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夜里三点多开始下的。
沈渡是被手机的震动吵醒的。他翻了个身，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得刺眼，来电显示只有三个字——老方。
凌晨三点二十七分。老方从来没有在这个时间打过电话。
沈渡盯着屏幕看了三秒，然后按了接听。
“沈渡，来北港码头。“方砚的声音很沉，没有寒暄，没有铺垫，“7号泊位，快。“
“什么事？“
“你来了再说。“
电话挂了。
沈渡坐起身，窗外是下雨的江城。雨不大，但密，是那种南方春天常见的、能把所有东西都淋湿的细雨。他掀开被子，赤脚踩到地板上，瓷砖的凉意从脚底一直窜到后颈。
三分钟后他套上了黑色外套。那件外套有些旧了，袖口磨出了白边，但洗得很干净。他拉开书桌抽屉，拿出了那本黑色笔记本——封皮有些翘起，被他翻过很多次——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带。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犹豫。也许是直觉。
北港码头在江城的最北边，从南城过去要穿过半个城市。沈渡开的是他那辆老款桑塔纳，雨刮器刮着挡风玻璃上的水，发出均匀的摩擦声。凌晨的江城街道空旷得不像话，红绿灯空转着，路面积水映着昏黄的路灯光。
他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潮湿的空气涌进来。是江水的气味，混着铁锈和某种他叫不上名字的化学味道。江城的北港就是这样，空气里永远飘着这种东西。在老城区待久了会忘记，但一靠近北港就想起来。
车停在7号泊位外的警戒线前时，方砚正站在雨里抽烟。他穿着警队的深蓝色雨衣，没戴帽子，头发被雨打湿了贴在额头上。
“你来了。“方砚把烟掐灭，朝泊位方向偏了偏头，“过来看看。“
沈渡从车上下来，雨丝落在脸上，凉飕飕的。他跟在方砚身后穿过警戒线，脚下的水泥地湿滑，有些地方积水没过了鞋底。
“什么情况？“他问。
“今天凌晨，码头夜班工人报的警。说是卸货的时候闻到了味道，循着味道找的。电话打进来的时候我刚准备睡，没惊动别人就先过来了。“
“为什么叫我？“
方砚的脚步顿了一瞬，但他没有回答。
7号泊位的探照灯把一片扇形区域照得惨白。水面上浮着什么东西，远远看像一团被丢弃的衣物，被水浸透了贴在水泥泊位的边缘。
走近了才看清。
是个女人。
面朝下浮在水里，但头部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斜靠着泊位边缘——不是自然漂浮的姿态。她穿一件深红色的短袖，牛仔裤，光着脚。头发很长，散开在水面上像一团黑色的水草。
沈渡蹲下来，雨水从他的发梢滴落，砸在水面上。他没有伸手，只是看。
“她不是淹死的。“他说。
方砚站在他身后：“你怎么看出来的？“
“肺里没水。她漂在水面上，说明体内空气没有排尽。如果是生前入水，挣扎过程中肺会灌水，比重增加，会下沉。她是死后抛尸的，体内还有空气。“
沈渡站起身，绕到尸体的头部那一侧。雨水冲刷着她的面孔，她的脸有些浮肿，但还没有严重变形。他注意到一个细节——
她的面容被毁了。不是泡水泡的，是有人用什么东西反复刮擦过她的面部，皮肤大面积破损。江城的雨落在那些破损的皮肤上，把血迹冲淡了，留下一道道浅粉色的痕迹。
“脸被处理过。“沈渡说。
“嗯。“
“指纹呢？“
方砚沉默了几秒：“手指被泡了硫酸。指腹和掌纹都没了。“
沈渡没有说话。他重新蹲下来，这次他看的是尸体的手腕。
她的左手腕内侧，有一道疤痕。
那疤痕形状奇怪——不是常见的刀割痕迹，也不是烫伤，更像是被什么有形状的钝器反复按压形成的瘢痕。沈渡眯起眼睛，探照灯的白光照在那道疤痕上，他能看到它的轮廓大体对称，有四条边，像某种标记——
探照灯的光被什么东西遮了一下。沈渡抬头，是方砚走近了一步，他的阴影恰好落在尸体手腕的位置。
“行了，“方砚说，“法医到了。“
沈渡站起身。远处传来汽车的声音，一辆白色面包车正朝这边开过来。
