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新郎辞远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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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新郎辞远忆

伯贤居士

古代言情·古代情缘

连载 | 更新时间 2026-07-14 11:0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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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介

重阳风雨夜,白发词客独登百尺高楼。望神州秋色苍茫,忆及少年时纵笔凌云的豪情,而今只剩满怀萧瑟。他举杯对黄花狂饮,笑世人年年重提破帽轶事。醉眼朦胧间,忽见鸿雁南飞,落日西沉,恍若一生抱负皆随风雨逝于暮色。

章节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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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风雨重九·孤客登楼

时维暮秋,序属重阳。

岁岁重九,世人皆盼天高云淡、秋晴景明,好携亲登高、簪菊饮酒,不负一年最清旷的秋光。唯独今年,江南无晴,连日霪雨绵绵,缠缠绵绵落了三日未歇。雨势不似盛夏骤雨的滂沛凌厉,亦不似初春细雨的温柔绵柔,只一味寒凉沉滞,如织如丝,密密匝匝笼着千里江川,将整座临江古城,锁进一片朦胧湿冷的烟雨之中。

风从江上来,裹着深秋彻骨的寒霜,穿街过巷,掠过青瓦白墙,卷起满地凋零的梧桐碎叶,层层叠叠涌向江畔那座闻名江南的百尺危楼。此楼名唤“望秋楼”,始建于百年之前,凭江而立、高耸凌云,是历代文人雅士重阳登临、抒怀题诗的胜地。往日重九,楼上游人如织、笑语喧阗,丝竹清风、墨香萦绕,最是人间盛景。可如今风雨潇潇、暮色沉沉,偌大一座高楼,竟被烟雨秋风洗得冷清寥落,只剩檐角悬挂的几枚铜铃,被晚风反复吹拂,偶尔传出几声细碎叮咚,穿透漫天雨雾,空荡悠远,更衬得周遭天地寂寥萧瑟。

暮色初垂,残阳隐于厚密雨云之后,天地间褪去了所有明艳色彩,只剩一片灰青苍茫。远山失了轮廓,近水敛了波光,连天衰草、遍野霜木,尽数浸在濛濛烟雨里。木叶经秋霜秋雨几番摧折,早已半数枯黄、半数零落,风过林梢,便是簌簌叶落之声,细碎凄清,落满青石长阶,落满临江堤岸,簌簌不绝,似是秋风低吟,又似流年轻叹。

烟雨笼山河,万物皆沉寂。

就在这满城避雨、万家归窗的重阳暮夜,一道清瘦孤影,自长街尽头缓缓行来。

是沈清砚。

今年九月初九,他已是六十七岁垂暮之年。

岁月最是无情,从不饶过世间风流人物。昔日名动京华、落笔凌云的少年词客,历经半生风雨颠沛、半生浮沉落寞,早已被流年霜雪磨尽了所有锋芒意气。如今立于秋风烟雨之中的老者,身形清瘦挺拔依旧,却添了满身风霜沉淀,脊背未弯、风骨未折,只是周身萦绕着化不开的孤寂与沉郁。

他身着一袭穿洗多年的青布长衫,衣料本是寻常棉麻,经岁月反复洗涤晾晒,早已褪去原本色泽,泛着温润又陈旧的灰白,边角处微微磨起细毛,却浆洗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不见半分邋遢颓态。衣衫宽大,罩在单薄的身骨上,被穿堂晚风鼓鼓吹起,猎猎作响,衬得那身影愈发孤绝伶仃。

最惊心是一头鬓发,早已尽数霜白。

从鬓角到发梢,青丝寸寸成雪,无半分杂色,密密绾作简单道髻,仅用一根素色木簪固定,朴素无华,一如他暮年淡泊无求的心境。晚风穿楼而过,力道凛冽,吹散几缕碎发,漫天霜丝翻飞凌乱,在灰青烟雨天地间,白得刺眼,白得孤凉,宛如他浮沉半生、无处安放的一腔赤诚。

