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家铁匠铺,在黑石镇南街的尽头,已经开了三代。
铺子不大,两间门脸,前面是铺面,后面带着个小院。铺面的墙上挂满了各式刀具、农具,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铁器特有的冷光。炉火烧了大半日,整个屋子闷热得像蒸笼,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和炭灰的味道。
霍衡站在铁砧前,手中的铁锤一上一下,砸在通红的铁条上,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
“铛!铛!铛!”
他今年十六岁,身量已经长开,肩宽腰窄,常年打铁练出一身匀称的腱子肉。汗水沿着脸颊滚落,在胸前的衣襟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粗嗓门响了起来:“小衡!还在忙呢?”
进来的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身材壮实,满脸横肉,正是镇上有名的老铁匠周铁柱。他在镇西头也开了一家铺子,跟霍家的老铺隔了半条街。
“周叔。”霍衡放下铁锤,擦了把汗,“您怎么来了?”
“路过,看看你把那批锄头打好了没有。”周铁柱走到铁砧前,拿起霍衡打好的半成品,翻来覆去看了几眼,点了点头,“嗯,手艺见长,比你爹当年也不差了。”
霍衡笑了笑,没接话。
他爹霍大山,三年前进苍岭采购铁料,遇上暴雨,山洪冲垮了路,人就没回来。三天后,镇上的人在苍岭外围的山沟里找到了他的尸首。
那时候霍衡才十三岁,刚能抡得起锤子。
铺子差点关了门。街坊邻居都说,这孩子一个人撑不起霍家的招牌。周铁柱倒是仗义,隔三差五地过来指点几手,帮他掌掌眼。但铺子里的活,终究还是霍衡自己一锤一锤打出来的。
一晃三年,他不但撑下来了,还把铺子经营得有声有色。
“行了,活没什么问题,你接着干吧。”周铁柱把半成品放回去,拍了拍手上的灰,“对了,镇上来了个收山货的,在桥头那边摆摊,听说有些从苍岭带回来的稀奇玩意儿,你有空可以去看看。”
“知道了周叔。”
周铁柱走后,霍衡继续干活。一直忙到太阳偏西,才收拾好工具,关了铺门。
他想了想,还是去桥头转了一圈。
桥头确实多了个摆摊的,是个看上去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面前摆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几块颜色古怪的石头,几根干枯的草根,还有几本破破烂烂的旧书。
霍衡蹲下来翻了翻。
那几本书都是些乡野杂记之类的东西,没什么看头。倒是那几块石头,有一块黑乎乎的石片,表面光滑得像镜子,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不像是普通的石头。
“这是什么?”他问。
“不知道。”干瘦老头回答得很干脆,“山里的猎户卖给我的,说是从一座破庙里捡的。你要喜欢,三文钱拿走。”
三文钱,不贵。
霍衡掏了钱,把石片揣进怀里。他也没多想,就是觉得这石头摸着挺有意思的。
回到家里,他随便弄了点吃的,就坐在灯下翻看那块石片。
石片巴掌大小,通体乌黑,表面光滑得不像是天然形成的。他翻来覆去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什么名堂,就随手放在了桌上。
夜里躺在床上,他翻了个身,月光透过窗子照进来,正好落在桌上的石片上。
霍衡无意间瞥了一眼,忽然愣住了。
月光下,那块黑色的石片表面,竟然隐隐浮现出一层纹路。那纹路很浅,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像是某种图案,又像是某种文字。
他翻身下床,拿起石片凑到窗边。
月光照在石片上,那些纹路越来越清晰。确实是一些图案——歪歪扭扭的线条,像是什么符号,杂乱无章地排列着。
“这是什么玩意儿?”
霍衡看了半天,也没看明白。他把石片放下,心想明天去找周童生问问,那老头读过几年书,或许认得。
第二天一早,他照常起床,先去了院子里的水井旁打水洗脸。
院子里有一株野藤,长在西边的墙角下,不知道长了多少年了。他爹还在的时候,这藤就在了,半死不活的,叶片枯黄,他爹说过好几次要把它挖了,但一直没动手。
霍衡也没管它,由着它自己长。
但今天,他刚走到井边,就发现了不对劲——
那株藤,好像跟昨天不一样了。
昨天还是光秃秃的枯枝条,一夜之间,竟然冒出了几片嫩芽。翠绿翠绿的,在晨光中微微舒展,看着格外扎眼。
霍衡愣了一下,走到藤蔓前蹲下,仔细看了看。
确实是新芽。而且不只是一两片,整株藤上,密密麻麻地冒出了十几个芽点。要知道,现在才刚开春,院子里其他草木都还没返青呢。
“这藤今年倒是长得好。”他嘀咕了一句,也没多想,打了水就回屋了。
他不知道的是,那株藤蔓的新芽上,在晨光中凝结出了几颗细小的露珠。露珠泛着极淡的青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流动。
而那块放在桌上的黑色石片,在清晨的阳光照进来时,表面的纹路又消失了,重新变成了一块普普通通的黑石头。
…………
三天后的傍晚,霍衡收工后去了一趟镇西头的旧书摊。
旧书摊是钱老头的营生——钱老头大名钱有余,年轻时在外头跑过几年江湖,后来落了脚,在镇西头开了这间小铺子,专卖些旧书旧货,真假掺半。
霍衡推门进去,钱老头正趴在柜台后打瞌睡。
“钱伯。”
“嗯?”钱老头抬了抬眼皮,“哟,小衡啊,今天怎么有空来?”
