯一能保住钱财的法子。
她利落脱下贴身的中衣,寻来平日缝补衣物的细针棉线,蹲在角落,低头飞快穿针引线。她从小自力更生,针线活虽不算精巧,却足够结实牢靠。指尖翻飞间,她将一张张银票分层叠好,稳稳缝进里衣的夹层之中,针脚细密紧凑,牢牢固定住,摸上去平平无奇,完全看不出内里藏着巨款。
缝好银票,她依旧没有停下。
她转头拎过桌边的食盒,里面还摆着御膳房刚送来的精致糕点、酥饼、干粮。这些精细吃食在皇宫随处可见,可到了宁古塔,便是千金难换的珍宝。
小燕子毫不客气,伸手将所有软糯耐放的糕点、酥饼尽数掏出,揉碎些许贴合身形,满满当当塞进里衣空余的角落、衣襟与腰侧的夹层里。
她拿捏得恰到好处,不多不少,既不会鼓起显眼的弧度引人怀疑,又足够她路上充饥、初到蛮荒之地时撑过最艰难的一段日子。
一切收拾妥当,她快速整理好衣衫,将囚服稳稳套在最外层,抬手拍了拍身上,触感平整自然,完全看不出内里暗藏钱财与干粮。
做完这一切,小燕子眼底闪过一丝笃定的笑意。
紫薇娇生惯养、手无缚鸡之力,遇事只会哭泣依赖旁人,如今众人被强制拆分、不许抱团,她定然熬不住苦寒绝境。
可她小燕子不一样。
她有生存的本事,有藏好的家底,只要到了宁古塔,她就能开荒种地、挖窖存粮、安稳求生。
深宫一场大梦终醒,这场人人绝望的流放,于旁人是灭顶之灾,于她,恰是新生。
殿外传来宫人催促的呵斥声,小燕子敛去眼底思绪,挺直脊背,神色淡然地推门而出,迎向即将奔赴的北疆风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