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腊月廿七。
北风卷着碎雪粒,刀子一样往人脸上刮。
陈远蹲在红星农机厂生了锈的铁栅栏门前,看着上面交叉贴着的两条白纸封条。浆糊还没完全冻住,黑字扎眼:因欠县信用社贷款本息共计八万元,依法查封。
八万块。在这个普通学徒工月工资才八九十块、去供销社买斤猪肉还要搭肉票的年头,这笔钱不仅能压塌一个家,更能活活压死厂里三十多号指着它吃饭的工人。
“远子!快着点!你爸住院了,急性的心梗!”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喊声,伴随着自行车链条发干的嘎吱声。邻居张婶拼命蹬着一辆二八大杠冲过来,军绿色的棉袄纽扣扣歪了一颗,停下车时嘴里直呼白汽。
“县医院,刚推进去!你妈整个人都吓瘫了,让我赶紧来喊你!”
陈远站起来,拍了拍棉裤膝盖上的冻土。他的眼神异常沉稳,甚至透着一股子冷硬,浑然不像一个刚经历高考落榜的十八岁青年。
“张婶,我知道了,这就过去。”
他应了一声,拔腿就往县医院的方向赶。
冷风拼命往领口里灌。路过县教育局大门口时,他扫了一眼红砖墙上那张已经被风吹破一角的红纸榜单,上面的名字和分数,和记忆里分毫不差。
差大专线五分。
在这个年代,农村户口没考上大学,就意味着只能回乡镇企业当个敲铁皮的青工。可按照前世的记忆,厂子今天被封,父亲大年初二就死在了病床上,而红星厂这块肥肉,会在半年后被当成废铁,以“资不抵债”的名义低价倒卖给私人。
既然老天爷让他带着三十年的商海阅历重生在1993年的大雪天,这笔账,就得换个算法了。
县医院是一栋刷着半截绿墙裙的三层老楼。走廊里弥漫着刺鼻的来苏水味和劣质蜂窝煤的烟气。
穿过一楼走廊时,陈远侧头看了一眼后勤维修间门口堆着的几台旧旋耕机。深绿色的漆皮,铁壳子上红星厂的五角星钢印还在。
陈远走过去,顺手在满是油污的法兰盘端面上摸了一把,职业病当场就犯了。
端面磨损极度不均。不用拿百分表打表他都知道,同心度起码偏了0.2毫米。这根本不是设备老化,绝对是装配车间那帮吃大锅饭的大爷图省事,没校准夹具,直接拿大锤硬砸进去的。这种装配精度,用不上半年轴向力就会把密封圈顶烂。
只要把车间的工装夹具做个傻瓜式限位改造,单台不仅能省下八块钱的材料损耗,还能砍掉一半的返修率。镇农机站每个月那几十台的刚需订单,平白就能抠出几百块钱的净利润,够给全厂工人发半个月的基本生活费。
视线再一转,护士站角落那辆不锈钢药品推车,底盘上的焊渣都没敲干净,鱼鳞纹走得歪歪扭扭、满是气孔。
在前世他那个拥有三百名高技工的沿海非标制造厂里,这种货色连废品区都进不去。但在93年的小县城,这居然是正经国营机械厂出厂的合格品。
陈远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真是改不掉的习惯。前世在江浙摸爬滚打三十年,从一台二手冲床干到资产过亿,供应商的算计、银行的抽贷、客户的赖账,什么刀光剑影没见过?这身在车间机油和商海里泡出来的硬功夫,是他现在唯一,也是最要命的底牌。
推开二楼病房的木门。
母亲李秀兰坐在床边的掉漆方凳上,红肿着眼睛,手里死死攥着一块碎花手帕。她的指甲缝里嵌着一圈洗不掉的黑印,那是常年在车间摸防锈油留下的烙印。
病床上,父亲陈国栋脸色蜡黄,正闭着眼吸氧。
床头柜上搁着掉漆的搪瓷缸子、半袋干瘪的橘子,还有一张敞着口的信用社催款通知书。
“你爸刚醒了一回,嘴里还念叨着工人的过年钱……”李秀兰瞧见儿子,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县农机局去年拉走的那批货,到现在给的还是白条!外面三角债要不回来,信用社又来贴封条,你爸一口气没上来就……”
话没说完,“砰”的一声,病房门被人推开。
一个穿着灰色呢子中山装、腰上别着汉显传呼机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腋下夹着个鼓鼓囊囊的黑色人造革公文包。
这个月,这已经是第三回了。
贷员看都不看李秀兰一眼,直奔病床:“陈厂长,今天该结这个月的利息了。连本带利八万块,拖了三个月了,年后县里就要搞账目清查,上面发话了,再拿不出真金白银,直接收厂房和设备抵债!”
陈远往前跨了一大步,像堵墙一样,正正好好挡在母亲和信贷员中间。
“你是他儿子?”信贷员斜着眼打量陈远,“躲开,跟你谈不着,贷款合同上签的是陈国栋的字。”
“王主任今天没跟着来?”陈远盯着他,声音不高,但透着一股子令人发毛的寒意。
信贷员眉头一皱:“你管王主任来不来?我们按规章办事!”
