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很大。
凤鸾站在落霞宗山门前,衣裳湿透了贴在身上。包袱里只有三样东西——两件换洗衣服,一枚铜钱,一块从老修士遗物里翻出来的碎片。碎片上刻着个符号,像眼睛,也像鸟。
老修士临终前攥着她的手,把玉佩塞进她掌心。
“去落霞宗。找观星台。”
他手指冰凉。但眼睛很亮。凤鸾后来才明白,那不是恐惧,也不是遗憾。是把守了三十年的东西终于交出去的如释重负。三十年里他每天夜里坐在西岭村后山的小屋里对着油灯擦拭那块玉佩,一遍又一遍,不敢交给任何人,直到临终前那一刻才想通,有些东西守不住就得传出去。
“站住。”
门楼上传来声音。两个青衣弟子探头看她。
“外乡人,落霞宗不是避雨的客栈,走。”
凤鸾没动。从怀里掏出玉佩举起来。
不规则的菱形,温润的质地,闪电掠过的时候泛起一层幽蓝。正面三个字——观星台。
两个弟子神色变了。
年纪大的那个眯起眼:“这玉佩你从哪来的?”
“有人让我来找这个。”
旁边年轻弟子嗤了一声:“师兄,别跟她费口舌了。炼气二层的小丫头,拿块破玉佩就想进宗门?”
“闭嘴。”年长弟子瞪了他一眼,转向凤鸾,语气缓了一些,“玉佩是真品。但观星台是天墟阁顶层的禁地,不是谁都能进的。你——”
话没说完。
后山方向传来一声惨叫。
那声音不像人声。从喉咙深处硬扯出来的,裹着恐惧,在暴雨里劈开一道口子。凤鸾听过这种声音。三年前老修士邻家女儿上山采药失踪,被发现时发出的就是这种声音。不是求救,是看见了什么东西之后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最后一声。
两个弟子脸色大变。
“后山!”年长那个喊,“是李长风师兄的洞府!”
他转身冲进门楼。年轻弟子愣了一下,看了凤鸾一眼。
凤鸾趁他分神,侧身从两人中间穿过去,滑进了山门。
“站住!”年轻弟子追了两步,雨太大,凤鸾已经消失在通往后山的石板路上。他低骂一声,折返了。
凤鸾没往后山去。
炼气二层的修为,体能差得远。她绕进了山门左侧的竹林,蹲在一株粗竹后面等着。
要搞清楚惨叫从哪来的。多少人过去了。谁带的队。
远处脚步声杂沓。一队人马从后山方向赶来,为首的是个穿黑色道袍的中年男子,面色冷峻,右手按在腰间剑柄上。随行四个执法堂弟子,神情紧绷。
凤鸾的目光落在那人右手上。
食指有一道厚茧。常年握剑留下的。
她记下了这张脸。赵无锋。执法堂。凝丹初期。
队伍走得很急,没人注意到竹林里蹲着的人。
等人走远了,凤鸾从竹后站起来。
李长风的洞府在后山半山腰,独立小院。院外已经拉起了蓝色警戒阵法,几个执法堂弟子守在旁边。凤鸾没靠近,站在两百步外一棵老树下,闭眼,指尖触了玉佩。
天机推演。
眩晕从脑海深处涌上来,像无数根针同时扎太阳穴。她咬住牙。老修士说过——推演不是看戏,是拼图。拼起来才能看见真相。
玉佩微亮。灵气从指尖出去,穿过雨幕,越过警戒阵法,飘向洞府。
她看见了。
画面糊得像隔了层磨砂。但够辨认。
洞府门窗从内部锁死。地上横着一具尸体,四肢扭曲,双目圆睁,口部大张。双拳紧握,指缝间露出一角碎片。碎片上的符号和她那块一样——像眼睛又像鸟。洞口外沿附着极淡的黑色粉末,像灰烬。
凤鸾睁眼,大口喘气。鼻血渗出来,滴在衣襟上,洇开。
她拿帕子擦干净,把那个符号记进脑子里。
“观星台……”她低声念了一遍。
转身走了。雨没停。她拢了拢兜帽,朝山门内的弟子宿舍方向走。今晚先记住碎片上的符号。其他的明天再说。
推开宿舍木门,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走廊空荡,几盏昏黄的灯笼在风里晃。她找到自己的房间——不到十平米,一张床,一张桌,一个衣柜。
包袱搁床上。掏出那枚铜钱。
方形,中间凿了方孔,边缘磨损得厉害。老修士留给她的另一样东西。除了玉佩就剩这个了。
凤鸾把铜钱托在掌心,闭眼。推演不一定每次都要借玉佩,铜钱也行。
翻弄两下,抛出去。铜钱在半空转,发出铮鸣,落在桌面,弹一下,停了。
正面。
她蹙眉。正面主吉。这种时候吉意味着什么?
再抛。又是正面。
两次正面,卦象叫“重乾”。大吉,但也暗藏凶险。越是顺的事底下越藏着看不见的刀。
铜钱收好,吹灭油灯。
黑暗里躺上床,窗外雨声不停。李长风的脸,碎片符号,黑色粉末,赵无锋的指茧——在脑子里翻来覆去。
她翻过身面朝墙。多年习惯了,睡觉必须面朝墙。老修士说这样有安全感。
她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个习惯的真正原因。她怕背后有东西。怕身后藏着看不见的危险。就像现在,明明知道李长风死了,却觉得杀死他的那个东西可能也在看着她。
闭上眼睛。不想了。
雨声慢慢变小。远处的天墟阁在夜色里若隐若现。阁楼顶层,观星台的石壁上,古老符号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微光。
等着什么。
雨声渐渐停了。
凤鸾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的木纹。木头是老松木的,裂了几道缝,缝隙里积着灰。她数着那些裂缝,一条,两条,三条——数到第七条的时候,远处传来一声闷雷。
她没动。
三年了。从老修士死的那天起,她就一直在往这个地方走。
西岭村到落霞宗,三百里山路。她走了整整十天。鞋底磨穿了,脚底起了泡,破了,结了痂,又磨破。包袱里的干粮第三天就吃完了,后面七天靠野果和溪水撑着。她没觉得苦。老修士教她的第一课就是:修仙的人,饿肚子是常态。
那时候她不懂。现在懂了。
窗外的风停了。树叶不再摇晃,世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凤鸾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
她伸手摸了摸怀里的碎片。还在。冰凉的,硬硬的,边缘有些割手。老修士死前攥着她的手说“去落霞宗”的时候,就是握着这块碎片。他的手劲很大,捏得凤鸾指骨发疼。凤鸾没挣开。她知道这是老人最后的力量了。
现在碎片在她手里。她不知道该怎么用它。
但她会学的。
她闭上眼。明天要去天墟阁,要查那个符号,要找观星台的路。今晚先睡。
睡着了就不会想那些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