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辞醒过来的时候,手机屏幕还亮着。
凌晨三点十七分。
电量剩下百分之七。
他盯着那条打了删、删了又打的短信草稿,看了足足半分钟,才反应过来这是要给谁发的。
“妈,我好像真的不行了。”
后面跟着一串乱码,大概是手指在屏幕上无意识划出来的。光标还在闪,像某种嘲讽。
他按了删除。
清空。
关机。
然后把脸埋进枕头里,数自己的呼吸。
一。
二。
三。
……
数到四十七的时候,胸口那种被巨石压住的感觉稍微松了一点。他翻了个身,盯着出租屋天花板上那块发黄的水渍。它看起来像一张哭脸,也像一只扭曲的手。
六点三十的闹钟还没响,但他已经睡不着了。
沈辞爬起来,动作很轻,怕吵醒隔壁可能并不存在的室友。这间不到十平米的隔断房,隔音差得像纸糊的。他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那面裂了角的全身镜前。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窝深陷,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打过。头发软塌塌地贴在额头上,衬衫领口皱巴巴的。
他抬起手,用手指把嘴角往上推。
一下。
两下。
三下。
直到那张脸勉强看起来像是在笑。
“早啊,沈辞。”他对着镜子小声说,“今天也要加油。”
声音沙哑,笑比哭还难看。但他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去洗漱。冷水泼在脸上,刺骨的冷,让他暂时忘了胸口那块石头。
七点十分,他走出出租楼。清晨的风带着早点摊的油烟味,电动车喇叭声此起彼伏。他混在人潮里,走向地铁站,耳机里放着那种没有歌词的白噪音。
这是他的盔甲。
九点整,沈辞准时出现在公司工位上。
他已经坐在那里了,电脑开机,今日待办清单打开,一杯温水放在右手边——不加糖,不加奶,像他这个人一样,没什么味道。
“沈哥,早啊!”新来的实习生小林抱着一摞文件路过,笑得一脸元气。
沈辞抬头,嘴角迅速上扬到一个标准的弧度,眼睛微微眯起,声音温和:“早。昨天那份数据整理完了吗?”
“搞定了!马上发您邮箱!”
“辛苦。”
他看着小林蹦跶着走开,脸上的笑容像潮水一样退下去。只剩下一种疲惫的平静。
这就是沈辞的生存法则:情绪开关。
白天,他是可靠的沈主管,情绪稳定,从不迟到,从不抱怨。
晚上,他是那个连呼吸都觉得累的陌生人。
“沈辞。”
身后传来声音。苏雯站在那儿,手里拿着文件夹,眉头微蹙。
“早。”沈辞说,声音比刚才对小林说话时低了一点。
“昨晚群里@你三次,没回。”她语气平淡,听不出指责。
“哦,手机静音了。”他低头翻了翻鼠标垫下的便签,“项目的事我在跟进,下午两点前给你初稿。”
“不是催你。”苏雯顿了顿,“你脸色不太好。”
沈辞下意识地摸了摸脸:“熬夜改方案,没事。”
“你上周也说没事。”苏雯没走,反而靠在桌边,“这周例会,王总监那边压力很大,你别一个人扛。”
她的眼神太直接,沈辞有点躲不开。他只好又笑了一次,这次比刚才对着镜子练的那个自然一点,但依然是个假笑。
“真没事。”他说,“我习惯了。”
苏雯看了他两秒,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沈辞盯着她的背影,直到消失在茶水间拐角。他松了口气,点开电脑右下角的日历。红色的标记密密麻麻,像一个个小小的伤口。
他点开那个隐藏的备忘录。
【夜记· 4月14日】
又醒了三次。药好像没用了。今天开会的时候,想从窗户跳下去。不是真的想死,只是觉得那样就不用说话了。苏雯问我是不是有事,我骗了她。我骗了所有人。
他快速按了删除键。
然后新建一个文档,打字:
【白日备忘· 4月15日】
1. 10:00项目组对齐
2. 14:00提交初稿
3. 18:00复盘会
4.记得对王总监笑
5.记得对小林笑
6.记得对自己笑
保存。关闭。
沈辞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水,一口喝下去。水温顺着食道滑进胃里,冷得他微微一颤。
很好。他还活着。
下午两点,会议室的冷气开得很足。
王总监坐在主位,脸色比墙还白。“这个方案谁做的?”他把一叠打印纸摔在桌上,“客户骂我蠢,你们就是这么帮我挡枪的?”
空气凝固。
沈辞坐在角落,手指在桌下掐着自己的大腿。疼痛让他保持清醒。他想起昨晚备忘录里写的:“想从窗户跳下去。”
现在他突然理解了那种冲动。不是想死,是想消失。想变成透明人,想谁也不用面对,谁也不用讨好。
“是我负责的。”他听见自己开口,声音平稳得不像话,“数据部分我来重新核对,今晚出修订版。”
王总监瞪着他:“沈辞,你知不知道这个项目关系到整个季度的KPI?”
“知道。”沈辞点头,“我会负责到底。”
他说话的时候,视线扫过坐在对面的苏雯。她低着头在笔记本上写字,笔尖划得很用力,纸都要破了。
会议结束后,人群散去。沈辞收拾笔记本电脑,动作很慢。他在等,等大家都走了,他好去洗手间用冷水洗脸。
“沈辞。”苏雯没走。
“还有事?”他没抬头。
“你手在抖。”
沈辞猛地握紧拳头。果然,指尖在不受控制地轻颤。他藏起手,笑了笑:“没事,低血糖。”
苏雯没拆穿他。她只是把一张纸条推到他面前。
上面写着一串数字和一个名字:陈医生,周三下午有号。
“我表姐是做HR的,”她说,“她说这家医院的医生不错,话不多。”
沈辞盯着那张纸条,喉咙发紧。他想拒绝,想说“我没病”,想说“我很正常”。可那些话卡在嗓子眼里,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最后,他只是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
“谢谢。”他说,“改天请你吃饭。”
“不用。”苏雯转身往外走,在门口停了一下,“沈辞,你可以不用那么完美的。”
门关上了。
沈辞坐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终于允许自己垮下来一点点。他趴在冰冷的桌面上,把脸埋进臂弯。
口袋里的纸条硌着大腿。
备忘录里的夜记在脑子里盘旋。
镜子里的假笑在视网膜上重复播放。
他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继续。
还得笑。
还得活。
还得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