“按规章办事?”陈远冷笑了一声。
前世收拾父亲遗物时,他在一堆发黄的续贷合同夹页里翻出过一张没销毁的便条。结合后来的政策,他一眼就看穿了90年代初乡镇信用社最常见的猫腻。
“三个月前红星厂那笔续贷,按人行的死规定,没有县属以上国企担保,根本放不下来。”陈远盯着信贷员的眼睛,一字一顿,“王主任为了吃那几个点的高息回扣,连正式审批都没走,直接挪了信用社的公款,走账外账放的款。”
信贷员的脸色陡然一白,腋下的公文包差点滑脱:“你……你少在这胡咧咧!”
“是不是胡咧咧,咱俩心里清楚。”陈远往前逼了一步,气势如刀,“现在年底风声紧,市审计局马上下查。这笔账要是体面地还上,大家相安无事。要是你们今天非得逼出人命,我明天就把账本和举报信拍在县纪委的桌子上。你猜猜,真查起来,王主任比我爸谁判得重?!”
信贷员张了张嘴,死死盯着眼前这个十八岁的年轻人。
那双眼睛里没有半点属于乡镇青年的局促和胆怯,反而带着一种常年和法务、税务过招的狠辣与老练。几句话,精准切中了信用社现在最怕的死穴。
“行……陈国栋,你生了个好儿子。”
信贷员咬了咬牙,硬话愣是没敢往下甩,夹紧公文包转身就走,步子比进来时快了一倍。
门关上,走廊里传来略显慌乱的脚步声。
李秀兰怔怔地看着儿子,她突然觉得眼前的陈远一夜之间变了,变得极其陌生。刚才那些“账外账”、“审计局”的词儿她根本听不懂,但那股压得住场子的骇人气魄,绝不是一个落榜高中生能有的。
病床上的陈国栋缓缓睁开眼,干裂的嘴唇动了动。
“远子……厂子真封了?”
“封了。”陈远坐到床边,把父亲露在被子外面的手塞回去,“但贴封条容易,撕封条也容易。”
陈国栋闭上眼,喉结狠狠滚了一下,眼角淌下一滴浑浊的老泪:“爹没用。办厂十年,没欠过大伙儿一分钱工钱……如今到处都是三角债,人家拿白条糊弄咱,信用社拿刀逼咱……大伙儿这个年,连买肉的钱都没了……”
那是属于一代老国企人、老厂长最深沉的绝望——他们懂技术,有良心,却唯独搞不懂这个正在狂飙突进、野蛮生长的市场经济。
“妈,你在这看着我爸。我去一趟镇政府。”陈远站起身,把那件洗得发白的棉袄拉链拉到顶。
“你去镇政府干啥?”李秀兰慌了,“咱家全部活钱就一千二百块,你找镇长也变不出八万块钱啊!”
“镇长变不出,但我能。”陈远迎着走廊里灌进来的冷风,眼神亮得像暗夜里的星,“我要去找刘镇长,把红星农机厂的经营权,直接承包给我。”
“承包给你?!”
“红星厂的死穴不是没订单,是管理太糙,废品率太高,利润全从指缝里漏光了。”陈远没时间跟母亲解释太多现代精益生产的概念,“镇里怕这八万块烂账,只要有人肯背债,他们求之不得。我去把厂子盘下来。”
陈远走下医院沾着煤渣的台阶。
镇政府大门口,两棵老法国梧桐的树皮灰一块白一块,像蹲在门口不说话的证人。
陈远刚准备迈上台阶,绿色的木门突然从里面推开了。
信用社的王主任裹着军大衣走了出来,他没注意到台阶下视线死角里的陈远,侧着头对门里送出来的镇办干事低声交代:
“那就这么定了。趁着现在有封条,按资不抵债做账。明天下午让建材厂的李老板过来签资产转让协议。手续你这边走内部通道,年前必须把这块地和设备过户给他。”
明天下午。建材厂李老板。
陈远脑子里瞬间跳出一个名字,李守义。镇上的地头蛇,这两年专靠勾结内部人员,用白菜价侵吞濒临破产的集体资产发家。
这根本不是什么三角债逼死人的天灾,这他妈从头到尾就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局!
王主任放账外账,年底怕查,故意提前抽贷逼死陈国栋;李守义趁火打劫,用不到一万块钱的“通融费”,就能把账面价值十几万的红星厂设备和地皮生吞活剥!
“好手段啊。”
陈远站在冰天雪地里,呼出一口白汽。
破局、救爹、保住三十几个工人的饭碗。现在,这帮硕鼠拿着刀,把这三件事逼成了一条死线。
必须抢在明天下午李守义签字之前,把红星厂截胡。留给他的时间,连二十四小时都不到了。
但陈远没有慌。前世连资金链断裂上千万的大风大浪都蹚过来了,几个九十年代初的小毛贼算什么?
他拍去肩膀上的落雪,迎着王主任刚刚离去的方向,面无表情地迈开腿,大步踏进了镇政府的办公楼。
这时代的一把烂牌,他要亲手把它打成王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