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见到里德尔,是三年级那个夏天。
母亲被社区临时调派到伍氏孤儿院做每周六的坐诊医生,她找不到人照看我,只好每个星期六早晨都把我一起带去。我在院长办公室门口的长椅上坐了一整个上午,膝盖上摊着一本《魔法童话集》,是父亲去年寄来的生日礼物,扉页上写着“给我亲爱的格洛莉娅”——但我不太记得他的脸了。
伍氏孤儿院很大,墙壁上爬满了暗绿色的爬山虎,走廊里永远有一股霉味和消毒水混在一起的气味。我缩在长椅上,听着走廊那头几个男孩踢球尖叫的声音,只想等到中午母亲带我去吃午饭。
后来我去了花园。
院子后面有一小片荒废的花圃,野草长得快有我的腰高,月桂树歪歪扭扭地挤在一起,投下斑驳的阴影。我拨开草走进去,想找个安静的地方看我的书,然后我看到了他。
他坐在月桂树底下的石头上。
黑头发,白衬衫,袖口卷到手腕,露出一截瘦削苍白的小臂。他低着头在看什么,指尖捏着一片叶子,慢慢地、慢慢地捻碎了。碎叶从指缝间落下去,掉在脚边的泥土上。
他听见动静抬起头。
那是一张很瘦的脸,颧骨有点高,下巴尖尖的,皮肤白得不怎么见太阳。但最让人忘不掉的是他的眼睛——黑得不像八岁孩子的眼睛,里头有一种我说不清楚的东西。不是凶,不是冷,更像是在你看他之前,他已经把你从头到脚看完了。
我站在原地不动了。
“你在看什么?”他先开口。声音比我想象的沉,咬字很清楚,像大人说话那样。
我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的书,又看看他脚边碎掉的叶子。“我在找地方看书。”我说,“这里安静。”
他没说话。但也没赶我走。
我犹豫了几秒,走过去,在他旁边的另一块石头上坐了下来,没有我想象中的凉。我蜷起腿把书摊在膝头。阳光从月桂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晃在纸页上一闪一闪的。
我们好一会儿没说话。他不看我,我也不看他,可我总觉得那道目光的重量还在——不是落在脸上,是落在我翻书的手指上,落在我偶尔抬头时晃动的发梢上。
后来我偷偷偏了一下头。
他在看我手里的书。确切地说,他在看我书页上的插图——一条蜷成一团的蛇,鳞片上闪着银光,旁边写着“蛇佬腔与古魔法”。
“你认识字?”他问。
“认识。”我说,“我快读完三年级了。”
他看着我,那种目光又来了——像在拆一件礼物,一层一层剥开包装纸,想看里面到底是什么。
“那是什么书?”
“童话集。”我说,“我爸爸寄给我的。他是——”
我顿住了。母亲说不许跟别人说爸爸是巫师,别人会以为我们疯了。可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不容拒绝的东西。
“他是什么?”他追问。声音没有起伏,但我知道他在等答案。
风从树缝里穿过来,吹得我膝盖上的书页哗啦啦翻了几页,正好停在那条蛇的插图那一页。叶子在他脚边打着旋儿,他捻碎的那片碎叶被风卷起来,飘到我的鞋面上。
“巫师。”我小声说,“但我没见过他几回。他和我妈妈离婚了。我跟我妈妈姓。”
他的眼睛短暂地亮了一下,然后他沉默了。
我以为他会笑话我,或者像班上那些同学一样问我:“那你是不是也会魔法”。可他没有。他只是低头看着自己脚边那些碎叶子,过了好一会儿才说:
“我也没有爸爸,我连妈妈都没有。”
我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揪了一下。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出太阳了”,可我觉得那底下压着很多东西,一层一层的,像这棵月桂树盘结交错的根。
“那你一个人住在这里?”我问。
“嗯。”
我看了看他白衬衫袖口上磨出的毛边,又看了看他光秃秃的手指——没有玩具,没有书,什么都没有。只有地上那几片被他捻碎的叶子。
我想了很久。那天早上母亲往我口袋里塞了一包黄油饼干,油纸包着,还是温的。我摸出来,拆开油纸,掰了一半递过去。
“你饿不饿?”
他看着我手里的半块饼干。
“你为什么要给我?”
