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海小院终日萦绕着温润咸柔的海风,木格窗户没有厚重窗板,只挂着一层轻薄棉纱,风一吹便轻轻飘起,潮浪往复拍打滩涂的声响不分昼夜,成了二人朝夕相伴间最寻常的背景音。她偏爱搬一把打磨光滑的原木矮凳,静坐于院内那株栽种数年的海棠树荫下,指尖一遍遍细细摩挲腕间贝壳手钏,那是他大婚之前,耗费整整三日潮落的空闲,蹲在滩头一块一块挑选光洁贝壳,再借着月光一点点打磨雕琢的信物,每一道纹路都藏着他不曾言说的心意。
二人成婚已有两月有余,日子过得闲散又安稳,没有市井繁杂琐事叨扰,日日守着这片独属于他们的近海。天刚蒙蒙亮,他便扛着竹篓、提着小网去赶海,她不会独自留在家中枯坐,总会跟在他身后缓步随行,捡些色彩好看的贝壳收进瓷罐,或是蹲在浅水区看小蟹来回穿梭;等到正午日头灼热,两人便折返小院,简单烹制几样海味果腹;黄昏时分最是惬意,他们并肩坐于岸边平整礁石,目送落日缓缓沉入蔚蓝海面,漫天霞光铺在海水之上,碎成一片晃动的金红,岁岁安稳,不见半分波折。
可近几日,她的身体生出许多从前从未有过的异样反应,一点一滴落在她心上,也尽数被细心的他看在眼里。往日晨起,她最贪恋一杯兑了槐花蜜的温水,清甜润喉,能瞬间驱散晨起的困顿,如今只要刚睁开双眼,胸腔里便萦绕一层挥之不去的闷腻感,喉咙隐隐发酸,总忍不住想要干呕。院中屋檐下晾晒着白日捕捞的海鱼,薄薄一层腥气随风飘进屋内,从前她只觉得是大海独有的味道,如今鼻尖一嗅到,便会下意识蹙眉掩住口鼻,快步躲进屋内透气。就连从前百吃不厌的清蒸花蛤,往日能独自吃掉满满一盘,如今即便他少盐无辣精心烹制,摆上桌她也只是浅尝一口,再难勾起半分食欲。
起初她只归咎于连日吹海风,湿寒气积攒在体内,身子积攒了疲惫,每到入夜便早早躺卧歇息,不肯再多走动,可一连四日,这般不适感分毫未减,晨起反胃、白日嗜睡、闻不得腥气,种种小变化层层叠加,他心底悄悄积攒起浓重的担忧,夜里躺在床上,总悄悄侧过头盯着身侧熟睡的她,指尖轻轻碰一碰她的脸颊,生怕她悄悄难受却不肯说。
这天拂晓,天光薄淡,浅浅透过棉纱帘落满整张木床,屋内还留着夜里海风带来的微凉。她撑着床垫想要慢慢坐起身,头部骤然传来一阵清晰的眩晕,眼前微微发黑,她连忙抬手死死抵住床头木板,才勉强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形,指尖不受控制地轻轻覆在平坦小腹之上。那里尚且没有半分隆起,触感柔软如常,却隐隐透出一缕微弱柔和的暖意,温热细腻,与往日冰冷平和的触感截然不同。
房门被轻轻推开,他端着一碗熬得温热软糯的小米米粥缓步走入,瓷碗外裹着一层粗布,防止烫手。抬眼望见她苍白浅淡的面色,眉头瞬间紧紧皱起,当即放下手中瓷碗搁在桌边木案,快步走到床边,宽厚温热的掌心轻轻贴上她的额头,细细探试温度,确认没有发热,才稍稍松了口气,声线压得格外轻柔,生怕稍大一点的动静惊扰她。
“妳,身子哪里不舒服?是夜里吹风着凉了,还是哪里闷得慌?我这就去村里,请那位懂调理的张婆婆过来给妳看看。”
她轻轻摇了摇头,抬手握住他搭在自己额间的手腕,将他温热的手掌缓缓往下挪,慢慢贴到自己小腹处。穿窗而入的海风拂动她鬓边柔软乌黑的发丝,几缕碎发贴在脸颊,她眼底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忐忑,又掺着难以抑制、小心翼翼的期许,嘴唇轻轻动了动,低声缓缓开口。
“近几日每日晨起都反胃犯困,方才起身险些站不稳,方才我伸手碰这里,总觉得和从前不一样,内里温温的,说不上来的奇怪。”
他的手掌僵在她平坦的腹间,动作放得极轻极缓,五指微微张开,不敢有半分用力,生怕稍一触碰便惊扰了腹中潜藏的小小生机。他静静伫立片刻,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眼底迅速漫开一层浓烈又克制的惊喜,还有藏不住的珍视与柔软。成婚之后,二人无数个傍晚坐在滩头闲谈,都悄悄盼着能拥有一个属于彼此的孩童,想象过孩子眉眼像谁,以后一同赶海、一同看潮,只是从未料到这份期盼会来得这般快,这般猝不及防。
他俯身轻轻将她拥入怀中,手臂刻意收得松散,留出足够空隙,不愿挤压到她分毫,温热干净的海盐气息缓缓落在她耳畔,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欢喜。
“别担心,这定然是天大的好事。今日我不去赶海,竹篓、渔网全都收起来,一整天在家陪着妳,等日头柔和些,我便步行去隔壁村落请张婆婆,请她过来帮妳诊脉确认。”
她软软靠在他宽阔的怀中,鼻尖萦绕着独属于他的干净海盐气息,心底所有忐忑不安尽数消散,余下满满一腔柔软期待。窗外潮声缓缓起伏,一下下拍打岸边,院内海棠花瓣被风轻轻吹落,零零散散飘落在青石板小径,属于二人的全新期许,正悄无声息在这座临海小院生根发芽,往后朝夕,又多了一份值得共同呵护的牵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