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蓝之海与翠绿之森尽数凋零,大地被污浊所噬,自然资源濒临枯竭,列国为争最后一缕残光,抢占这些资源,举兵相向,战火焚天。就在这末日将至、绝望笼罩一切之时,一个神秘的组织出现,他们弹指间,用超越人类认知的力量终结了席卷全球的狂乱之战,将破碎的世界握于一掌之中。然而,就在全人类颤栗仰望之际,他们却如幻影般消散,再未现于尘世。
自那日起,国家之名尽数湮灭,世间再无疆界,全世界统称为联盟,而那个神秘组织,被大家称之为“使者”
二十年光阴流转,语言、文字、货币,尽皆归一。人类,终于迎来了亘古未有的……“统一”。
独白:
二十年,够一代人老去,也够新的一代人把这些事当作理所当然。
就像从来没有过战争一样。
就像从来没有过“使者”一样。
可是有时候,在安静的夜里,偶尔还是会有人抬起头,看着那遥远的星空,心里想一句:他们,到底还会不会回来?
没有人能回答。
但这个问题,大概会一直留着。
第一话、你好白猿
战争已经过去二十年了。
北半球联盟的一座南部城市,正处在物质文明的重建期。大街上车流如织,人声鼎沸,路两边高楼一座挨着一座拔地而起——看起来,这些年重建的成果还算体面,基本的秩序已经恢复。
但体面是给白天看的。
此刻,在楼宇夹缝间一条小巷里,一群联盟治安官正在追一个少年。
少年叫时衍,十七岁的模样,凌乱的长发随意地绑了起来,黑色T恤,迷彩短裤,脚上一双快磨平底的旧帆布鞋。他跑得很野,翻垃圾桶、蹬空调外机、从废弃的早餐车顶上一跃而过——动作利落得像只被逼急了的野猫。治安官们在后面追得上气不接下气,对讲机里嘶嘶啦啦地喊着什么,大致内容可以归结为:别让他跑了,他没少参与地下黑拳。
对,地下黑拳。在这座城市光鲜表皮下的暗处,那是少数能让“遗留者”们活着证明自己还存在的场所之一。
说到遗留者——这是联盟官方不怎么愿意提及,却又不得不承认的一个群体。他们的父母,大多是在战后重建中被联盟带走,然后再也没有回来。还有一些,干脆就是战争留下的孤儿,打记事起就在废墟里翻找食物,靠着一股不肯死的劲头,硬撑到了现在。他们很多没有固定的住所,没有身份证明,没有正经上过一天学。他们是这座城市另一面的居民,住在楼宇的影子里,和光鲜隔着一条马路的距离,却好像隔了一个世纪。
时衍就是其中之一。
他翻过最后一道矮墙,落地时膝盖磕在碎砖上,疼得他咧了一下嘴,但没敢停。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手电筒的光柱像蛇一样在巷壁上乱扫。他深吸一口气,钻进了更深的黑暗里。
不知不觉中,时衍已经跑进了一片野山。他不知道这座山的名字——也可能它根本就没有名字,就像他这样的人一样。灌木丛又密又扎,他硬挤了进去,蹲下身子,把呼吸压到最低。
山下,那些治安官的手电光还在不停地扫来扫去,光柱像一根根苍白的手指,在暗绿色的树影间胡乱拨拉。有人骂了一句脏话,声音隔着夜色传上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水。时衍不敢动。他太清楚了,一旦被抓,等待他的不是什么审判,不是什么教育,而是直接拉去某个重建工地做劳工。日复一日地搬、挖、扛,直到身体先于意志报废。然后,就再也没有然后了。就像他的父母一样。
想到这里,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突然松了一下——并不是放松,而是一种疼。
他想起几年前的那个傍晚。那时候他还上着学,穿着校服,书包里装着没写完的作业。门被敲响的时候,他以为又是楼下那户来借酱油的。开门之后站在门口的不是邻居,是三个穿黑色制服的联盟公职人员。他们面无表情的说,时衍的父母需要“配合参与一项战后重建的特殊任务”,时间不定,地点不定,归期也不定。他母亲回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仿佛预料到会有这么一天一样,他父亲倒是说了,只说了一句:“别怕。”然后把脖子上的项链摘下来,塞进时衍的手心。那是他最后一次摸到父亲手的温度。父母离开后没多久,时衍便草草辍学了,家里的房子也以为没钱交房租而被收回。
