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无边无际的黑暗。
李逍遥的意识漂浮在一片虚无之中,没有身体,没有重量,甚至连“自我”这个概念都像一滴墨溶进了深海,模糊而涣散。
他试图回忆自己是谁,但记忆像被扯碎的纸片,在意识的边缘旋转。
一张女人的脸,温柔而疲倦……
一颗暗淡的光点,像溺水者头顶透下来的水面微光,在极远处闪烁。
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
越来越多的光点亮起来,排列成一个个小小的方块,像一堵由无数屏幕组成的墙壁。
那些光点像是有了引力,将他的意识拽了过去。
这些记忆像潮水一样涌来,将他按在意识的海底,他只能一片接一片地承受着那些不属于他的痛苦和扭曲。
他终于辨认出了这些画面的主人——孙阳。
他昏迷前的最后一个画面,正是孙阳的脸。
那张带着扭曲笑意的脸,此刻变成了这片记忆海洋的主人。
他竟然是在看孙阳的人生,十八年的人生!
终于,一个画面让他停了下来。
他看到了自己。
那是孙阳视角中的自己。
学校附近烂尾楼四处通风的大平层内,一场冲突正在进行中。
那个场面,李逍遥太熟悉了。
那是昏迷前最后一刻的场景,可谓永生难忘。
李逍遥的意识在那个瞬间仿佛被点燃了。
不是愤怒,愤怒太轻了!
那是一种从胸腔深处炸裂开来的东西,像被压到极限的弹簧猛然弹开,像密闭容器里的蒸汽冲破了阀门,那种东西里混杂着屈辱、恐惧、不甘,以及最原始的求生本能。
我要活下去!
他的意识猛地脱离了画面,被一股不可名状的力量拽向某个方向,一道光洞在黑暗中裂开,意识坠入其中。
碎裂的声音,像是千百条玻璃同时破碎。
然后……
“徐姐,它怎么又起来了。”
“年轻真好……唉,小张你怎么还伸手……”
“我就是好奇,那个孙阳为啥要扒光他,男生也喜欢看男生吗?”
“不好,徐姐,他心跳好快!”
“医生,病人血压飙升250!”
“病人血氧直线掉落到90以下!”
“心跳骤停!”
“注射肾上腺素!”
“除颤仪准备——”
那些声音像从深水中浮上来的气泡,一个接一个地破裂在李逍遥的耳边,他的意识在模糊和清醒之间剧烈摇摆,像被浪头拍来拍去的浮木。
“丫的……大变态!”
李逍遥骂出声的瞬间,心电监护仪上的波形从直线重新变成了起伏的曲线。
“病人心跳恢复了!”
“废话,人家都骂出声了好吗!”
正在给他做心肺复苏的主治医生松了口气,吩咐护士再做一遍全身检查,然后头也不回地出了ICU。
李逍遥睁开眼睛,ICU的白色灯光刺得他下意识眯了眯眼。
白色的天花板,滴管中缓缓下落的药液,心电监护仪上重新跳动的波形……他还活着。
但,他的脑子里,多出了太多不该有的东西。
那些孙阳的记忆碎片,此刻已经不像碎片了,它们开始自动在他脑海里排序,像电脑硬盘里排列好的视频文件,按时间线从幼年到近期排列得清清楚楚,每一段记忆都有标签,可以随时调取。
孙阳为什么从高一开始就盯着他?
那是因为入学时他看到李逍遥母子情深的画面,缺母爱的嫉恨心作祟,于是他恨可以享受母爱的李逍遥。
孙阳的背景到底有多大?
慈县首富独子,“开挂般的人生”全是他父亲财富权力的延伸,但是没有一样是他自己挣来的。
这些都不重要,最关键的只有一条:
孙阳想要弄死他!
不是吓唬人,是真的想要弄死他。
在那些记忆画面的最后,孙阳对他的恨意已经升级成了“除之后快”。
“不好了,病人心跳飙升到150!血压又飙到250!快去叫医生!”
“呼……别激动……千万别激动……”李逍遥拼命压制住翻涌的情绪。
护士一头雾水地看着监护仪上的数据从暴表中恢复正常。
李逍遥闭着眼睛,强迫呼吸放缓。
他听见了走廊里主治医生的脚步声渐渐走远,听见了护士站传来的低语……
还听见了一个不可能出现在ICU里的声音。
【玛德,怎么还没消息,李逍遥这小子不会真死了吧?】
【哼,就算没死,我出去后也要再找机会弄死他,竟然让我第一次进拘留所,婶可忍叔不可忍!】
那个声音、那种嚣张到没边的语气,就是孙阳!
