酸涩的童年
记忆里的夏天,总是黏腻的。
我坐在老屋的门槛上,看屋檐滴落的雨水在青石板上砸出一个个小坑。那些坑洼里积满了水,倒映着灰蒙蒙的天。奶奶说,这青石板已经有一百多年了,爷爷的爷爷就踩过它。我低头看自己的光脚丫,脚趾头缝里全是泥,黑黑的,像蚯蚓钻过的痕迹。
那时候我七岁,或者八岁,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每个傍晚,我都会跑到村口的大槐树下等母亲。她在一个很远的地方打工,一年回来一次。每次回来都会带给我一些东西,有时候是几颗水果糖,有时候是一件花布衣裳。可更多的时候,我等到天黑,等到月亮爬上树梢,等来的只是父亲喝醉后摇摇晃晃的身影。
“你妈不要你了。”父亲总是这样说,然后倒头就睡。
我不信。我跑到村口继续等,等到露水打湿了我的头发,等到萤火虫在草丛里一闪一闪。村里的大婶看见了,叹口气,把我拉回她家,给我一碗稀粥。那粥很稀,能照见碗底的花纹,可我喝得很香。大婶摸摸我的头,说:“娃啊,别等了。”
可我还是要等。
有一次,我真的等到了。那是一个秋天的傍晚,夕阳把整个村子都染成了橘红色。我看见一个穿着碎花裙子的女人从拖拉机上跳下来,手里提着一个红色的塑料袋。我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我拼命跑过去,跑到她面前,却愣住了。
那不是我妈。
那个女人蹲下来,从塑料袋里掏出一个面包递给我。我没接,转身就跑。我跑回家,把门关上,躲在门后哭。眼泪是咸的,流到嘴里,像海水一样涩。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可就是止不住。
后来,我学会了一个人玩。我在田埂上捉蚂蚱,在溪水里摸鱼虾,在草垛里捉迷藏。那些蚂蚱很绿,绿得发亮;那些鱼虾很小,小得能透过它们的身体看到天空;那些草垛很高,高得像是能摸到云。可不管我怎么玩,心里总是空落落的,像是缺了一块什么。
冬天的时候,我穿着单薄的棉袄去上学。路上要经过一条河,河上的木桥摇摇晃晃的,踩上去吱呀作响。我不敢走,就蹲在桥头等。等谁呢?我也不知道。等了好久,终于有个大人路过,把我背了过去。那人的背很宽,很暖,像是父亲应该有的样子。可我知道,那不是父亲。
放学回家,父亲还在睡觉。锅灶是冷的,碗橱是空的。我踮起脚尖,从柜子里摸出一个干馒头,就着凉水啃。馒头很硬,硬得硌牙;水很凉,凉得胃疼。可我还是吃得很香,因为饿。
那年春节,母亲终于回来了。她瘦了很多,头发也白了不少。她给我带了一件新棉袄,红色的,上面绣着几朵小花。我穿上它,在镜子前照了又照。镜子里的我,脸是黑的,手是黑的,只有那件棉袄红得像火。母亲看着我,眼泪就掉下来了。她说:“娃啊,妈对不起你。”
我摇摇头,说:“妈,你别哭。”
可我自己却哭了。
那个春节,是我记忆里最快乐的时光。母亲给我包饺子,给我做年糕,给我讲故事。我躺在她的怀里,闻着她身上的味道,觉得整个世界都是暖的。可快乐总是短暂的,就像烟花,绚烂之后就是无尽的黑暗。
正月十五,母亲又要走了。我站在村口,看着她上了拖拉机。拖拉机的突突声很大,大得盖过了我的哭声。我追着拖拉机跑,跑了好远好远,直到它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路的尽头。
那天晚上,我又坐在门槛上。月亮很圆,很亮,照得整个村子都亮堂堂的。可我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我把脸埋在膝盖里,听风吹过树梢的声音。那声音呜呜的,像是有人在哭。
后来,我长大了,离开了那个村子,去了很远的地方。我有了自己的工作,自己的家庭,自己的孩子。可每到夏天,每到下雨的时候,我还是会想起那个老屋,那个门槛,那些黏腻的日子。
那些酸涩的童年记忆,就像青石板上的坑洼,永远都在那里。雨水会填满它们,阳光会晒干它们,可痕迹却永远留下了。它们不会消失,只会被岁月磨得越来越深,越来越清晰。
直到现在,我还会在梦里回到那个村子。梦里的我,还是那个光着脚丫的小女孩,坐在门槛上,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
我知道,那是童年的眼泪,流了很多年,还是没有流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