他步履极轻,缓而沉稳,一步一步踏上望秋楼层层青石台阶。石阶经连日雨水冲刷,温润微凉,覆着一层薄薄湿滑水光,阶缝间藏着少许零落黄叶、细碎残菊,沾着晶莹雨珠,秋意萧瑟,触目皆是。

岁岁重阳,今又重阳。

世间千万人过重阳,各有欢愉、各有温情。世人登高,或携儿孙老小,阖家欢聚、笑语融融;或约三五良友,簪菊煮酒、赋诗论道;或携佳人同游,揽山河秋色、享岁月温柔。人间重阳,从来是团圆佳节、欢聚良辰。

唯独他,年年重九,皆是孑然一身。

无亲可伴,无友可随,无家可归,无景可赏。唯有一身清寒、满头霜雪,携一壶自酿残酒、一腔半生沉郁,独赴这山河秋暮、风雨高楼。

拾级而上,风势愈烈,寒意愈浓。楼下市井残余的零星人声渐渐消散,只剩风雨穿楼的呼啸、叶落林梢的轻响、檐铃摇曳的清音,三两声,碎碎落落,填满整片苍茫暮色。烟雨扑面而来,微凉雨丝拂过眉眼、沾湿鬓发,不冷不烈,却带着深秋穿透筋骨的寒凉,一寸寸浸透衣衫,压得人心头沉郁万千。

沈清砚不曾避雨,不曾敛袖,只抬眸缓缓望向前方辽阔江天,步履未停,默然登顶。

数十年了。

自中年贬谪归乡、归隐临江小城以来,每至重阳风雨,他必独自登临此楼。岁岁如此,年年依旧,从未缺席。旁人登高为赏秋、为祈福、为欢聚,唯独他登高,只为凭栏望远,借满目苍茫秋色,祭少年凌云壮志,慰半生漂泊孤魂,葬一世未酬抱负。

楼顶平台开阔临江,往日游人熙攘的石栏、石案、石阶,如今空空荡荡,寂无人迹。唯有几丛野生黄菊,扎根于楼角石隙之间,不依沃土、不恃人护,历经秋霜洗礼、风雨摧打,依旧傲然绽放。金黄花瓣凝满细碎雨珠,冷香幽幽、清冽入骨,于漫天萧瑟风雨中,静静摇曳,孤芳自守。

这是重阳最本色的花,也是他半生最贴切的影。

世人爱菊之清雅明艳,他独懂菊之孤坚隐忍。寒秋独放、不与春争、不随俗艳,纵遭风雨摧折、境遇荒芜,亦守得本心、不负秋光。一如他半生处世,宁守清寒、不趋权贵,宁抱孤寂、不随世俗,纵壮志成空、半生潦倒,亦未曾折骨失节、辱没初心。

沈清砚缓步走到临江石栏之侧,缓缓驻足立身。

身前是万里烟雨神州,身后是空寂百尺高楼。晚风烈烈,吹得他霜发乱舞、长衫翻飞,一身清寂傲骨,立在天地苍茫之间,渺小如沧海一粟,孤绝如山间孤松。

他微微阖眼,任由微凉风雨拂遍周身,心头万千情绪,随秋风秋雨缓缓翻涌。

耳畔不远处,传来细碎隐约的笑语人声,打破楼头沉寂。

原是楼角避雨的三两对游人,皆是本地寻常百姓,本是结伴登高赏秋,不料遇雨受阻,只得聚在檐下避雨闲谈。雨声淅沥、风声错落,断断续续的话语随风飘来,落入沈清砚耳中,清晰分明。

“早听闻望秋楼秋景绝佳,谁知今日遇雨,满目烟雨,什么景致都瞧不清了。”

“重阳风雨,本是寻常,只是少了几分登高的意趣罢了。倒不如闲坐闲谈,听听旧事趣事。”

