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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九月的BJ已经凉了。
陈默站在望京SOHO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蚂蚁一样移动的人群。三十七层，这个高度足够让他俯视这座城市，却也足够让他感到自己的渺小。玻璃上映出他的脸，三十二岁，眼角已经有了细纹，胡子刮得很干净，衬衫袖口扣得一丝不苟——这是他在大厂养成的习惯，哪怕前一天加班到凌晨三点，第二天出现在工位上也必须精神抖擞。
他手里捏着一杯美式，已经凉透了。
会议室的门开了，HR探出半个身子，脸上挂着那种训练有素的、恰到好处的歉意：“陈默，到你了。“
他转身。走廊很长，两侧的玻璃墙隔间里，有人埋头敲代码，有人在打电话，有人盯着屏幕发呆。没有人抬头看他，但陈默知道，所有人都在用余光扫着这场正在进行的大规模“结构调整“。上周是技术部，这周是运营部，下周不知道轮到谁。互联网的寒冬来了，没有人能独善其身。
会议室里坐着三个人：HR总监王姐、运营副总裁老刘，还有一个他不认识的中年男人，大概是法务。桌上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
“坐。“老刘抬手示意，脸上的表情像是便秘——陈默认识他五年了，从老刘还是组长的时候就在一起干。老刘是个好人，但好人往往干不了脏活。
王姐开口了，语速均匀，像是背过很多遍的稿子：“陈默，公司在进行战略调整，你的岗位……“
陈默没听进去。他注意到窗外有一架飞机正缓缓爬升，拖着一条白色的尾迹，在蓝得像假的一样的天空里慢慢散开。他想起来，来这家公司的第一天，他也是站在这个位置，看着同样的天空。那时候他二十七岁，觉得自己什么都能干，什么都能改变。五年过去了，他确实改变了一些东西——他主导过三个日活过千万的活动，写过十几份被全公司复制的运营手册，带过二十多人的团队——但他终究没能改变自己的结局。
“……补偿方案是按照N+1，额外会多给一个月，这是公司能给出的最大诚意了。“王姐把一沓文件推到他面前，“你看看，没问题的话签个字。“
陈默低下头。文件上的字密密麻麻，但他一个字都不想看。他想到自己上个月的房贷，想到妻子说起想换辆车的表情，想到三岁的女儿幼儿园的学费。这些念头几乎是同时涌上来的，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让他打了个激灵。
老刘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陈默，你能力没问题，出去看看，机会多的是。“
陈默笑了一下。他认识老刘五年，知道这句话不是客套，是真的为他好。轻到承载不了一个三十二岁男人被连根拔起之后全部的不安和不甘。
他拿起笔，在签名栏写下自己的名字。字迹很稳，像往常签任何一份文件一样。然后他抬起头，对王姐说：“交接文件我明天整理好发你。“
王姐愣了一下，大概没料到他会这么平静。在走廊里，她追出来补了一句：“公司给你保留了企业邮箱到月底，你慢慢找——“
“谢谢。“陈默打断她，把胸前的工牌摘下来，递过去。
工牌上他的照片是三年前拍的，那时候他还留着短发，笑得没心没肺。现在他头发长了些，鬓角有了白丝，笑起来总是先抿一下嘴，像是怕笑得太大声会惊动什么。
他转身走回工位。旁边的同事小张在假装写周报，鼠标点得噼里啪啦，屏幕上的文档一个字没动。陈默弯腰去拿桌下的纸箱，小张终于绷不住了，小声说：“默哥，你……“
“没事。“陈默把键盘、鼠标、一个马克杯、几本笔记、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放进箱子里，“走了。“
小张欲言又止，最后只是用力点了点头。陈默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回头。
电梯下行的时候，数字一格一格跳，从37到1。他想起自己第一天来面试的时候，电梯里挤满了人，每个人脸上都带着那种“我在改变世界“的亢奋。那时候这家公司刚完成D轮融资，估值过百亿，前台的大屏幕上滚动着实时数据，像是某种永不停息的心脏搏动。
而现在，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和一只装着五年光阴的纸箱。
走出大厅的时候，九月的风迎面扑来，凉飕飕的。他站在台阶上愣了一会儿，把纸箱放在脚边，掏出手机给妻子发了条微信：“晚上回家吃饭。“
妻子回得很快：“好啊，我炖排骨。今天不加班？“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发了两个字：“不忙。“
二
陈默没有直接回家。他把纸箱塞进后备箱，开着车在五环上漫无目的地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了朝阳公园门口。他想抽根烟，但戒烟三年了，车里连打火机都没有。他就这么坐着，看夕阳一点点沉下去，把整个城市的玻璃幕墙烧成一片金红。
