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晶吊灯的光芒碎成千万颗星子,洒在铺满玫瑰花瓣的红毯上。空气里浮动着香槟的甜腻与白兰地的醇厚,交织成一场盛大幻梦的底色。沈昭站在宴会厅中央,指尖无意识地抚过婚纱上手工缝制的珍珠,每一颗都圆润冰凉,像凝结的露珠。她望着红毯尽头那个挺拔的身影,林昊正微笑着与宾客举杯,西装革履,风度翩翩。三个月前,他单膝跪在这片地毯上,将钻戒套进她的无名指,说这是沈家老宅的传家宝,只给未来的女主人。
“紧张了?”伴娘苏雅凑过来,亲昵地挽住她的胳膊,蕾丝手套下的手指温热,“我们昭昭今天美得让人移不开眼呢。”她伸手替沈昭理了理头纱,动作轻柔,眼底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沈昭回握她的手,掌心有些潮湿。十年闺蜜,苏雅陪她走过父亲破产离世的最低谷,如今又亲手为她戴上新娘头纱。这份情谊,是她灰暗人生里为数不多的亮色。
司仪清了清嗓子,宴会厅瞬间安静下来。林昊放下酒杯,稳步走向礼台。聚光灯追随着他,在他挺括的肩线上投下利落的剪影。沈昭的心跳开始加速,像揣了只不安分的雀鸟。她深吸一口气,准备踏上那条通往他的路。
“各位亲朋。”林昊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大厅,沉稳有力。他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沈昭身上。那眼神不再有往日的温柔,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感谢诸位莅临,见证这个重要的时刻。”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敲击着话筒边缘,发出沉闷的叩击声。沈昭忽然注意到他无名指上那枚象征婚约的铂金戒圈不见了。
一丝不安悄然爬上脊背。
“很遗憾,”林昊的声音陡然转冷,像淬了冰的刀锋,“这场婚礼,必须取消。”
死寂。
香槟塔折射的光芒似乎凝固了。宾客脸上的笑容僵在嘴角,窃窃私语如同投入滚油的冷水,瞬间炸开。
沈昭僵在原地,婚纱繁复的裙摆仿佛有千斤重,将她钉在红毯中央。血液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只留下刺骨的冰凉。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砂纸磨过,发不出任何声音。眼前林昊的身影开始模糊、晃动,只有他嘴角那抹近乎残忍的弧度清晰无比。
“为什么?”她终于挤出三个字,破碎得不成调。
林昊没有看她,而是转向一旁。苏雅不知何时已悄然站到了他身侧,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她脸上再没有半分亲昵,只剩下冰冷的、公事公办的漠然。
“昭昭,”苏雅的声音透过麦克风,带着恰到好处的痛惜和无奈,“事到如今,我们不能再替你隐瞒了。”她抽出文件,纸张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大厅里格外刺耳。“这是你担任林氏集团财务副总监期间,利用职务之便,挪用公司专项项目资金的证据。金额巨大,且多次伪造账目掩盖。林总念及旧情,本想私下解决,但你执意要举行这场耗资不菲的婚礼,甚至试图用婚宴费用冲抵亏空……”她摇了摇头,将文件展示给前排几位德高望重的宾客,“我们,不能再纵容你了。”
文件上鲜红的公章和密密麻麻的数字,像无数只嘲讽的眼睛,刺得沈昭双目生疼。那些数字她从未见过,那些签名也绝非出自她手。伪造!拙劣而恶毒的伪造!
“不!我没有!”她猛地抬头,声音嘶哑,带着濒死般的绝望,“苏雅!你明明知道!那些项目是你经手的!是你……”
“昭昭,”苏雅打断她,眼神悲悯,如同看着一个无可救药的疯子,“做错了事,就要承担。别再撒谎了。”
鄙夷的目光如同实质的针,从四面八方刺来。曾经亲切的长辈摇头叹息,昔日同僚交头接耳,那些艳羡她“飞上枝头”的眼神,此刻只剩下赤裸裸的轻蔑和幸灾乐祸。窃窃私语汇成嗡嗡的声浪,将她淹没。
“真看不出来啊……”
“平时装得冰清玉洁……”
“林家差点就被她骗了……”
“挪用公款?胆子也太大了……”
林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冰冷,再无半分情意。“沈昭,你我之间,到此为止。相关证据,我会移交法务部门。你好自为之。”
到此为止。
十年倾心相付,换一句轻飘飘的“到此为止”。父亲临终前将她的手交到林昊掌心,说“昊儿,替我照顾好昭昭”。苏雅在雨夜里抱着痛哭失声的她,说“昭昭,我们是一辈子的姐妹”。
全是假的。
精心编织的谎言,处心积虑的陷阱。她像个傻子,一步步踏进他们为她准备的“天堂”,然后在最高处被狠狠推下。
巨大的眩晕感袭来,脚下的红毯仿佛在燃烧。那些鄙夷的目光、刺耳的议论、林昊的冷酷、苏雅的伪善……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勒得她无法呼吸。她踉跄着后退一步,繁复的裙摆绊住了脚踝。
不能倒下。
她猛地转身,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用尽全身力气推开挡在身前的人。珍珠头纱被扯落,委顿在地,瞬间被纷乱的脚步踩踏。她听不见身后的惊呼和劝阻,只凭着本能冲向宴会厅厚重的大门。
旋转门冰冷的玻璃映出她此刻的狼狈——精心盘起的发髻散乱,妆容被泪水冲刷出道道痕迹,洁白的婚纱沾染了不知是谁泼洒的酒渍,像一块肮脏的抹布。门外,不知何时下起了瓢泼大雨,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一头撞进冰冷的雨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