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江，你得救我。不然我……真完了……”
赵晚穿着款式简单的白色T恤，素颜难掩蜡黄肤色，眼睑下一片乌青，全没了从前认真装扮后的那份精致从容，显然好几天没有休息好了。
江传语坐在办公桌前，脑海一片空白，视线空洞地挪向落地窗外。
那失神的样子，好像出事的不是赵晚，而是她自己。
今日阴，台风将临，乌云层层叠叠撕扯裹挟，像扯不清的厚棉，压在半个陆家嘴的上空。
赵晚往前一挪椅子，逼她更近，清细的声音有抑制不住的哭腔，和压在桌上的两只手同步颤栗。
“我不想给你添麻烦，可我没有信得过的人，我只能把你当救命稻草了！”
江传语眉头紧蹙：“我该怎么帮你？又能怎么帮你？”
“你是高级经理，跟石榴总关系不错，领导也喜欢你，你就帮我说一句不可以吗？或者……你帮我到廉政部说，说我没有收那些，是她们乱说的。”
因为赵晚的事，江传语也几天都没睡好，此刻头胀到极致。
“晚晚，你觉得我不想替你说吗？可商家那边把你收的东西挨个列成清单，全是证据，叫我怎么办？”
“那你要看着我坐牢吗？”情绪瞬间决堤，因为愤怒，赵晚原本好听的声音变得异常刺耳。
这栋商业楼以玻璃划分办公区域。见外面同事在探着头往自己办公室看，江传语赶紧拉上百叶窗帘：“晚晚，你别激动，我们再想办法好不好？”
“江传语，被举报的是你，你会不激动吗？你是不是觉得我很丢人啊？”
拉窗帘的动作让赵晚倍受刺激：“我们四年本科同学，工作后四年室友，一起扶持着才混到今天，你怎么可以抛下我？任由他们欺负我？”
江传语耐心也到了极致，但无论是作为多年的朋友，还是作为云洲易购这个巨大电商帝国运营中心的高级经理，话到嘴边，她还是留了余地和体面：“那你拿东西的时候，怎么不想到今天？”
赵晚眼中有苦涩的星光：“你现在站在道德制高点来当马后炮啊？我收了东西，你作为我室友，敢说你真的不知道吗？”
“我不知道你干了什么！”
“别装了江传语，没有人比你更了解我。我陷进去的时候，为什么不提醒我？”
“我没有提醒你吗？”
“你那是提醒吗？”赵晚怒吼。
一股巨大的委屈瞬间浇了进来，江传语哽咽无言，百口莫辩。
台风即将过境的低气压，从窗外蔓延到8平米的私人办公室里，两人谁都没再说话。
赵晚眼泪落了一串又一串，许是感觉到自己的狼狈不堪，她深吸一口气，按捺住沸腾情绪，嘴唇却仍不住颤抖。
“怪我……我不该找你，不该给你添麻烦。”她抹干眼泪，拉开门，转身冲了出去。
江传语走到沙发边，望着天花板，缓缓躺下，脑子一片乱麻。
顺遂了三十年的人生，到今天，终于遇到了难关。
赵晚，是云洲易购集团商家生态与招商部的招商专员。
一周前，集团廉政部忽然收到某电器商家关于云洲易购内部人员违规的检举信。
名单上不止赵晚，还有包括她部门领导在内的其他5人。
得知情况，江传语不是没想过去说。而是在云洲易购这个巨大的电商帝国里，她一个靠学历、努力、压力摸爬滚打数年，好不容易才换来的所谓运营中心高级经理，不过是一个比螺丝钉稍微大一点的钢筋。
有点力气，只能缚鸡。
有话语，没有权。
更何况，那封举报信，证据确凿！
一瞬间，她突然很后悔。
如果当年，她不内推赵晚来云洲易购，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她在沙发上睡了很久，最后被电话声吵醒。拿起手机一看，是妈妈从成都打来的电话。
“幺儿，上海马上要刮台风咯，要小心哦……晚上下班就早点回家……想不想吃腊肉？我给你们寄点，你和晚晚两个女娃娃在上海，周末有空嘛，个人煮点饭吃撒。不要到外面去吃，跟你说，都是些预制菜，还有那些外卖好脏哦……”
依旧老生常谈的关切，今天却特别唠叨。
江传语不耐烦地搪塞几句后，匆匆挂了。
又思考好一会儿，她起身，拨通了廉政部的座机：“你好，我是运营中心小麦。”
在云洲易购，上岗首日，每个人都要从果蔬和五谷杂粮中选择一样，作为自己的花名。
此后，真名被淡忘，身份被模糊。
小麦，就是江传语的花名。
一小时后，江传语走出了32楼廉政部大门，刷了卡，等着电梯迎接自己回19楼，但记忆还停留在廉政部里的那场对话。
“小麦总，你也知道，现在这大环境，咱们能端上这碗饭，已经很不容易。如果你有足够证据证明她没有违规收受，我们可以再申请，重新启动调查。但如果你只是从私人感情来帮她求情……作为过来人，我只能劝你……慎思、慎言、慎行。”
……
回到运营中心，原本忙碌的办公区同事们一窝蜂地涌到窗户前，一个个像看戏似地望着窗外，叽里咕噜议论着什么。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
台风，这么快就要来了？
江传语一身疲惫，正要回办公室，耳边传来同事们细细簌簌却又十分清晰的声音。
“不至于嘛，为什么要跳啊？开除就开除呗，换个地方一样过啊。”
“开除都小事！金额不小，以前这种事集团都要追究的，很可能进局子。估计是因为害怕才跳的。”
“可怕，前面还看到她进小麦总办公室呢，好像吵的很凶。”
“……”
江传语大脑轰地一声响，回过头，冲到那五米高的大玻璃窗前往下看，紧紧贴着窗户的脸几乎扭曲变形。
她有近300度的轻微近视，虽看不清人脸上的毛孔与物体的纹理，但足够看到脚下100多米处瘫在血泊里的人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