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栖梧死过一次。
死在胜利前夜。
大梁精锐铁骑层层合围,摄政王府水泄不通,她筹谋十余年的棋局,只差最后一步便可彻底收网,碾碎那个她厌极、恨极的摄政王府。
可等来的不是捷报,而是一道冰冷圣旨,一杯穿肠毒酒。
皇权之下,她半生算计,终究沦为弃子。
内侍捧着毒酒立于身前,语调平淡无波,催她自行了断。
可笑,面对死亡,竟是她第一次将主动权握在了自己手中。
云栖梧垂眸,指尖抚过发间那根粗糙木簪,眼底漫开刺骨的恨意与决绝。
这根木簪——是她被送入王府前一天晚上摔碎了茶壶,她本想以死明志,但在瓷片割上手腕的一瞬间她却突然觉得不甘心,凭什么?
凭什么她只能任人摆布?
凭什么她要生于那个恶心的家族?
凭什么她要被作为礼物送入王府?
凭什么此刻她竟连自己的生死都无法为自己所控?
她忽地涌起一股子恨意。
恨冷漠自私、只拿她换取权势的父亲,恨趋炎附势、牺牲她保全一族的族人,更恨这个将女子视作物件、肆意践踏性命的世道。
恨意攀上她的双眸,猩红的眼将原本姣好的面容映衬得犹如恶鬼。
云栖梧翻遍整间厢房,寻来一块硬木,坐在冰冷地面上,借着碎瓷片一点点细细打磨。
瓷刃锋利,一刀刀割破掌心皮肉,鲜血浸透木块,血肉模糊,剧痛钻心,她自始至终没有停手。
整整一夜,她磨出了这根毫无光泽、不起眼至极的木簪。
这根木簪是保护自己的利器,也是留给自己的最后一条退路。
毒酒近唇,云栖梧没有仰头饮下。
她抬手,拔下发间木簪,没有丝毫犹豫,狠狠刺入自己咽喉。
剧痛席卷全身,意识彻底沉沦的最后一秒,她终于握住了属于自己的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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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睁眼,入目是极尽华贵的金丝流云帐,帐身绣满百鸟朝凤纹样,修长凤尾垂落枕边,随风轻晃。空气中萦绕着龙涎香混着薄荷叶的清冽气息,雍容又疏离。
帐外传来一道压得极低的男声,恭敬又小心翼翼:“殿下醒了?”
陌生的称呼,陌生的声线。
云栖梧眼底寒光一闪,没有应声,依旧静静躺着,放缓绵长呼吸,佯装沉睡。
锦被之下,她指尖缓缓收拢——右手指腹有薄茧,应是长期挽弓射箭留下的痕迹,掌心却不见她熟悉的伤疤。还有一根……
木簪?
记忆像被捅破的窗户纸,冷风一股脑灌进来。
——她看见“自己”坐于高台之上,百官俯首。大殿里百余名官员,从一品到七品,乌压压跪了一地。但没有一张脸是男人的。
——她看见女皇临朝,紫袍女相立于丹陛下首,声若洪钟地宣读诏书。
——她看见一个年轻男子跪在宫道旁,膝行上前想要说话,还未来得及开口便被侍卫拖走。内侍的声音冰冷平板:“无诏入宫,按律杖责二十。”
她看见“自己”在宫宴上举杯,美酒入喉,然后世界天旋地转。
画面戛然而止。
她失去意识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御医诊断的结果——酒厥。
可“自己”常年饮宴,酒量不浅,何至于区区几杯就气血逆行?
而且,昏迷之后发生了什么?是谁把她送回寝殿?谁传的御医?
从自己在这句身体里醒来的结果她大致可以猜到——不是酒厥。
是中毒。
无人知晓,就在众人疏于照看的间隙,真正的萧九阙早已中毒身亡。
她缓了片刻,压下心底所有波澜,缓缓睁开双眼,喉咙干涩发疼,嗓音沙哑淡漠:“什么时辰了?”
帐外男声立刻恭敬应答:“回殿下,卯时三刻。殿下可要起了?”