手机响了一声，是猎头发来的消息，措辞礼貌而空洞：“陈先生您好，看到您更新了简历，我们这边有几个不错的岗位，方便聊聊吗？“
他把手机扣在副驾上，没有回。
又过了一会儿，父亲打电话来了。陈默深吸一口气才接起来。
“喂，爸。“
“小默啊，你妈说那个按摩椅特别好使，她腰疼这几天好多了。就是那个，上次跟你说的那个磁疗的，三万八那个……“
陈默捏了捏眉心：“爸，那东西是骗人的，央视都曝光过。“
“怎么骗人？你妈用了就是好！“父亲的声音拔高了，“你这个孩子，就是不信这些新技术。我跟你讲，人家那个是德国技术，有专利的，咱们小区好几个老伙计都买了，都说好。你要是不愿意出钱，我们自己出，我就告诉你一声。“
“我不是不愿意出钱……“
“行了你忙吧。“父亲把电话挂了。
陈默看着黑下去的屏幕，突然觉得特别累。这不是第一次了，自从去年母亲查出来腰椎间盘突出，父亲就像着了魔一样，往家里搬各种“高端保健设备“——一万八的净水器、两万三的负离子空气净化器、八千块的“远红外“护腰，加上这台三万八的磁疗按摩椅，小半年花了快十万。每次陈默想劝，父母就统一口径：“我们花自己的钱，你管不着。“
可他知道父母退休金加起来一个月才八千多。他更知道那些所谓德国技术专利，随便搜一下就全是打假新闻。但他劝不动，也管不了——他在BJ拼命加班赚钱，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能做的只是在电话里说几句“别被骗了“，然后被父亲怼回来。
车窗起了雾。他在玻璃上画了一道，外面的城市模糊成一片光斑。他想，自己到底在忙什么？忙到连父母被骗都顾不上，忙到把自己也忙丢了。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表弟周小满，微信语音，背景音嘈杂得像是菜市场。
“哥！我打算回老家了！“
陈默一愣：“回老家？上海不干了？“
“干个屁。“周小满的声音带着那种年轻人特有的混不吝，“我在陆家嘴住地下室，一个月房租四千五，工资一万二，天天吃沙县，存不下钱。我跟你说，我昨天去看了个房，老家县城，一百二十平，精装修，才五十万。五十万啊哥！在上海够买个厕所不？“
陈默张了张嘴，想说“你别冲动“，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想说什么呢？说上海机会多？说年轻人要在大城市拼一拼？他自己今天刚被拼出去，有什么资格教别人。
“你打算回去干嘛？“
“开个烧烤店。“周小满的语气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笃定，“我观察过了，咱们县城现在不一样了，星巴克开了，海底捞开了，年轻人有钱有闲，但晚上没地方去。就那种，有点氛围的，能坐坐的地方，没有。我想弄个烧烤加驻唱的那种，就咱们在上海常去的那种店，搬回去。“
“投入多少？“
“我攒了十万，再找我爸借点，差不多。房租便宜，人工便宜，风险不大。“周小满顿了顿，“哥，你别说我冲动。我算过账了，在县城，一个月赚八千就能活得挺滋润，我在上海赚一万二活得像个要饭的。我就想通了，图啥呢？“
图啥呢。陈默靠在座椅上，看着车顶上那个小小的天窗，有一片深蓝色的天空正慢慢暗下去。
“行。“他说，“好好干。“
“那必须的！哥，等开业了你回来，我给你烤羊腰子！“
挂了电话，陈默忽然觉得胸口没那么堵了。他说不清为什么，可能是周小满那种不管不顾的冲劲感染了他，也可能只是“五十万“这个数字让他想起了什么。他发动了车，往家开。
到家的时候排骨已经炖好了，满屋都是酱香。妻子林薇在厨房忙活，女儿朵朵坐在地毯上看动画片，看见他就扑过来喊爸爸。陈默把她抱起来，闻到孩子头发上洗发水的甜味，忽然鼻子一酸。
“怎么了？“林薇端着汤出来，看了他一眼，“今天不加班，还不太习惯？“
他笑了笑：“没事。就是……有点累。“
饭桌上林薇问起工作，他说“还行，最近项目收尾“，林薇便没再多问。他们结婚六年了，有些默契不需要说破。她给他夹了一块排骨，说：“你最近瘦了，多吃点。“
朵朵在旁边用勺子戳米饭，突然抬头说：“爸爸，老师说下周要交课外班的钱，美术课，一千二。“
陈默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笑着摸了摸女儿的头：“行，爸爸给你交。“
吃完饭他洗碗，林薇哄朵朵睡觉。厨房的水声哗哗的，他看着泡沫里的碗碟，忽然想起今天在会议室签的那份文件。N+1，算下来能拿小二十万，够撑一段时间。但房贷每月两万三，朵朵的幼儿园和课外班每月八千，车贷还有一年，保险、物业、水电……他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得出一个确切的数字：每个月固定支出四万二。
他关掉水龙头，厨房一下子安静下来。客厅的灯已经关了，林薇在卧室轻声讲着睡前故事，声音温柔得像一阵风。
