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末的上海,梅雨季刚过,空气里还黏着洗不掉的潮湿。
陆沉抱着纸箱走出星辰AI总部大楼的时候,天阴着,但没有下雨。
纸箱里装着他工位上所有的私人物品:一个用了三年的保温杯,一包没吃完的苏打饼干,一张他和团队的合影——相框的玻璃裂了一道缝,他一直没换。
保安跟在他身后,等他走出旋转门,就收走了他的工牌。
“陆工,这个我得留着。”
陆沉没说话,递了过去。
门禁系统删除了他的指纹。一声清脆的电子音——“滴”——然后是一切归于沉寂。
大厦入口上方的大屏幕上,正在滚动播放一条新闻:
“星辰AI今日发布革命性药物筛选模型,创始人兼CEO赵衍称,该模型可将新药研发周期缩短百分之六十……”
陆沉抬起头,看着屏幕上赵衍那张熟悉的脸。赵衍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定制西装,站在发布会的舞台上,笑容自信、从容。
那个模型,是陆沉写的。
三个月前,他在公司的服务器上跑通了一个代号为“普罗米修斯”的科学探索AGI的最小可行版本。他把结果告诉了赵衍——他的大学室友,星辰AI的联合创始人,他曾以为是一辈子的战友。
“你放心,”赵衍当时拍着他的肩膀,“这个东西是我们共同的成果。等它上线了,你就是星辰AI的首席科学家。”
然后,三个月后的今天,他被开除了。
理由是“个人原因”。HR递给他一份离职协议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处理一件微不足道的行政事务:“陆工,赵总说,公司最近业务调整。补偿金按N+1算,您签个字就行。”
陆沉没有签字。他说:“我要见赵衍。”
HR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赵总在准备发布会,很忙。”
陆沉明白了。
他抱着纸箱,走下台阶。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大楼。
他想起了那份补充协议。入职的时候,赵衍夹在一堆文件里让他签,说只是例行公事。
“你看看就行,”赵衍当时笑着说,“咱们兄弟之间,我还能坑你?”
他当时正在调一个模型的参数,脑子里全是损失函数和梯度下降。他扫了一眼那份文件,看到“职务发明”四个字,觉得跟自己没关系——他的东西都在自己脑子里,签个字又能怎样。
他翻了页,签了。
第四条:“乙方入职前与公司业务相关的个人成果,视为职务发明。”
他现在还记得那句话。他当时觉得,反正自己的东西都在自己脑子里,签个字又能怎样。
他又想起了另一件事。一周前,他加班到凌晨一点,从机房出来的时候,看到赵衍的办公室还亮着灯。他走过去,透过半掩的门缝,看到赵衍正在操作服务器后台的管理界面。
第二天,他把这件事告诉了同组的老刘。
“赵总最近在服务器上操作挺频繁的,”老刘说,“你不去看看?”
陆沉笑了笑,摆了摆手。
“技术是我的,他抢不走。让他折腾去吧。”
他现在想起这句话,只觉得那时候的自己,蠢得可笑。
他转过身,沿着人行道往前走。
手机震了一下。银行的短信提醒:账户余额327.46元。
房租还有三天到期。母亲的SCA3复诊账单三千一百二十块,已经逾期两周了。他打开外卖软件,购物车里躺着最便宜的一袋面包和一瓶矿泉水,结算页面上显示着“本月额度已用完”,灰色的按钮无法点击。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往前走。
雨还是没有下。空气闷得像一块湿毛巾捂在脸上。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他只知道,不能停下来。
陆沉在地下室里坐了大概半个小时。
这是他租的那间房子的地下室,墙角的折叠桌上放着一台二手笔记本电脑——外壳上贴着一张已经褪色的贴纸,是他大学时参加编程比赛拿的纪念品。
他把纸箱放在地上,没有打开。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墙角的一个收纳箱前,掀开盖子。
里面躺着一个移动硬盘。
黑色的,外壳上贴着一小块白色胶带,上面用马克笔写着两个字:“备份。”
陆沉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记得这个硬盘。这是他入职星辰AI之前,在自己家里那台破旧的老台式机上用的。那时候他每天下班后回到家,从晚上十点写到凌晨三点,写了整整八个月,写出了“普罗米修斯”最早的原始代码。
那八个月里,他没见过几次太阳。他的世界里只有屏幕上的代码行、桌上永远喝不完的速溶咖啡、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夜鸟叫声。
那些代码,是他一个人的。不属于星辰AI,不属于赵衍。
他插上硬盘,打开笔记本电脑。
屏幕亮了起来。硬盘发出一阵轻微的嗡鸣声,然后是一声清脆的“叮”——系统识别成功。
他双击了那个名为“prometheus_core”的文件。
屏幕闪了一下,然后黑了。
陆沉的心猛地一沉——硬盘坏了?
然后,屏幕上出现了一个三维的分子结构模型,在黑暗中缓缓旋转。它的结构复杂到令人目眩,像一座用原子搭建的哥特式教堂。幽蓝色的光线映在陆沉的脸上,照亮了他眼底的震惊。
他从未见过这个分子。这不是他写的任何代码的输出。
这是AGI自己生成的——在它被唤醒的第一秒。
陆沉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顿了两秒。然后他打开了另一个文件——那是一段他三个月前写的测试代码,用来模拟一个已知靶点的分子对接。当时,他用星辰AI的服务器跑了整整两天。
他把同一段代码,输入了AGI。
不到三秒,屏幕上跳出了结果。
陆沉愣住了。
他揉了揉眼睛,重新看了一遍。
没错。AGI在三秒内,完成了星辰AI服务器两天的工作量。
而且,它给出的候选分子,结合能比星辰AI的结果低了整整1.2 kcal/mol——这意味着,它的预测更精准。
陆沉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打开浏览器,搜索“SCA3药物价格”。
搜索结果的第一条,是三年前的一条新闻:“新型SCA3靶向药获批上市,年治疗费用约60万元。”
陆沉盯着那个数字,没有说话。
他的母亲,确诊SCA3,已经三年了。
他创建了一个新的GitHub仓库,命名为“OpenRare”。在项目描述栏里,他写道:
“一个面向脊髓小脑性共济失调3型(SCA3)的开源药物筛选框架。目标:寻找候选分子。需求:志愿者贡献闲置GPU算力。承诺:所有成果开源,永久非商用。”
他把动态权重模块的代码上传了上去。
然后他打开了一个SCA3患者家属论坛。论坛里最新的一个帖子,标题写着:“一个月的药又要涨了,五万块,真的吃不起了。”
陆沉在那个帖子的下面,打下了自己的回复:
“我是一个AI算法工程师,正在做一个开源项目。如果成功,这个药的成本可能降到五百块一个月。我需要算力支持。如果你愿意,可以下载我的程序,贡献你的闲置GPU。”
他点了发送。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起初很轻,像是老鼠在啃木头。他皱了皱眉,把耳朵凑近笔记本。声音变得更清晰了——是一种有规律的、令人牙酸的声响。
咔哒。咔哒。咔哒。
是硬盘。
他的手指僵住了。他迅速打开磁盘管理工具,屏幕上跳出一行红色的警告:
“硬盘健康状态:警告。已检测到3个坏道。建议立即备份数据。”
陆沉看着那行字,一动不动。
他需要3个月才能跑完最小可行性验证。但硬盘撑不了3个月。
也许连3天都撑不了。
他慢慢地靠在椅背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忽明忽暗的灯泡。
咔哒。咔哒。咔哒。
硬盘的声音在寂静的地下室里回荡,像一座倒计时的钟。
外面,天快亮了。
雨终于落了下来。
(第一集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