“说起望秋楼旧事,我倒想起一桩坊间流传百年的趣谈。昔年江南有位沈郎,年少才高、狂放不羁,未登仕途时,曾于此楼破帽题诗,笔墨惊绝一时,却也落得个狂生落魄的名声,如今代代相传,也算一桩千古笑谈了。”

“我也听过!听说那沈郎当年衣衫褴褛、破帽遮颜,当众挥毫,恃才傲物,惹得世人争相围观调侃。可惜空有一身才华,半生浮沉,终究没能得志,到老只是一介布衣闲人。想来也是可笑,年少狂妄,终究抵不过世事磋磨。”

话语轻轻浅浅,带着市井之人独有的戏谑浅薄,当作茶余饭后的闲话趣谈,字字句句,皆是调侃戏谑。

他们口中的沈郎,是他。

是六十七岁、霜发垂垂、立在风雨楼头的沈清砚。

百年光阴流转,世间早已没人记得他少年凌云的笔墨、青年刚正的风骨、中年守道的赤诚。没人记得他曾寒窗十载、一举折桂,心怀济苍生、安社稷的壮志;没人记得他曾立于朝堂、直言敢谏,宁遭贬谪、不附奸佞;没人记得他半生隐忍、半生坚守,不负笔墨、不负初心。

世人代代相传、年年闲谈的,唯有那顶破旧儒帽、那场少年狂放、那段落魄轶事。

区区一桩年少旧事,被世俗反复咀嚼、肆意曲解,褪去了少年意气、磊落风骨,只剩供人取笑的落魄谈资。

风雨依旧,笑语未歇。

楼下游人懵懂无知,只以世俗成败论英雄,以浅表见闻评平生。他们看不见风雨背后的半生浮沉,读不懂狂放之下的一腔赤诚,更不知眼前立在楼头的白发老翁,便是他们口中代代调侃的“落魄沈郎”。

沈清砚静静立在原地,神色淡然,眉眼无波,无半分恼怒,无半分窘迫,亦无半分委屈愤懑。

数十年光阴,足够磨平所有戾气、消解所有不甘。年少时听闻旁人曲解非议,尚且会蹙眉争辩、郁郁难平;中年历经朝堂风波、人世风霜,早已学会淡然置之;如今垂暮之年,阅尽世事浮沉、看透人情冷暖,更是早已不与世俗辩是非、不与闲人论平生。

他只是唇角微不可察地掠过一缕极淡的苦笑,浅得像秋风掠水、雨落无痕,转瞬即逝,只余下眼底深深沉淀的沧桑萧瑟。

“俗世闲谈,终究只见皮囊,不见初心。”

他低声轻语,声音苍老清润,带着岁月沉淀的沙哑,音量极轻,混在风雨声中,无人听闻,唯有秋风知晓、烟雨听闻。短短一句,温柔含悲、清雅藏叹,藏尽了半生无人懂得的隐忍与怅惘。

世人笑我破帽轻狂,笑我半生无成、老来孤寂。可他们不知,当年破帽之下,是一颗澄澈热烈、欲揽山河、欲济苍生的赤子之心;当年狂放笔墨之中,是一身磊落傲骨、一生清正初心。

浮名是虚,谤誉是空,百年之后,皆是尘埃。

不再理会檐下闲谈笑语,沈清砚缓缓抬眸,抬眼望向烟雨茫茫的万里神州。

目之所及,尽是无边秋色、满目苍茫。

远山层峦叠嶂,尽数隐于濛濛烟雨之中,黛色山影朦胧绰约,浓淡相宜,如一幅晕染开来的水墨丹青,壮阔辽阔,却也清冷孤寂。山间林木经秋霜浸染,层林尽染,丹枫如火、苍松含翠、衰草凝黄,斑斓秋色被烟雨笼罩,褪去了明艳热烈,只剩一片沉郁苍茫。

脚下江水汤汤,自西向东奔涌不息,江面薄雾横斜、水汽氤氲,茫茫江水与濛濛烟雨连成一片,水天相接、无边无际。秋风过江,吹起细碎涟漪,层层叠叠涌向堤岸,水声低缓,似是岁月无声流淌,亘古不息。