到现在,时衍也没想明白——他们到底做错了什么?明明什么都没有做。没有偷,没有抢,没有参加什么地下组织。他们只是普通人,普通的工薪族,普通的父母。可就是这样的“普通”,好像也成了一种罪。
战后重建需要劳动力,需要大量不计成本、不问出处、不问归期的劳动力。于是他们被带走了,像从货架上取走一件商品,连张收据都没有留下。
时衍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那个吊坠。吊坠是菱形的,中间被镂空出一个圆形的孔,孔里嵌着一颗透明的圆形晶体,晶莹剔透,像一滴凝固的眼泪。金属的部分雕刻着两条蛇,尾部缠绕在一起,蛇身上的鳞片细密而精致,即使被握了这么多年,仍然没有磨平。他不知道这个吊坠代表着什么,他只记得父亲把它交到自己手上时,那双手微微发颤。
夜色越来越沉。山下的手电光终于一盏一盏地灭了,治安官们的咒骂声也渐渐远去了。时衍还蹲在灌木丛里,一动不动。他把吊坠贴在胸口,感受着那一点冰凉的、坚硬的触感。那是他和过去之间,仅存的联系。
时衍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也许是太累了,也许是灌木丛的枝叶把他裹得太严实,像一张粗糙但安全的网。他把身体缩成一团,吊坠攥在手心,就那样迷迷糊糊地滑进了梦里。
梦里什么都没有。没有父母,没有治安官,没有地下拳场的血腥味。只有一片白茫茫的安静。
清晨,这份安静被打碎了。
“左边左边左边!你他妈往哪儿瞄呢!”
“我看见了!别催!再催手抖!”
一阵粗鲁的嚷嚷声像铁钉一样扎进时衍的耳朵。他猛地睁开眼睛,天已经亮了,灰蓝色的晨光穿过灌木丛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他还没来得及弄清楚状况,就听见了另一种声音——一种他不太熟悉的、尖锐的、带着金属质感的声响。
“嗖——”
一支麻醉针从他头顶不到半尺的地方飞过去,钉进了身后的树干。针尾还在嗡嗡地颤。
时衍的脑子“嗡”地一下炸开了。
“卧槽!”
“卧槽!!”
两声“卧槽”几乎是同时响起来的。一声来自灌木丛里弹射而起的时衍,另一声来自灌木丛外端着麻醉枪的那张脸——一个满脸横肉的光头,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迷彩服,正瞪着眼睛看他,表情像是从裤裆里掏出了一条蛇。
“你他妈谁啊?!”光头把麻醉枪一偏,没再射,但也没放下,警惕地上下打量着时衍。
时衍也打量着他。光头身后还站着两个人,一个瘦高个,一个矮胖子,三个人手里都拿着家伙,背上还背着几个鼓鼓囊囊的大编织袋。袋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发出细碎的、惊恐的吱吱声。
时衍瞬间明白了——偷猎的。
说到偷猎,这年头干这行的人不在少数。战后重建这二十年,表面上高楼起来了,马路宽了,但底层的资源从来没有真正宽裕过。尤其是野生动物——战争那几年,炮火把山林炸成了筛子,被毁得七七八八,战后幸存下来的物种十不存一。联盟官方嘴上说着生态恢复,实际上所有的精力和物资都优先砸在了城市重建上,至于那些躲在深山老林里的最后一点活物,谁管得过来呢?可越是稀有,黑市上的价格就越离谱。一只罕见的活体鸟,能换一个人半年的口粮;一只够品相的灵长类,够一个三口之家吃上两年。资源匮乏到了这个地步,人的心思就不可能再安分了。你饿着肚子,看着别人倒腾一只猴子就能发家,你能不动歪心思?于是偷猎这门买卖,在战后非但没有绝迹,反而从暗处浮了上来,成了一条半公开的灰色产业链。联盟治安官不是不知道,但一是人手不够,二是这些偷猎者往往比他们更熟悉山林,三是——说实话,治安官们自己也觉得,抓几只动物,跟那些杀人放火的事儿比起来,好像也没那么紧急,只要那帮家伙别太过于显眼,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所以这帮人越来越猖狂。
“问你话呢!”瘦高个凑上来,手里握着一根铁管,“你在这儿干嘛?偷听?”