“因为——”我歪头想了想,八岁的我想不出太复杂的话,只想到母亲每次说“格洛莉娅你要多交朋友”时的那种笑,“因为你需要朋友。”
他没接。
我举着饼干的手有点酸了,正想缩回来,他忽然伸出手接过去了。
他的手比我凉,指尖碰到我掌心的时候像一小块冰。
“你下周六还来吗?”他问。
“来。”我说,“我妈妈在这义诊。我每个星期六都来。”
他没说谢谢。但他把半块饼干吃完了,一点碎屑都没掉在地上。我把剩下的半块也给了他,他还是没说话,可我注意到他接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像风吹过水面,还没看清就没了。
那天下午我们一直坐在月桂树底下。我翻我的童话书,偶尔给他看插图里那些会动的画;他用指尖点着书页上的字,一个一个读过去,读到“蛇佬腔”那三个字时停住了,指腹在上面轻轻摩挲了一下。
“你会吗?”我问他。
“会什么?”
“蛇佬腔。”
他又看了我一眼。这次那眼神跟之前不太一样——有一点亮,像黑屋子里的蜡烛被点着了。
“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我老实说,“我就是问问。”
他低下头,手指从“蛇佬腔”那三个字上移开了。
“会。”他说,“但你不能告诉别人。”
我点点头。八岁的我不明白什么叫秘密的分量,我只是觉得他说“会”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我从来没在别人身上听到过的东西。像一个人在黑的屋子里关了很久,忽然有人敲门,他不敢开,但又忍不住想问门外是谁。
后来母亲来花园找我,喊我名字的声音穿过野草和月桂树的叶子传过来。
我站起来拍掉裙子上的草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还坐在石头上,手里捏着我没带走的那半包油纸——黄油饼干的碎屑黏在纸缝里,他也没扔掉。
“格洛莉娅。”他说。
我停住脚步。
他抬起头看着我,月桂树的影子落在他半边脸上,把他的眼睛衬得更黑更深了。
“我叫汤姆。汤姆·里德尔。”
“我记住了。”我说。
我拨开野草跑出去,母亲在花园门口叉着腰喊我快点。我跑到一半又回头看了一眼——他还坐在那里,野草在他身前晃来晃去,把他的身影遮得时隐时现。
那天傍晚回家的路上,母亲骑着自行车,我坐在后座上抱着她的腰,风把我的头发吹得到处乱飞。我脸贴着她后背,忽然说:“妈妈,今天那个男孩,他叫汤姆。”
“哦?”母亲头也没回,“你交到朋友了?”
“嗯。”我把脸埋进她的衬衣里,“他也没有爸爸。”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拍了拍我环在她腰上的手背。她的掌心很暖,和那个叫汤姆的男孩冰凉的手指完全不一样。
“妈妈,为什么那里的那些小孩都穿着一样的白衬衫?”
“因为方便修女们进行漂白浆洗,我亲爱的格洛莉娅。”
我不说话了。我看了看自己崭新的裙子,又想起了汤姆发毛的袖口。
“不过,如果你那位‘朋友’有需要的话,”妈妈在下一个十字路口前短暂地停了一会,扭头摸摸我的脑袋,“我们下周可以去二手店淘一些便宜的男孩衣服。”
我搓搓手。“我不喜欢别人穿过的衣服。我觉得汤姆也不会喜欢。”说完,我顿住了。因为妈妈的多数衣物都来源于那里。
我们的生活并不宽裕。妈妈节省下来的那些,都变成了我身上漂亮的衣服和崭新的鞋子。
“妈妈!我的意思是,二手的也很好。只是——”
“我明白,格洛莉娅,送给朋友的应该是最好的。”妈妈打断了我,捏了捏我涨红的脸蛋,“下次去义诊之前,或许我们可以去约翰森先生的店里碰碰运气——好心的约翰森太太时常会把一些卖不出去的衣服捐给附近的慈善机构。”
我用额头蹭了蹭妈妈温暖的掌心表示高兴,“谢谢妈妈!”
“不过,我们格洛莉娅怎么对这个‘新朋友’这么上心?”妈妈冲我眨眨眼,“比对爱丽丝她们都上心?”
我摇摇头,不是说爱丽丝她们不好,而是她们的眼光里,总是带着一种从上而下的东西。
“因为汤姆是我的第一个朋友。”我顿了顿,组织着接下来的措辞,“第一个,嗯,用平等眼光和我对视的朋友。”
“老师说,朋友就应该对对方好,对不对,妈妈?”