“你叫我过来，就是为了看一眼？“沈渡问。
方砚没有看他。“老林退休了，新来的法医你不认识。我想让你先看。“
沈渡看着方砚的侧脸。方砚的雨衣领口竖着，遮住了半张脸，但沈渡还是能看到他脸上的疲惫——比两年前更深的疲惫。
“老方，你实话告诉我，这案子有什么特别的？“
方砚终于转过头看他。雨水沿着他眉骨的线条流下来，他眨了眨眼睛。
“她胃里有东西。“
“什么？“
“一张纸条。“方砚的声音很轻，“被胃酸泡了一部分，但还有字能辨认。“
“什么字？“
方砚的嘴唇动了动，雨水从他下巴滴落。“'线'字。还有一个'计'字。“
沈渡没说话。
“中间的字看不清楚。“方砚继续说，“但'线'和'计'连在一起，你觉得能是什么？“
江水在不远处拍打着码头的水泥墙，发出沉闷的回响。雨还在下，越来越密了。
沈渡重新看向水面上那具浮尸。那个女人，她漂在水里，面容被毁，指纹被腐蚀，手腕上有一道像标记一样的疤痕。她像是被什么人清理过，把所有能辨认身份的东西都抹去了——
除了胃里那张纸条。
而那张纸条上，残留着两个字。
“我不知道。“沈渡说。
但他知道自己是在说谎。
因为就在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他脑海里闪过了一幅画面——一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上面用蓝色圆珠笔写着一行字。他父亲的字迹，他在梦里见过无数次的那行字——
“他们在做一个计划。我看不清全貌。但我知道它有一条暗线。“
那是他父亲去世前六个月写的。
“我先走了。“沈渡说。
方砚没有拦他。
沈渡转身朝泊位外走，雨落在他的外套上，很快就湿透了。他走过那辆白色法医面包车的时候，从车窗里看见一个短发的年轻女人正在戴橡胶手套。她戴着一副银色细框眼镜，眼神透过车窗与他对视了一瞬。
她没见过他，但他知道她——“尸语者“，林若。那个据说能从尸体上读到别人读不到东西的法医。
她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戴手套，好像他只是一个雨夜里路过的普通男人。
沈渡回到车上，关上车门，雨声一下子被隔绝了大半。他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扶着方向盘，没有发动车子。
“线“。“计“。
他在心里默念这两个字。
雨刮器停在挡风玻璃中间，水珠沿着弧形的玻璃慢慢滑下来。北港的码头上，探照灯的白光把雨丝照得发亮。他看着那些光，想起父亲笔记本上的字，想起父亲去世那天——一个晴天，周五上午十一点，交警的报告是“单方事故，疲劳驾驶“，一辆车冲出高架护栏，人当场没了。
当时他看过现场照片。路面上没有其他车辆痕迹，没有刹车印。所有人都说是意外。
只有他不信。
他把头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雨声穿透车窗玻璃传进来，沉闷的，均匀的。北港码头的灯光透过湿漉漉的挡风玻璃映在他的眼皮上，一片混沌的橘红色。
线。计。
他睁开眼，发动了车子。
桑塔纳缓缓驶出码头区域，雨刮器来回扫着挡风玻璃。后视镜里，北港的探照灯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光点，被雨幕吞没了。
他没有回家。
他开向南城的老街——他父亲住了四十年的那栋老楼。
车子停在楼下的时候，沈渡没有熄火。引擎低低地响着，暖风把外套上的潮气烘干了一部分。他抬头看向三楼左边那扇窗户，窗帘拉着的，黑洞洞的，什么都没有。
那间房子在他父亲死后就一直空着。他没有租出去，也没有卖掉，只是每个月去打扫一次。最后一次去是上个月十五号，他把父亲书桌上积的灰擦干净，那本黑色笔记本就放在抽屉最里面。
他今天出门的时候没有带。但他现在知道，那本笔记本他该拿出来重新看了。
沈渡熄了火。
雨滴打在车前盖上，然后碎开。他推开车门，走进雨里。三楼的灯，马上就要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