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虞姬生前最喜欢的那件衣裳。
这话不是我说的，是我心意化出来的器灵亲口告诉我的。它被我唤醒之后，整整闷了一天不吭声，一开口就是滔滔不绝的长篇大论。从会稽织机成型那日讲起，一直讲到我于垓下尘土里零落消散。细节之繁，比说书人演绎的霸王别姬还要详尽十倍。说书人只会一拍醒木，淡淡带过一句“有美人名虞，常幸从“，可它连从前那位故人每次穿它时习惯先伸左手还是右手，都记得一清二楚。
怕不是个傻的，我在心底暗自腹诽。
对了，我叫虞小禾，会稽郡虞家村虞老头的独生女，今年十五。村里长老评定我勉强具备修行资质，只是心神根基偏弱，这辈子怕是无缘长生。我倒不认同这话，我最拿得出手的本事便是能忍。皮肉再疼，我从来不会掉一滴眼泪。
眼前的器灵一口咬定，我便是继承千年之前的虞姬执念的人。可我实打实活在当下，从未熬过两千年岁月，实在搞不懂它一身沉甸甸的过往记忆究竟从何而来。只记得三天前，我独自去往村口破庙，对着一座年代久远的残破古祭坛磕了三个头。村里代代流传修炼之法，只说了心魔可化器，后面只教了些用兵的手段。我此番祈愿所求不高，只求觉醒的灵器能亮眼、能对敌，最好能狠狠惊掉隔壁项家那小子的下巴。一想到那家伙在三日之后村里一年一度的器灵品鉴会上，必然又会当众拿出短戈耀武扬威，我就烦。
不过算下来，他觉醒心魔灵器只是早了我十年。不过区区十年罢了，成天得意洋洋，有什么好神气的，哼。
思绪翻涌间，眼前骤然一黑，我直直晕了过去。耳畔嗡鸣不断，一道女子的呼喊穿透层层时光水幕，模糊传来“大王“二字。紧随其后的是震天马蹄、厮杀呐喊、金铁交鸣的脆响。放眼望去，河水尽数染红，那颜色浓稠胜过鲜血，宛如天地本源在淌落悲戚。
再度睁眼，我已然躺在家中硬板床上。床头端正叠放着一件新衣，月白为底，领口绣银丝缠枝纹样，袖口镶一圈浅青碧色滚边。料子触手凉软顺滑，像是云梦泽上等蚕丝，还混着一丝说不清来历的特殊材质。
我定定盯着它看了三秒。下一秒，它的声音直接响在我的脑海里。
“别看了，就是你祭坛祈愿得来的本命灵器。“
我吓得一屁股跌坐在地。
完了。这件衣衫，便是我觉醒的心魔灵器。隔壁项家少年十年前便觉醒成功，一柄短戈锋利无比，能轻易劈断碗口粗的大树，整整一年都在全村人前肆意炫耀，下巴快要扬上天。我憋着这股气整整十年，那日在破庙特意多磕一头，满心期盼能换来刀，剑，再不济一把锄头也能抡着打架。万万没想到，最终的灵器，竟是一件绣花精致的衣裳。
“你到底有什么本事？“我伸手将它拎起来回翻看，“穿上可以刀枪不入？能御风飞行？或是隐匿身形？“
“都做不到。“衣衫的声音自带几分傲气，“但我的前身，曾贴身伴随虞姬。“
“哪个虞姬？“
“霸王别姬里的那位虞姬。巨鹿鏖战，她身着我赴营劳军；彭城大胜，她身着我夜宴庆功；垓下合围的最后一夜，伴在她身上的依旧是我。她自刎离世之时，盖在身上的，也是我。“
我手腕一颤，险些将衣衫摔落在地。