离早朝,仅剩半个时辰。
云栖梧撑着手臂缓缓坐起身,慵懒倚着床头,青丝散落肩头,眉眼间自然而然带上了原主与生俱来的骄矜风流。
“嗯。”
侍从闻声立刻上前,抬手束起帐帘,入内伺候梳洗。
看清来人面容时,云栖梧心底微不可察地掠过一丝讶异。
来人容貌清秀温润,身姿纤细,眉眼温顺,是标准的俊美男子。
他轻手轻脚地布好盥洗用具。鎏金盆架上搭着方巾,铜镜前摆着一把紫檀木篦——没有脂粉盒,没有眉黛,没有这些前世她必须日日穿戴、取悦他人的东西。
取而代之的,是剑架上搁着的那柄短刀。刀鞘乌沉,刀柄有磨损的痕迹。
她不动声色掩去所有诧异,照搬原主平日散漫姿态,任由男子伺候起身梳洗,行止从容,不露半分破绽。
端坐铜镜前束发之时,她抬眸看向镜中人。
和原本的自己很像,又似乎不那么像。同样极致艳丽,动人心魄。可前世她眉眼只剩隐忍顺从,藏满小心翼翼;而这张脸,天生带着储君的矜贵,漫不经心的风流,还有外放的傲慢肆意。
萧九阙确实风流荒唐,府中侍君十余人,朝中骂名等身,女帝也时常对她失望到索性放任。
但云栖梧看着镜子里那张脸,直觉萧九阙此人没有像看上去的那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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梳洗完毕,云栖梧习惯性地走向偏殿侧门——前世她入摄政王府议事,只能从侧门进,垂首躬身,不可与正堂贵客同入。
脚步刚转过去,身后传来侍从惶恐的声音:“殿下?正门在这边。”
云栖梧顿住。她转过身,看见侍从们已经将正殿大门推开,两列女官垂首恭立,等她先行。
没有人让她走侧门。
在这里,她才是走正门的那个人。
东宫属官早已在偏殿等候,为首一人身着青色官袍,额间贴着精致银钿,身形高挑挺拔,立于一众女官之中,气场冷冽疏离。
是东宫长史,何遇卿。
此人执掌东宫所有文书账册、人事调度,心思缜密,行事刻板,冷静到近乎无情。原主素来不喜她,嫌她古板阴沉,终日一副冷冰冰的模样,让人难以接近。东宫上下,除却萧九阙本人,其余人无不对这位长史心生畏惧。
何遇卿察觉到脚步声,停下与下属的低语,转身抬眸,直直对上云栖梧的视线。
她躬身行礼,身姿标准一丝不苟,语气平直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殿下今日气色尚好。”
云栖梧缓步落座主位,指尖轻点桌面,神色淡然:“前日孤醉倒昏迷,辛苦长史彻夜值守。”
她目光直直落在何遇卿脸上,仔细捕捉对方每一丝微表情。
若是下毒之事与其有关,在见到她好好站在自己面前的一瞬,即便掩藏再好,也会有所异样。
可何遇卿自始至终面色平静,心如止水,仿佛皇太女苏醒是理所应当之事。
是清白坦荡,还是城府太深,藏得滴水不漏?
