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晚风穿过漱芳斋的雕花窗棂,带着院子里夜来香淡淡的香气,吹得纱帘轻轻晃动。小燕子瘫坐在自己的软榻上,单手撑着脑袋,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刚刚睡过一个午觉,脑子原本是昏沉懵懂的,可抬眼看见不远处廊下的两个人时,整个人瞬间彻底清醒,心底涌上一股说不出的别扭和怪异。
廊下,紫薇静静站着,眉眼温柔,尔康就站在她身侧,两人挨得极近,几乎是呼吸相闻。明明只是寻常站着说话的模样,落在此刻小燕子的眼里,却处处透着不对劲,透着一种逾越了规矩的亲密。
换做以前,小燕子只会乐呵呵地看着,心里满是羡慕。她一直觉得紫薇和尔康是天底下最般配的一对,情深意重、矢志不渝,是世间难得的神仙眷侣。从前每次看见两人温存恩爱,她只会拍手叫好,打心底为自己最好的姐妹觅得良人而开心,从来没有半分不妥,更不会多想半分。她总觉得,两人早已定下婚约,情根深种,恩爱一些再正常不过,所谓礼教规矩,在真心相爱的人面前本就不该那么死板。
可今日不知怎么,那层蒙在眼前许久的薄纱,骤然被彻底掀开了。
小燕子怔怔地望着他们,心里反反复复琢磨着一个道理:就算有皇上亲口赐下的婚约,就算早已私定终身,男女有别、尊卑有礼的规矩始终摆在那里,未正式大婚拜堂,终究是未婚的男女,本该懂得避嫌,懂得分寸,可紫薇和尔康,从来都没有过半分收敛。
这些被她从前通通忽略的细节,此刻如同潮水一般,一股脑全部涌上心头,清晰得让她心口发闷。
尔康来漱芳斋的次数,实在是太过频繁了。
明明他是大学士之子,身居高位,有无数朝堂琐事、府中事务要处理,可他几乎日日都会往漱芳斋跑。不论清晨傍晚,不论刮风下雨,只要稍有空闲,他的身影必定会出现在这里。名义上是探望紫薇,可日日贴身相伴,朝夕相处,早已超出了未婚夫妻该有的距离。
不止如此,两人之间的相处模式,更是离谱得过分。
小燕子想起无数次撞见的画面,只要紫薇和尔康闹了别扭,不管是因为几句拌嘴,还是一点小小的误会,哪怕紫薇眼眶泛红、满心委屈,根本不给彼此冷静解释的机会,尔康从来都不会好好讲道理,不会温声细语安抚,永远都是最直接、最霸道的方式化解矛盾——俯身低头,狠狠吻上紫薇的唇。
每一次都是如此。
而紫薇,从来没有过半分抗拒。只要尔康的唇落下来,方才还带着怒气、浑身紧绷的身子会瞬间一软,整个人都卸了所有的力气,软软靠在尔康的怀里,所有的委屈、赌气、不满,顷刻间烟消云散。
从前的小燕子,看不懂其中的暧昧过火,只当这是两人情深的表现,还傻乎乎地感慨,原来真心相爱的人,连吵架都是甜的,还常常打趣两人腻歪,不嫌肉麻。
可现在细细回想,只觉得触目惊心,浑身不自在。
这哪里是恩爱,这分明是毫无边界、不知廉耻的私相授受!
思绪越挖越深,小燕子心底的怀疑如同藤蔓一般疯狂滋生、紧紧缠绕住心脏。她忽然猛地想起当初永琪不顾一切向自己表白心意,非要娶自己为妻的事情。
当初她只当是永琪真心喜欢自己,是自己阴差阳错闯进皇宫,闯进了五阿哥的心里,是一场突如其来的缘分。可如今滤镜彻底破碎,再回头细想所有前因后果,处处都是破绽!
那时候,紫薇总是在自己耳边夸赞永琪温厚善良、重情重义,句句都在帮永琪说话,不停撮合自己和永琪;而尔康也时常借着和永琪交好的由头,在永琪耳边提点,怂恿永琪勇敢追爱,不要顾虑身份差距、世俗眼光。
从前的她,傻傻以为是最好的姐妹和知心兄长在成全自己,满心感激。可现在想来,这根本就是紫薇和尔康两人提前串通好,暗中撺掇出来的局面!