“想找本书看看。”霍衡走到书架前,随手翻了翻,“有没有那种……讲字的那种书?”
“讲字的?”钱老头想了想,从柜台底下摸出一本泛黄的书,“《说文解字》,讲字源字理的,二两银子。”
二两银子可不便宜。霍衡接过书翻了翻,里面的字他大部分都不认识,但看起来确实是正儿八经的书。
“能不能便宜点?”
“二两,不二价。”钱老头摆摆手,“这书是我年轻时从一个秀才手里收的,正版货,你在别处买不到。”
霍衡犹豫了一下,还是掏钱买了。
他又想起了那块石片。这几天他试过好几次,只有在月光下,石片上的纹路才会显现。白天怎么都看不出来。他把这事跟周童生提过一嘴,周童生也说不明白,只说可能是某种古物,让他好好收着。
霍衡把石片的事跟钱老头说了说,钱老头也来了兴趣:“什么样的石片?拿来我看看。”
霍衡从怀里掏出石片递过去。
钱老头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又对着光看了看,摇了摇头:“这材质我不认识,不是普通石头。不过……”
“不过什么?”
“你说的那些纹路,我年轻的时候好像见过类似的。”钱老头皱着眉头想了想,“那时候我在苍岭那边跟一个猎户收过一块骨头,上面也刻着差不多的符号。那个猎户说,是从一座破庙里挖出来的。”
“破庙?”霍衡心中一动。
“嗯,苍岭那边有不少破庙旧观,都是前朝留下来的,有些年头了。不过里面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就是些破瓦烂砖。”钱老头把石片还给霍衡,“你要是感兴趣,哪天进山去看看也行,不过苍岭那边野兽多,一个人去不太安全。”
霍衡点了点头,把石片收好。
回到家里,他照常做饭、吃饭,然后点起油灯,翻开那本《说文解字》。
这本书比他想象的难多了。满篇都是文言文,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查,查了半宿也只读懂了半页。
但他没有放弃。
他有一种直觉——这块石片上的符号,可能藏着什么重要的信息。那种符号看起来很古老,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比《说文解字》里收录的文字还要古老。
他想弄清楚那些符号到底是什么意思。
接下来的日子,他白天打铁,晚上看书。三天去一趟学堂,找周童生请教不认识的字。周童生虽然觉得一个打铁的小伙子突然这么用功有些奇怪,但也没多问,反正有人来请教,他也乐得显摆自己的学问。
与此同时,院子里的那株藤蔓,也在继续生长。
短短十几天功夫,那株原本半死不活的枯藤,已经长出了几十片嫩叶,绿意盎然,在一院子的枯枝败叶中格外显眼。
霍衡每天早晚都会看它一眼。他发现,每天早上,藤蔓的叶片上都会凝结出一层细密的露珠,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青光。
一开始他也没在意,以为是普通的露水。
但有一天早上,他伸手碰了一下那些露珠——一股清凉的感觉顺着手指传了上来,像是大热天喝了一口冰水,整个人都精神了。
他愣了一下,又碰了一下。
还是那样。
那露珠里,好像有什么东西。
霍衡蹲下来,盯着那些露珠看了半天。然后他找来一个干净的小瓷瓶,小心地把那些露珠收集起来,装进瓶子里。
他拿着瓶子回到屋里,对着窗外的光看了看。瓶子里的液体清亮透明,跟普通的水没什么区别。但那股清凉的感觉,确实是从它而来的。
他犹豫了一下,伸出舌头,轻轻地舔了一小口。
一股清凉的气息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胸口处散开,然后消失不见。
那种感觉很舒服,像是喝了什么清凉的汤药,整个人都通透了。
“这露珠……到底是什么东西?”
霍衡心中又惊又喜,但同时也有些不安。他不知道这露珠是什么东西,也不知道它对人有没有害处。但那种清凉的感觉,确实让他觉得浑身舒畅。
他想了想,决定先观察几天再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