而后，它娓娓道来。从会稽烂漫栀子花，讲到巨鹿漫天战火；从彭城月下夜宴，讲到荥阳粮草困局；从四面楚歌的凄楚，讲到那一夜最后的剑舞。它细细诉说，她曾穿着我去往伤兵营送粥，粥渍落在袖口，她舍不得擦拭；漳水岸边送别霸王出征，长风卷动裙裾猎猎作响，她伫立原地，直到他的身影被地平线彻底吞没，方才转身归去。
讲到垓下收尾，它的语速缓缓放缓，轻柔得如同小心翼翼收拢一方珍藏多年的旧帕。它说，临行前她仔细穿上我，系紧衣带，反复抻平袖口，摆正衣领，动作温柔得好似待嫁的姑娘。而后拔出霸王佩剑，轻声一句：“大王，妾为大王舞。“
听完这些，平日里叽叽喳喳的我，此刻哑口无言。良久，我才出声发问：“两千年前的旧事，你为何记得这般细致完整？“
器灵长久沉默，寂静得震耳。
片刻后我回过神，低声确认：“这么说来，你并非擅长近战杀伐的灵器。“
衣衫：“是。“
我又问：“那能飞吗？“
衣衫：“不能。“
“那你究竟能干什么？“
衣衫思索片刻，认真作答：“我记得所有前尘往事，看透人心心魔，通晓一套名为《道心衡魔录》的心法。“
我来不及继续追问，院子里传来规律的磨刀声。父亲老虞头正在打磨锄头。
爹是虞家村最老实本分的庄稼人，肌肤晒成老树皮的颜色，掌心厚茧，种出的稻谷长势远超邻村。素来性子和善，从不愿与人争执，每逢祭灶，他永远是第一个备好供品的人。按理说农夫打磨锄头再寻常不过，可他落刀的节奏太过规整，每一下都落在同一条轨迹，力道恒定，稳得仿佛常年打磨过重兵利刃。
我扒着窗沿向外望去，他蹲在磨刀石前，锄刃匀速摩擦石面，木柄上布满细密纹路，初看像天然木纹，细看之下纹路正在自行蠕动，如同细小蛇虫缓缓游走。锄刃时不时飘出一缕纤细黑气，在空中扭曲缠绕，即便身处日光之下也不会消散，转瞬便被木柄纹路尽数吸纳。
我连忙小声唤道：“衣裳。“
“唤我前辈就行，全称，社会主义接班人前辈。“
“行，前辈，你看清我爹锄头上的异样了吗？“
“看得一清二楚。“
“那东西到底是什么？“
衣衫的语气瞬间郑重，和方才闲谈往事的散漫截然不同：“那便是心魔具象化的煞气。世人修行，皆以自身执念凝练成灵器，也就是心魔化器。你爹的执念是守田顾家，农具便成了他的本命器，符文用来压制煞气。当年巨鹿战场，霸王战甲之上，缠绕的便是同源煞气。“它顿了顿，“寻常修士肉眼难见心魔黑气，我天生便能窥破。你早听闻村里心魔凝器的修炼之法，此刻该明白眼前的端倪了。“
我轻轻合上窗户，思绪不由得飘向隔壁项家少年。村里长老说他乃是项氏嫡系，身负楚地先天霸血，才会早早觉醒傲煞短戈。再联想到村子常年与世隔绝，世代守着诸多古怪规矩：初一十五门口艾草绕三圈打结悬挂，孩童夜啼便用黑布压在门槛三宿，问及缘由长辈从不细说；村后祭坛来历成谜，石像文字尽数被风雨磨灭。
霸王项羽身死两千载，他心爱女子的贴身衣衫，如今化作我的本命灵器，承载完整千年记忆来到我身边。
我重新推开窗，阳光倾泻而入，衣衫悬在床头，银丝暗纹熠熠生辉。院中磨刀声依旧规律绵长，黑气反复浮现又被封印，远处江东青山连绵，山间雾气宛若白练缓缓漫卷。
我斜靠窗框，对着那件月白衣衫开口：“那你好好说说，你真正擅长的本事，到底是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