妈妈笑着冲我点了点头。“我们洛莉说得很对,友谊也是我们人生中很重要的一部分。”妈妈一面付钱,一面把刚买的冰棒递给我,“友谊让两个孤独的人不再孤单。”
我接过妈妈手里的草莓味冰棒,晚风吹拂着我红彤彤的脸颊。原来交朋友也没有我之前想象得那么难。
我不知道汤姆·里德尔将来会变成什么样。那个夏天我只知道,每个星期六都变得值得期待了。我会在书包里多塞一本书、半包饼干,坐在月桂树底下的石头上等他。
他不太笑,也不太说话。但每个星期六下午我站起来要走的时候,他都会说:“下周六还来。”
那句话很短,但我知道那是他的方式。一个在孤儿院里从没主动对任何人说过“还来”的孩子,用他的方式在告诉我——你是不一样的。
第二个星期六我去的时候,他已经坐在月桂树底下了。手里没拿东西,就那么坐着,手指捏着一片绿叶捻来捻去。我拨开草走进来,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很短,但我总觉得他在确认我真的来了。
我坐下来,从书包里掏出书。这一次带的是《魔法史入门》,父亲去年寄来的那批书里最薄的一本。我翻开第一页,刚想跟他说“今天看这本”,他就开口了。
“你会魔法吗?”
我愣了一下。他问得很直接,眼睛直直地看着我,像在等一个会影响他所有判断的答案。
“我不知道,”我老实说,“爸爸是巫师,但我跟他很久没见面了。妈妈是麻瓜——就是不会魔法的人。她说过,有巫师血统的孩子有时候会、有时候不会,要等信来才知道。”
“信?”
“霍格沃茨的信。”我说,“所有会魔法的孩子十一岁都会收到录取通知书。爸爸之前跟我讲过。”
他没说话。但他在听,全神贯注地听,那种专注不像一个八岁的孩子对故事的兴趣,更像一个人在一堆拼图碎片里终于找到了可以嵌进去的那一块。
“那你能让东西移动吗?”他又问,“或者……让某件事发生?”
我摇头。“我不会。我妈说我有一次让茶杯飘起来了,但我自己完全不记得。你问这个做什么?”
他没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
那天下午我们看了大半本《魔法史入门》。他看书的速度比上次更快了,手指一行一行划过去,遇到不懂的巫师名词就问。我把自己知道的都告诉他,不知道的就翻到后面查索引。到了傍晚母亲快喊我的时候,他已经把霍格沃茨四个学院的名称、创始人、分院方式全部记住了。
“你最喜欢哪个学院?”我合上书问他。
他看着远处那堵爬满爬山虎的院墙。夕阳把墙面染成橘红色,爬山虎的叶子闪闪发亮。
“斯莱特林。”他说。
“为什么?”
“因为萨拉查·斯莱特林是个蛇佬腔。”他顿了一下,偏过头看我,“你怕蛇吗?”
我摇头。“不怕。小时候隔壁奶奶家养了一条王蛇,我还摸过,凉凉的。”
他又沉默了。那种沉默跟之前的不太一样——之前是“我不理你”,这次更像是他在量什么东西,心里放着一杆秤,把我的回答一个一个放上去称。
“你不怕。”他低声说,更像在自言自语。
“为什么要害怕?”
他看了我很久。久到月桂树的影子从他肩膀移到了膝盖上,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
然后他开口了。
“我可以跟蛇说话。”他说。声音压得很低,低到野草里的蟋蟀叫一声就能盖过去。但他看着我的眼睛,没有移开。“我可以让它们听我的。让它们过来,让它们安静,让它们——”
他停住了。
我看着他的脸。那张瘦削的小脸在月桂树的阴影底下绷得很紧,嘴角抿着,颧骨的线条硬硬的。他在等着什么——我在几秒后才意识到,他在等我的反应。
等我会不会像那些孤儿院的孩子一样,喊他“怪胎”。
“那很厉害啊。”我说,“是你上次说的‘蛇佬腔’吗?”
“嗯。”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就那么一瞬间,像火柴划着了又灭了。
“你不觉得——奇怪?”他问。他的手指攥着膝盖上的裤子布料,攥得皱巴巴的。
“不觉得。”我认真地说,“书上说,蛇佬腔是很稀有的魔法天赋。很多巫师一辈子都练不会。你天生就会,为什么算奇怪?”
他没说话。风从月桂叶子里穿过来,吹得他额前的黑头发晃了晃。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慢慢地、慢慢地攥紧了拳头,又松开。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汤姆·里德尔脸上出现那种表情。不是防备,不是衡量,不是冷冷的审视。他嘴角的那个线条松弛了一点——谈不上笑,但那些绷着的东西,松开了半寸。
“你爸爸,”他忽然说,“他是什么样的人?”
