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你别丢下我。”丫头仰着脏兮兮的小脸,跪坐在地,一双瘦干的小手试图扣紧对方又脏又旧的衣袖,像是在找支点。
马车颠簸,丫头跪不稳,坐不住,手也抓不紧。被抓住衣袖的妇人,满眼尽是嫌弃,大手利落地掰开丫头细瘦的手指,用力一推。
丫头滚下马车。
两天前,丫头和父亲在客栈演了一出猴戏,趁着众人的视线被吸引,丫头摸进一间屋子。在这之前,丫头已经探听过,这间屋子住的是客商,总共五口箱子,都放在把头的屋子里。丫头捡着数量多的,拿个一两样,对方不易察觉,她和爹爹这个月也不用愁了。
嗯,第一只箱子是空的。
没关系,再开下一只。
是个昏迷状态的小女孩。
恐怖的传闻涌入脑海,丫头不敢停留,关上箱子急着离开,不巧,箱子的主人回来了。
一阵白烟袭来,丫头意识顿失,步伐虚浮,最后跌入木箱,啪,箱子合上。
丫头在狭小的空间醒来,漆黑一片,出于恐惧,不停敲打箱子。挣扎好一会儿,累了,没力气,觉得自己快死了。
光亮照在脸上,声音变得清晰响亮没有边界,环顾四周,皆是荒草,马车还在前进,身边是个壮实的女人,皮肤很糙,没有说话,只是带着看待宰羔羊的笑,把一碗水放到丫头的嘴边。
丫头刚想喝,忽然意识到不对,哀求道:“我不喝,我也不闹,你们别伤害我。”
如此识时务的言语,惹得在场的人一阵哄笑。
“我说她是同道中人吧。”
“管他呢,送上门的,不要白不要。”
丫头大概明白了,他们是人贩子,自己则是送上门的货物,人家当然喜滋滋地收下。绳子一捆,随便给口饼,保证活着就行。
丫头听到他们在谈论是把她卖到城里的青楼还是沿途找个村子卖给光棍或者童养媳。有说青楼价高,有说村子里的光棍安全,最后决定拉到镇上,卖给专业的人牙子,如此,最能保障他们的安全。
其实,丫头听他们讨论时,自己也认真考虑过,青楼身不由己死于非命的多,村里的光棍极有可能连这场战乱都熬不过去,而且万一他活不下去,把自己转手下家,那不是比去青楼还惨,起码青楼还有口吃的。所以,一路上丫头一直在祈祷,希望自己能被卖到大户人家做丫鬟。
可是丫头不争气,病了。饥荒时的人最怕病,治好也就算了,治不好就白搭。所以妇人决定扔下她,一了百了。
丫头追着马车跑了几步,实在跟不上,加上身上烫的厉害,烧的人浑身无力。眼看着马车越来越远,丫头的视线越来越模糊。
隐约之间,丫头听到一个稚嫩的声音叫:“师父”。
丫头在温暖的怀抱中醒来,抱着她的人眉如翠羽,眼似秋水,未施粉黛却难掩芳姿。发髻规整包裹在方巾中,一身青灰色的道袍半新不旧。
“神仙姐姐?”丫头糯糯的声音有气无力。
“是素女娘娘。”夹着喜悦的清脆嗓音自头顶飘来,这时丫头才意识到,旁边还有个端药的。看上去和她差不多大年纪,鹅蛋脸,瘦削身材,梳着环髻,打扮朴素,比自己得体。
“好了,醒了就没什么大碍了。”女冠把丫头放到垫子上靠着柱子,接过荔枝手中的药碗递给丫头:“自己抱着喝了。”
丫头乖巧地接过药碗,只是眼睛再没离开过那件在观中穿梭的青灰色道衫。
期间,一名中年妇女递来一段耳语,女冠匆匆走到院中,丫头便跟着趴到门口。
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那名女冠看起来很苦恼。
“药喝完了就把碗还来。缺着呢。”荔枝一把夺过丫头端在胸前的碗,放回托盘:“离开饭还有一段时间,你要实在饿,就去厨房,哪儿有冷馒头。”
馒头,自逃难以来,一顿饱一顿饥,馒头算得上美味了。
丫头用欲望撑着气力摸到厨房,一股药味,十几个炉子排在外面,偶尔露出明火包裹炉子上放的陶罐。
照看炉火的是刚才递话的中年妇女,见丫头缩在月洞门边,不敢进也不愿走,问,“有事?”
“听说有馒头。”丫头声音含糊。
“等着。”厨娘放下手里的药罐,转身进厨房,拿了两个递给她。
找到好吃的,要找个没人的地方,尽快入腹。这是丫头长久以来的生存规则。
缩到院子的角落,啃了两口,出于警戒习惯,丫头一边啃一边扫视四周,意外地与回来取药的荔枝四目相对。
荔枝问丫头要不要把馒头放到炉边烤一烤,吃进嘴里起码不那么凉。
丫头想了想,这里应该没人会抢她的馒头,遂接受建议把馒头放到炉子边。
荔枝帮她挪了一个位并解释:“这服药味道没那么冲。”
馒头好了,丫头想分一半给荔枝,但荔枝忙着送药没空吃。丫头就给她留着,等她下次回来再捧到她面前。
盛情难却,荔枝和她聊了几句。
观名掬月,原本观里只有观主掬月道长、做饭的厨娘方婶、荔枝并伺候掬月饮食起居的两名小道童,共五个人。观主原是有钱人家的女儿,一心向道,所以家里给修了这座掬月观。厨娘是为儿、媳所不容,无处栖身,借住观中,为了不白吃,身兼厨娘之职。荔枝则是观主买荔枝的路上捡来的,所以叫荔枝。从小长在观中。
时值战乱,来投宿的人忽然就变多了。观主心善,不但不收房费,还免费义诊,丫头也是同理被带回来。
短短的谈话拉开了友谊的大门,晚饭时荔枝也带着丫头。期间凑过来一个小男孩,荔枝叫他福生哥,福生是小名,学名周鸣,他家三代读书,皆无建树,如今借住在观里。
周鸣今日听到一个消息,观中存粮不足以支撑投宿的难民。
本着为观主分忧的心态,二人商议下山偷粮。
“偷东西不太好吧。”荔枝有些犹豫。
“外面都乱成什么样了,偷啊抢啊的都是各凭本事。咱们弄到手救的都是乡亲,坏人弄到手,乡亲们就没吃的了。咱们是随大流,行好事。”
周鸣的再三撺掇下,荔枝同意了。而坐在一旁默默啃馒头的丫头则悄悄把二人的意图告诉观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