“我……”时衍脑子还在转,嘴上已经本能地开始编,“我在睡觉。”
“睡觉?”光头上下扫了他一遍,目光落在那件脏兮兮的黑T恤和那条磨出毛边的迷彩短裤上,又瞥了一眼他脚上那双快漏底的帆布鞋,脸上的表情从警惕变成了某种微妙的嫌弃,“你……你是那个……遗留者?”
时衍没点头也没摇头,但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三个偷猎者交换了一下眼神。矮胖子低声嘟囔了一句:“晦气,还以为是什么人。”
光头把麻醉枪收起来,但还是指着时衍,用一种“老子懒得跟你废话”的语气说道:“小子,我不管你刚才看没看见,听没听见。你要是有脑子,就当今天什么都没发生。你要是没脑子……”他顿了顿,扭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编织袋,又转回来,“你要是没脑子,那你的脑子也就没什么用了。听懂没?”
时衍点了点头,点得非常诚恳。
“那就滚。”光头说。
时衍没有立刻滚。他站在原地,用一种看起来恭顺但其实是在计算逃跑路线的姿态,慢慢往后退了两步。
瘦高个突然笑了,笑得很轻蔑:“哥,你看他那怂样,还怕他去找治安官?他一个遗留者,连身份都没有,治安官见了他不抓就算烧高香了,他还敢主动去?”
光头也笑了。笑完之后骂了一句很难听的话,转过身,挥手道:“走了走了,那东西应该跑不远。妈的,一惊一乍的,白瞎一支药。”
三个人骂骂咧咧地钻进了林子深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碎,最后被晨风吹散了。
时衍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确认那三个人真的走了,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低头检查了一下自己——四肢齐全,没有多一个洞,也没有少一块肉。行,活着就行。
他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脚踝,正准备转身离开,余光忽然扫到灌木丛边缘一个什么东西。
白色的。
很白。
白得不像是这片脏兮兮的野山里该有的颜色。
时衍低下头,对上了一双蓝色的眼睛。
那是一只猿。一只白色的长臂猿,体型不大,毛色纯净得像刚落的雪,跟这片灰绿的灌木丛格格不入。最让他意外的是那双眼睛——不是普通猿类的深褐色,而是清澈的、近乎透明的蓝色,像两块被谁不小心丢进林子里的小颗宝石。
它的头顶有几撮毛微微卷起,翘着一个不太服帖的弧度,像是睡了一觉没打理,又像是天生就这么倔强。
但它此刻的行为却很安静。
它就蹲在时衍脚边不到两步的地方,一动不动,不叫也不逃,直愣愣地盯着一个方向——时衍手里的吊坠。
那枚菱形的吊坠从刚才惊起时就滑出了手心,现在正悬在链子的末端,微微晃动着。晨光落在中间的透明晶体上,折射出一小圈细碎的亮斑。
白色长臂猿看着那亮斑,眼珠子都不转一下。
时衍看看它,又看看手里的吊坠,懵了。
“你……”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跟一只猿说什么。
那只猿继续盯着那个吊坠,蓝色的眼睛里倒映着那一小点光芒,安静得不像一只正在被偷猎者追得满山跑的猎物,倒像是在等一个等了很久的答案。
时衍懒得管这档子闲事。
一只白色的猴子——管它是什么呢。他现在最该做的事,就是趁着那三个偷猎的还没回来,赶紧离开这片破山。至于这只白毛家伙会不会被逮住、卖掉、炖了还是怎样,跟他有什么关系?他自己都活不明白呢。
他把吊坠塞回衣领里,转过身,抬脚就走。
“你好。”
时衍的脚停在了半空中。
“我是白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