我愣了一下。“我其实……不太记得了。他走的时候我才四岁。偶尔寄书信过来,但没回过家。妈妈说他是好人,只是不适合当父亲。”
“他走了。”
“嗯。”
“他把你留给你妈妈了。”
“嗯。”
他沉默了几秒钟。月桂树的叶子在我们头顶沙沙地响着。然后,他开口了,“格洛莉娅,有妈妈是什么感觉。”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太大了,像一只大碗,我装不下。我蹲在他旁边的地上,想了很久。我想起冬天的时候,妈妈会坐在床边缝被子,针脚密密地走。她会在被角绣一朵小花,配上我的名字。我想起黄油饼干刚从烤箱里拿出来的气味,整个厨房都是甜甜的麦香。我把手伸进口袋里握住那包饼干的时候,手指是暖的,饼干也是暖的。我还想起晚上我做噩梦了,她什么都不问,就掀开被子让我钻进去,她的手臂搭在我背上,掌心一下一下地拍着,拍着拍着我就又睡着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把这些话塞进一个答案里。我偷偷看了汤姆一眼,他还是在捻那片叶子,碎叶已经掉了一小堆。
我低下头,把手里的书页折了一角又抚平,反复折了好几遍。风从墙那边吹过来,野草在我脚边沙沙地晃着。
“就是一个人会一直记得你。”我终于说了一句,声音比我想象的小,可他还是听见了,他捻叶子的手停了一拍。“她记得你爱吃饼干,会在你没说的时候就给你包好。记得你怕什么,晚上会起来看你被子盖好没有。你不在她旁边的时候——”我想了想,“她也会想你在干嘛,有没有冷着。就算你什么也不说,她也知道你在想什么。”
我停下来。他还在听。他没有动,可我看见他捏着叶子的指节发白了一点,又松开了一点。
“我妈妈把我丢在孤儿院门口就死了。”
那句话来得很突然,轻飘飘的,像在说今天的饼干不够甜。我手里的书页翻了一半停住了,转头看着他。
他没有看我。他看着远处那面墙,爬山虎的叶子被风吹得一浪一浪地翻,像绿的海。
“你怎么知道的?”我小声问。
“院长说的。她生了我,然后死了。我连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没有一点起伏,可我坐在他旁边,看见他捏着书页的指尖在轻微地发抖。他的脸是平的,手指出卖了他。
“你说有妈妈就是有人记得。”他说。声音很轻,像在问一件他已经知道答案的事。“那如果一个人没有妈妈,是不是就没有人记得了?”
我想说什么。八岁的我想不出太像样的话,只是觉得胸口那里堵着什么东西,闷闷的,想说点好听的让他不难受。可我嘴太笨了,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最后我伸手碰了碰他的手背。
他的手指是凉的。我把我自己的手覆上去,盖住他那几根微微发抖的指尖。
“汤姆。”我说。“我记得你。”
他微微侧过头,像在确认我这句话的重量。他的睫毛垂着,月桂树的影子在他脸上一晃一晃的,他没有说话。可他也没有把手抽开。
“我记得你爱吃饼干。”我说,“我以后每次都给你带。”
我感觉到他的手在我手底下微微僵了一下。
“你不在我旁边的时候——”我的声音变小了,因为我不太确定该怎么形容那件我已经很确定的事,“我也会想你在干嘛,有没有冷着。”
他转过头来看我,月桂树的影子落在他的半边脸上,那双黑眼睛里有我自己缩得很小的倒影。
“你会去霍格沃茨吗?”他问。
“我不知道……”
“你会去的。”他说。这次语气不像上次那样不确定了,更像在下一个结论。“你爸爸是巫师。你会收到信的。”
“那你呢?”