云栖梧没有贸然下定论。
“分内之责,臣不敢言辛苦。”何遇卿淡淡回礼,随即翻开手中记事簿,逐项禀报近日大小事务,条理清晰,分毫不乱。
东宫每日用度开销、今早早朝全部议程、御医昨日复诊脉案、女帝遣人送来的滋补御药清单……每汇报完一桩,她便提笔在簿册上利落勾掉一笔,干脆利落。
直到最后一项,她抬眸看向高位上的人,语调依旧平稳:“殿下前日调阅姻籍司旧档,档房回话:该档不在本次调阅范围之内,不予外借。”
云栖梧端起热茶,眼睫轻轻垂下,遮住眼底所有寒光。
姻籍司,看似无关紧要的闲散衙门,只管天下男子婚契、名节备案、户籍流转,从不触碰朝堂军政要务。
可偏偏,原主中毒昏迷之前,最后执意追查的,就是姻籍司卷宗。
一个闲散衙门,竟敢公然驳回当朝监国太女的调阅指令。
背后无人撑腰,绝无可能。
她面上不起波澜,随口应了一声平淡的“嗯”,仿佛此事无关紧要。
何遇卿又在簿册上勾去一行字,合上本册,垂眸提醒:“时辰将至,殿下该上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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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仪大殿。
百官分列两侧,秩序森严。朱红殿柱直撑巍峨穹顶,清晨天光倾洒而下,落在地面金砖之上,折射出冷硬光亮,满朝文武身上的绯色、紫色官袍流光交错,庄重肃穆,不容冒犯。
云栖梧抬步踏入殿中,脚步在无人察觉的一瞬,极轻地顿了半息。
前世她踏遍无数权贵私邸后宅,却从来没有资格堂堂正正立于此处。
她永远只能卑微屈膝。
犹记冬日大雪,积雪没过脚踝,她孤身跪在摄政王府冰冷正堂之外,听着殿内权贵纵论天下国事,自己从拂晓跪至深夜,无人过问冷暖,无人记得她的存在。
那时她是任人摆布的棋子,是可以随时舍弃的玩物,只能跪着仰望高位之人。
而如——
她立于殿中,百官俯首。
云栖梧敛去眼底翻涌的繁杂思绪,抬步缓缓走上丹陛,落座监国凤位。指尖落在冰凉的檀木案几上,掌心下意识微微收紧。
原来站在万人之上,俯瞰众生的风景,是这般模样。
殿内寂静片刻,一道沉稳女声骤然响起。
“臣有本奏。”
出列之人,户部尚书李如晦。
云栖梧抬眸,神色淡漠无波:“准。”
李如晦上前半步,目光坦然看向高位,字字清晰,直指储君:“陛下抱恙卧床,太女代为监国,本该修身律己,以身作则安定朝野民心。可近日东宫宴饮无度,奢靡铺张,储君失德,难以服众。”
话音落地,大殿死寂一瞬。
满朝官员大多垂眸不动声色,也有少数人悄悄抬眼,窥探凤位之上那人的神情。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从来不是一场简单的弹劾。
这是试探。
试探主座那位是否依旧易于拿捏,是否依旧毫无城府,是否依旧胸无大志。
云栖梧没有立刻回应,只是垂眸懒散地翻动面前堆叠的奏册。
一页,两页,三页……
偌大朝堂,只剩纸张翻动的轻响,好似一潭凝滞的死水。
李如晦立于殿中,迟迟等不到斥责或是慌乱辩解,心底莫名窜起一丝不安,原本准备好的连环说辞,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终于,云栖梧抬眼,红唇轻启,语气平淡无波:“李大人说得有理。”
满朝文武皆是一怔,就连李如晦本人都愣在原地,满脸错愕。
她预想过暴怒回怼、预想过避而不谈、预想过狼狈示弱,唯独没有预想过,这位荒唐太女会坦然认罪。
云栖梧神情坦荡,没有半分遮掩:“东宫连日设宴属实,孤往日行事荒唐也属实。这些年诸位递上来弹劾孤荒淫失德的折子,孤尽数看过,诸位所言,并无冤枉孤之处。”
大殿气氛愈发凝滞,朝臣们两两对视,眼底皆是不解。
谁都猜不透,今日萧九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云栖梧仿若看不见满堂惊疑,指尖再次覆上奏册,话锋从容一转,骤然切入朝局要害:“不过,既然李大人开口谈及国事,那孤便顺势一问。”
她目光清冷,拿起一本奏折,直直看向下方百官:“北境戍边将士军粮,为何无故拖欠整整三月?”
李如晦脸色瞬间一白,身形微僵。
不等她回话,云栖梧已然翻至下一页奏本,声音不急不缓,句句戳中要害:“河东今年盐税上缴银两,相较去年凭空少了八万两,缺口去往何处?”