天地辽阔,山河浩荡,秋色无边,满目清旷。

这本是千古文人最爱的重阳秋景,壮阔、清远、苍茫、雅致,可落在沈清砚眼中,无半分登高揽胜的欣喜,无半分赏秋抒怀的旷达。

满目山河秋色,愈壮阔,愈衬自身孤寂;天地愈辽阔,愈显平生萧瑟。

岁岁重阳人尽欢,年年秋光独我寒。

他缓缓抬起右手,骨节清瘦修长,皮肤松弛褶皱,布满岁月风霜的痕迹,指尖带着常年握笔留下的淡淡薄茧,是半生笔墨为伴、诗书为友的印记。指尖轻轻覆在身前微凉的木质栏杆上,缓缓抚过粗糙温润的木纹。

栏杆百年伫立,阅尽人间重阳、看过无数悲欢。数十年间,他年年至此,年年凭栏,指尖一次次触碰这方栏杆,从青葱少年到沉稳青年,从落魄中年到霜雪暮年。

指尖微凉,触感熟悉而沉凝。

一瞬间,万千情绪如翻江倒海,顺着指尖蔓延至四肢百骸,填满胸腔肺腑。

半生风雨仕途、半生朝堂浮沉、半生颠沛流离、半生孤寂归隐,数十年春秋流转、岁月蹉跎,那些尘封在岁月深处的往事、执念、遗憾、抱负,本已沉寂心底、无人触碰,却在这重阳风雨、苍茫秋色之间,尽数翻涌重来,清晰如昨。

犹记少年时,于此楼纵笔题诗,笔墨凌云、意气风发,眼底是星河万顷、山河万里,心中是鸿鹄壮志、家国丘壑,自信年少可期、前路坦荡,坚信书生亦可安邦、笔墨亦可济世。

犹记青年时,春风折桂、金榜题名,一身风华、满心赤诚,入朝为官、勤政为民,一心想要践行初心、匡扶社稷、造福苍生,以为此生可酬壮志、不负韶华。

犹记中年时,朝堂风雨骤起,奸佞当道、浊乱朝纲,自己守正不阿、直言敢谏,终遭构陷、蒙冤被贬,自此功名尽碎、抱负成空,半生奔波、颠沛流离,眼睁睁看着初心难践、壮志难酬,却无力回天、无可奈何。

数十年弹指一挥间,匆匆而过。

曾经鲜衣怒马、凌云纵笔的少年,终究抵不过岁月风霜、人世磋磨,沦为如今孑然一身、霜发垂垂的落寞老翁。

风雨依旧,山河依旧,重阳依旧,高楼依旧。

只是当年少年心事、凌云壮志、满腔赤诚,早已随流年风雨,渐渐飘零、渐渐沉寂。

暮色愈发浓重,烟雨愈发苍茫,秋风愈发寒凉。漫天细雨绵绵洒落,落在楼头、落在江川、落在满头霜发、落在清瘦衣衫上,温柔无声,却带着蚀骨的萧瑟。

沈清砚依旧默然凭栏,独立高楼。

一身霜雪,一腔孤沉,立于苍茫秋色之间,看落日将隐、风雨满城,念半生浮沉、万事成空。

王维诗云:“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

他半生居此临江小城,不算异乡,却无至亲、无至友、无归处、无牵绊。岁岁重阳佳节,人人皆有可思之人、可赴之约、可享之欢,唯独他,满目山河空对月,一腔心事无人知。

佳节愈盛,人心愈孤;秋光愈美,身世愈凉。

风雨重九,百尺高楼。

一位白发词客,一身半生萧瑟,尽付这漫天烟雨、万里秋光之中。而那些深埋心底、未曾消解的壮志遗憾、岁月怅惘,皆随秋风秋雨悄然沉淀,化作伏笔万千,藏于苍茫暮色,静待余生岁岁岁岁,反复沉吟、反复回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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