他停了一下。“我也会去。”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把目光从我脸上移开,落在远处那面被爬山虎覆盖的墙上。“因为我是斯莱特林的继承人。书上写的,蛇佬腔都跟萨拉查·斯莱特林有关系。总有一天我会找到证据。”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我从没在任何人身上听到过的东西。不是小孩的幻想,不是梦话,是很沉的、很重的、钉在骨子里的确信。一个八岁的男孩坐在孤儿院破败的花园里,脚下是野草和碎石子,可他说“我是斯莱特林的继承人”的时候,好像身后站着千军万马。
我看着他。他的侧脸轮廓在夕阳底下拉出一道细细的阴影,白衬衫的领口洗得有点发毛了,可他坐在那里的姿态——脊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抬着——像个已经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的人。
“你会找到的。”我说。
他偏过头看我。
“你会找到的,”我又说了一遍,“到时候你告诉我。”
他看着我,很久。久到暮色从月桂叶子的缝隙里渗下来,把我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然后他把手从我手底下抽出来——我以为他要走了,可他只是把手翻了一个面,把掌心朝上,然后重新把我的手放了进去。
他的手指合拢,扣住了我的手背。
那个夏天剩下的几个星期六,他再也没有问过我“你会不会怕”。他给我看那些他从书上看来的东西,告诉我他偷偷试过的魔法——让小鸟停在窗台上,让不喜欢他的那个大个子男孩摔了个跟头。说这些的时候他的眼睛会亮起来,像一个人终于找到了可以说话的同类。
十三次星期六,十三个月桂树下的下午。我坐在他旁边翻书,他坐在我旁边看着远处的爬山虎墙,偶尔我们说话,更多的时候不说话。不说话的时候也不尴尬,风吹过来,叶子落在我们中间,他就把那片叶子捡起来,用手指捻碎了。碎叶掉在他脚边的泥土上,积了薄薄一层,像细碎的绿雪。
最后一个星期六,我从书包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
“这是什么?”
“我给你带的衣服。”我冲他笑了笑,从袋子里掏出那个略显肥大的外套。
“衣服?”他重复了一遍那个词。
“没错,衣服。”
我在约翰森先生的店外蹲守了三个月,但是很遗憾,整个夏天他们的时装都很畅销。因此,我只能尴尬地假装在门口帮忙扫地。
上个周天,我即将又一次失望而归的时候,约翰森太太喊住了我。
“琼斯太太昨天给我讲了我们小洛莉的友谊故事。”她一面咯咯笑着,一面把那件深灰色的毛领外套从一堆蛇皮袋中抽出来,“拿去吧,洛莉,就当是你这些天帮忙扫地的奖励——天冷了之后再穿。”
“汤姆?”
“嗯?”他回应着,眼睛却一眨也不眨地盯着那件带着薄绒的皮质外衣。
“马上秋天了,你可以穿。”我把那个皱巴巴的塑料袋递给他,“外套有点大。但约翰森太太说,这样你就能再多穿几年。”
他接过去,一动不动地看着我。
“为什么这么对我?”
“什么?”
“没有人给过我新衣服。”他的声音变小了,“就连院长也没有。”
我歪歪头。
“因为我们是朋友啊。”
“朋友?”
“对。还记得吗?我说我会记得你。”我努力回想着上次说的话,“记得你冷不冷,记得你喜欢什么。”总之大概就是这样的意思。
“但是妈妈很辛苦,我现在还没有钱,还没法给你买漂亮的衣服。”我小声说着,手指在裙边搅来搅去,“不过你放心,这件衣服是约翰森太太因为我帮忙扫地奖励我的,不是我在哪捡到的。”
他点点头。没有说话。
那天傍晚要走的时候,他站起来叫住了我。
“格洛莉娅。”
我回头。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片压平的月桂叶,用草茎串着,递到我手里。我低头看——叶面上刻着我的名字,歪歪扭扭的,指甲的划痕深深浅浅。
“院长说,琼斯夫人下周要走了。”他说。站在月桂树底下,夕阳光打在他身上,白衬衫被照得发亮。“你还来吗?”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有空的时候就来。”我说,“妈妈的新诊所离这儿太远了。”
他点了点头。没说“我等你”。可他的眼神说了。
我捧着那片月桂叶跑出花园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里,野草在他身前晃来晃去,一只手拿着那个鼓鼓的塑料袋,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那是他之前扣住我手背时用过的姿势。
后来我跑远了,拐过院墙的角,看不见他了。
风从后面追上来,吹得我手里的月桂叶轻轻颤了一下。我低头看着上面歪歪扭扭的“格洛莉娅”四个字,忽然觉得胸口那里很暖很满,满得像夏天的月桂树,枝叶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谁也别想挤进来。
那时候我八岁。我觉得自己交到了一个朋友。
一个跟别人都不一样的、只跟我说话的朋友。
我不知道后来的事。我不知道他会变成谁,不知道他会做什么,不知道那双扣住我手背的手,将来会沾上多少洗不掉的东西。那个夏天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知道每个星期六都值得等,月桂树底下的石头是暖的,他的手指是凉的。
那年暑假结束的时候,我把那片月桂叶书签夹在《魔法史》的第一页。每当我翻开,第一个看到的永远是“格洛莉娅”——歪歪扭扭的,指甲刻的,像一个小男孩把所有说不出口的东西都压进了一片叶子里面。
我不知道他后来还会刻多少个名字。但我猜,没有了。
因为我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
——那时候我是这么相信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