一名地方盐司官员当即低头,不敢与之对视。
“工部去年奉旨修缮河堤,朝廷足额拨付二十万两白银,为何最终账面支出仅有十七万两?余下三万两公银,不知所踪。”
仅仅三问,却字字诛心。
殿内彻底鸦雀无声,落针可闻,无一人胆敢出声应答。
云栖梧轻轻合上奏册,檀木封面相撞,发出一声轻响,却重重砸在每一位朝臣心上。
她端坐凤位,目光俯瞰下方众人,声线清冷,裹挟着不容置喙的储君威压:“孤确实私德有亏。”
“可若是诸位执意要与孤论国事,那便将其摊在桌面上谈。”
“孤东宫之内的账目,随时可以公开核验。”
她视线缓缓扫过全场,眼底寒意渐浓:“诸位手里不干净的账目,又打算何时上交,何时清算?”
空气彻底凝滞,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一众原本袖中藏好弹劾奏折、准备跟风发难的官员,此刻只觉得袖中奏折滚烫无比,死死按住不敢表露分毫。
沉默良久,最先有人躬身垂首,满面愧色:“臣惭愧。”
紧接着,第二人,第三人……接二连三的致歉声此起彼伏。
云栖梧平静收下所有人的慌乱与臣服,心底却没有半分胜利的快意。
前世她耗费七年光阴,困于权谋漩涡之中,日日揣摩人心,时时察言观色,刻刻伏低做小。临到头,仅仅只是高位者的一道旨意,轻而易举便倾覆自己的所有筹谋。
她垂眸俯视着居于下方的朝臣,忽地扯起一抹浅笑:“若无其他要务,便退朝罢。”
云栖梧起身,凤袍曳地,转身迈步离开凤仪大殿。
直至她的身影彻底走出殿门,满朝文武依旧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还有些回不过神,恍若第一次意识到她们一直以为能够轻易拿捏的人是储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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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外青石宫道,晨风微凉,卷起宫墙边梧桐落叶。
何遇卿落后云栖梧半步,不近不远,安静随行在其后,全程沉默缄口。
直至二人彻底走出皇宫正门,远离朝堂耳目,她才压低声音,皱眉提醒:“殿下今日一番对峙,同时得罪了朝堂大半官员。”以往也不见这位储君这般鲁莽。
云栖梧脚步未停,随口反问:“包括你?”
何遇卿面色分毫未变,回答坦然直白得有些像是在开玩笑:“臣不算人。”
云栖梧脚步骤然一顿,第一次驻足,认认真真打量身侧这位东宫长史。
何遇卿眉眼清冷,神色一如既往的平静淡漠,方才那句近乎僭越的话,从她口中说出,却无比自然,毫无讨好刻意。
“哦?”
“臣食东宫俸禄,为东宫办事。”何遇卿垂眸行礼,应答条理清晰,“东宫若是倾覆,臣便断了生计,所以臣与殿下,利益一体,从不是朝堂中立之人。”
云栖梧闻言,唇角难得勾起一抹浅淡真切的笑意。
这位冷面古板的长史,远比表面看上去通透直白,有趣得多。
何遇卿见她展露笑意,似无与她计较之意。继而直言点破今日朝堂疏漏,却不带半点评判:“且殿下今日行事,有两处关键失误。”
“哦?不妨直说。”
“其一,工部尚书素来依附东宫,是殿下自己人。其二,方才发难的户部李如晦,乃是二皇女姬怀璧的心腹嫡系。”何遇卿抬眸,精准点明利弊,“殿下今日不分敌我,一刀切问责两方势力,损耗己方助力,正中二皇女下怀,得不偿失。”
云栖梧笑意更深,侧头看向她:“依长史之见,孤该如何处置最为妥当?”
“先打压二皇女户部一脉,集中火力扫清外敌。”何遇卿不假思索,口吻冷静狠绝,“自家麾下臣子,内部收拢敲打即可,留着日后再清算,不必当众折损战力。”
此言一出,云栖梧终于低笑出声,清浅笑声散在风里。
晨风吹拂,拂动她宽大凤袍袖口,一截粗糙暗沉的木簪不经意从袖中滑落,露出小小一截。
木质老旧,做工粗劣,毫无纹饰,质朴得与这奢华艳绝的宫廷朝堂格格不入。
何遇卿目光微微一顿,视线在那截木簪上停留一瞬。
她侍奉萧九阙多年,清楚知晓,皇太女酷爱精致金玉首饰,素来鄙夷粗陋木器。
心头疑云丛生,可她还是缓缓移开视线,闭口不提半个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