但孙阳不可能在这里。
等一下,这声音不是从耳朵传进来的,它是直接出现在脑子里的,就像刚才在黑暗空间中看孙阳记忆时一样,没有视觉影像投射在视网膜上,那些画面是直接灌入意识中。
此刻这个声音也是没有经过鼓膜和耳蜗,直接响在脑海中。
李逍遥百分之百确定,这是孙阳此刻正在想的东西,是他的内心独白。
而自己,不知为何,“听”到了。
李逍遥试着在心里想:“我不想听。”
声音消失了。
他又想:“我要听。”
孙阳的声音立刻出现:
【不知道老爸回来没有,要是没回来,那我和于姨又要孤男寡女住一起啦。】
念头一动,消失。
再想听,又来。
就像收音机调频一样,意识是开关,念头是旋钮。
李逍遥躺回枕头上,心脏砰砰直跳。
孙阳还在拘留所。
而他听到了孙阳心里话,就像一条看不见的数据线,从孙阳的大脑连到了他的意识里。
他试着让心里话继续开着,一边调整呼吸一边听,孙阳的念头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那个姓苏的刑警还会不会再来问我,我都说了不知道安瑶那个女的……】
【等等,我昨天有没有说错话?于姨说了让我一个字都别多说……】
安瑶是谁?
李逍遥的注意力瞬间被这个陌生的名字吸引住了。
孙阳又对她做了什么?
这些信息在他脑海中快速检索,不是用眼睛翻找,而是像输入了关键词,相关的记忆碎片自动浮出水面:
安瑶,也是慈中的,成绩好、长得也秀美。
一个月前表面上意外身故,实际上……
李逍遥的拳头不由地攥紧了。
孙耀威教给儿子的不是如何做人,而是如何钻法律的空子。
这世界,有钱真的可以为所欲为。
此刻,孙阳的心里话还没停止:
【这七天好难过,每天晚上都做美梦……】
【……还有赵燕……等我出去……】
赵燕。
李逍遥的心猛地一沉。
赵燕是他的同班同学,就做在他前排,也是他少数几个说得上话的朋友之一。
这次与孙阳再度起冲突,也是因为事发前他曾碰巧阻拦熊飞等人骚扰赵燕。
很显然,孙阳已把目标锁定了她。
李逍遥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愤怒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搞清楚自己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昏迷了多久?那个黑暗空间里看到的光点山峦到底是不是孙阳的大脑?这个能听到心里话的能力到底是怎么回事?
ICU的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护士探头看了看,回头小声说:“好像有家属来电话了。”
李逍遥心头一紧,是护理院打来的?还是催债的?
他下意识想问,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他听到了不该听的东西。
他必须学会隐藏。
关掉心里话,李逍遥闭上眼睛,在黑暗中默默整理着那些从孙阳大脑中带回来的信息。
他必须抢在孙阳出来前,拿出反制手段。
问题是,他一个穷学生,拿什么反制首富的独子?
答案在自己脑子里。
那座光点山峦里,有孙阳十八年人生的全部记忆。
在那些记忆里,藏着孙阳的软肋,安瑶案的关键证据就是最致命的一张底牌。
他只需要找到它。
而“心里话”这个功能,就是他手里最锋利的刀。
李逍遥在黑暗中攥紧了拳头。
从今天起,他不再是毫无背景、任人欺负的高中生,他是能入侵别人大脑的人,手里握着这座城市最有权势的家族的致命秘密。
游戏,才刚刚开始。
他又想起了那个黑暗空间里的画面,孙阳三四岁时扒着门缝喊妈妈的场景,那个画面让他的愤怒短暂地动摇了一下,孙阳不是天生的恶人,他只是一个被恶人养大的孩子。
但这个念头只停留了半秒,理解不等于原谅,更不等于他没有权利保护自己和身边的人。
孙阳的人生是他父亲的罪,但孙阳对安瑶、对赵燕、对他所做的一切,是孙阳自己的选择。
李逍遥闭上眼睛,在黑暗中做了一个决定。
先活下来,再搞清楚能力,然后让该付出代价的人付出代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