陈默靠在料理台上，把脸埋进手掌里。他想，明天得开始投简历了。明天，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三
第二天陈默没投简历。
他在家待了一上午，把书房里堆积的文件整理了一遍，发现了很多早就以为丢掉的东西——大学时的照片，第一份工作的工牌，和林薇谈恋爱时写的信。他坐在一堆旧物中间，一封一封地拆那些信，看上面年轻而笨拙的字迹，看那些“我永远爱你“之类的誓言，看得自己笑了起来。
下午他出门，说去超市买东西。车开出去之后他却拐上了京藏高速，一路向北，最后停在了回龙观一个老旧小区门口。他有三年没来这儿了。
敲开门的时候，孙阿姨愣了一下，然后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陈默？你怎么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孙阿姨是他刚毕业时第一份工作的房东。那时候他穷，在BJ租不起像样的房子，孙阿姨把自家两居室中的一间租给他，一个月一千二，包水电。孙阿姨是退休教师，老伴走得早，儿子在国外，一个人住着三室一厅的房子，嫌空，就把房间租出去，也不图钱，就图有人说话。陈默在她这儿住了两年，后来跳槽去了大厂、工资翻了几倍才搬走，但逢年过节总发消息问候。上一次联系是春节，互相说了句过年好。
“你瘦了。“孙阿姨把他让进客厅，转身去倒茶，“工作累的吧？你那个公司，是不是天天加班？我前几天看新闻，说你们那个行业裁员，你没受影响吧？“
陈默接过茶杯，笑了笑：“没有，我挺好的。“
孙阿姨看着他，目光安静而洞察。她七十岁了，头发全白了，但精神矍铄，腰背笔直，说话中气十足。客厅里摆着各种陈默叫不上名字的器械——一台像太空舱一样的按摩椅、一个带显示屏的制氧机、墙角还有一台像跑步机但更复杂的设备。茶几上放着好几本保健杂志，还有一沓宣传单，上面印着“德国黑科技“、“细胞修复“之类的字眼。
“您这……“陈默指了指那台按摩椅，“新买的？“
“上个月买的。“孙阿姨拍了拍椅背，一脸满意，“四万八，德国进口的，能模拟零重力状态，对腰椎特别好。你来试试？“
“孙阿姨，“他斟酌着开口，“您觉得这东西……值吗？“
孙阿姨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又像是根本不在乎他怎么看。
“小默啊，你今年三十二了是吧？“
“嗯。“
“你一个月挣多少钱？“孙阿姨问得很直接。
陈默犹豫了一下：“以前……四万多。“
“以前？现在呢？“
陈默没说话。
真正骗人的是他自己。他以为自己在大城市奋斗是为了让家人过得更好，结果他连父母为什么花钱都没搞明白。
“小默。“孙阿姨忽然叫他。
“嗯？“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孙阿姨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上了年纪的人特有的锐利，“你今天不对劲。“
陈默攥着茶杯，指尖发白。沉默了很久，他终于说：“我被裁了。昨天。“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有鸟叫，楼下有小孩在喊妈妈，生活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进来。孙阿姨站起来，走到厨房，又给他倒了一杯热水。
“好事儿。“她把杯子放在他面前。
陈默抬头看她。
“你才三十二，急什么。“孙阿姨坐回沙发上，语气像是在给学生讲题，“我那会儿四十岁赶上国企改制，下了岗，所有人都觉得天塌了，我带着一帮姐妹开了个裁缝铺，干了八年，比在厂里挣得多。人这一辈子，转折多了去了，关键是你得会转弯。“
陈默放下茶杯。杯底碰到茶几，发出一声轻响。
“孙阿姨，“他说，“您认识卖您按摩椅那小伙子吗？我想见见他。“
孙阿姨笑了，眼睛弯成月牙：“这还差不多。等着，我给他打个电话。“
她起身去拿手机，走到一半又回过头来：“小默，记住咯。这年头，钱不是没了，是流到别处去了。你得找对方向，跟着水流走，别跟水较劲。“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整个客厅染成暖黄色。孙阿姨站在光里打电话，声音爽朗，笑声不断。陈默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个七十岁、腰背挺直、头脑清醒的老太太，忽然觉得，她比他更年轻。
他掏出手机，打开猎头发来的那条消息，没有回。他点开招聘软件，搜索框里打上了两个字：“康养“。
窗外的天渐渐暗了，但这个城市的某一扇窗户里，有一个三十二岁刚失业的男人，第一次觉得自己看见了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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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