一个可怕又无比真实的念头,牢牢钉在了小燕子的心里。
她继续回想过往,那些被自己的滤镜掩盖的真相,一点点展露全貌。早在紫薇还没有和皇阿玛认亲,还只是她身边一个小小的宫女、日日伴读的贴身姐妹时,她和尔康的纠葛就已经深到极致。
那时候紫薇身份低微,寄人篱下,跟着她住进漱芳斋,看似安分乖巧、温柔懂事,事事以她为先。可背地里,她早已和尔康暗通款曲,私定终身。两人常常悄悄见面、悄悄传信,情意缠绵,早已逾越了所有男女规矩。
彼时的自己,大大咧咧、心无城府,活得简单又通透,全心全意信任紫薇,把她当做这辈子最亲、最要好的姐妹,对她毫无防备。正是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让她给两人镀上了一层厚厚的完美滤镜。她看不见紫薇的隐忍私心,看不见尔康的逾矩放肆,只一味觉得两人深情专一、真心可贵。
如今这层维持了许久的滤镜,彻底碎得干干净净,碎得片甲不留。
再看廊下相依的两人,温柔是真的,缠绵是真的,可藏在温柔之下的逾矩、算计和肆无忌惮,也是真的。
小燕子心里一阵发凉,莫名生出一股后怕。
她忽然无比庆幸自己此刻幡然醒悟,没有再沉溺在他们营造的深情假象里。她差点就被这两个人彻底影响,天天看着他们无度的情爱纠葛,慢慢变成一个只懂情爱、围着儿女情长打转的恋爱脑!
皇宫看似金碧辉煌、锦衣玉食,可处处都是规矩算计,处处都是牵绊束缚。更可怕的是,身边最信任的人,藏着她看不懂的心思,时时刻刻都在用自己的情爱观念潜移默化地影响她、改变她。
小燕子向来活得通透洒脱,最是厌恶被困在方寸之地,困在情爱纠葛里无法自拔。她不想像深宫女子一般,一生只为情爱活着,更不想被紫薇和尔康这过于偏执、逾越礼法的感情裹挟,活成自己最讨厌的模样。
一瞬间,她心里就下定了决心。
从今往后,她要默默远离紫薇和尔康。不再事事信任紫薇,不再对两人的恩爱津津乐道,不再掺和他们的情爱琐事,安安静静做好自己,守好自己的本心。
不仅如此,她再也不想困在这座四四方方的皇宫里,困在漱芳斋的一方天地中,日复一日看着别人谈情说爱,蹉跎自己的人生。
她要去找皇阿玛,认认真真、郑重其事地讨要一块封地。
哪怕不是富庶繁华的江南沃土,哪怕是一块偏远贫瘠、无人问津的苦寒之地也没关系。
别人嫌弃穷乡僻壤、条件艰苦,可小燕子一点都不怕。她自小在民间长大,吃遍了人间疾苦,摸爬滚打长大,最懂穷苦百姓的难处,也最懂田间劳作、耕耘生计的门道。她不怕吃苦,不怕受累,更不怕从零开始。
她心里清清楚楚,自己有手脚、有魄力、有韧劲,更有吃苦耐劳的本事。只要给她一方土地,她就能踏踏实实扎根下去,带着封地的百姓开荒种田、耕耘劳作,想办法改良生计、发展农桑,带着那些穷苦的老百姓一步步摆脱贫困,安居乐业,过上安稳踏实的好日子。
比起困在深宫之中,每日看人脸色、纠缠情爱、被身边人的执念裹挟,活成浑浑噩噩的恋爱脑,这样脚踏实地、造福一方百姓、活出自我价值的人生,才是她小燕子真正想要的。
晚风再次吹过,吹散了最后一点懵懂迷茫。小燕子挺直了脊背,眼底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天真懵懂,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清醒、坚定与释然。
滤镜碎了也好,看清了也罢。从此,她远离情爱纠葛,远离人心复杂,只求守本心、行正道,凭自己的本事,活一场自由自在、坦荡无悔的人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