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刚刚有提到吧?没提到的话我专门讲一遍好了,这可是重点——”
“我还有一位长着一头漂亮红发的妻子,我确信那肯定就是我老婆!”
“不过有些可惜,因为某些原因,她不能张口说话……”
路明非滔滔不绝地讲述着,手舞足蹈,眉飞色舞,讲到“妻子”和“老婆”这些字眼的时候开心至极,嘴角哧溜一下开始滑行,咧到了耳根后面。
难得看到平时总是低着脑袋、畏缩避开任何人视线的他有这样滔滔不绝的开心模样。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现在觉得自己是北欧神话中的主神奥丁?”
坐在正对面、相距不到半个桌子距离的是班中的天之骄女苏晓樯,她眉头紧锁,心情沉重。
在以往,骄傲的小天女苏晓樯是绝不会和路明非坐在同一张桌子上面对面的,她实在讨厌极了这个初来乍到开学第一天一出口就粉碎了自己十几年骄傲的可恶家伙。
昨日之仇,如芒在背!
但今天有些不一样——在走廊里她失误推倒了路明非,正巧他的脑袋又撞到了窗台的尖锐边缘上,虽然没有见血,但他晕了过去、醒过来后就又开始胡言乱语,像是疯了似的。
瞥见一个人呆呆坐着、用下巴顶着桌子自言自语不停像是痴呆了一样的路明非,那一刹苏晓樯的心像是漏了半拍,就连呼吸也陷入停滞,只一瞬间,她感觉未来人生的色彩就变得灰暗,她不禁慌乱,更有些害怕……
尽管单纯摆平这件事没什么难度,可她担心万一自己负上道德债务、被逼无奈承担起“需要赎罪而照顾路明非一辈子”的责任该怎么办?他那么笨那么蠢,而且现在还更傻了——
自己一定要操很多心、日子肯定会过得很闹心的……
为了不年纪轻轻就担上“过失伤害”的罪名,她决定充当心理医生的角色,替他开导一下。
可谁能想到一来二去,她的心态先一步崩溃了——路明非是完全疯掉了,胡言乱语,根本不让人打断他的故事,他滔滔不绝地讲述他是执掌权与力的王、讲述他自己魔改版的北欧神话……他肯定是疯掉了。
天外的云黑压压暗沉沉的,压得人喘不过气,就像是有一场灭世洪水一般的大暴雨要来了。教室里也闷乎乎的,灯管和昏暗的天气混在一起,照得色调反倒更暗了些,混着学生们杂乱的嚷嚷声,苏晓樯感觉自己的人生也许已经到头了。
唯一还称得上活泼的,也就只有路明非这个傻瓜。
当然,也许是因为他刚好坐在灯管下面被光照着、又刚好离窗户不远,比其他地方更亮一点的缘故……搞得像是天神下凡了似的……
“说实话,奥丁可能有些不够格……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但我总感觉自己该更威严一点,像是皇帝,或者像是……至尊什么的,嘿嘿……”路明非和周围的昏暗气氛格格不入,他依旧咧着大嘴,不好意思地笑着,“不过你说的大体也对,大概就是这样吧,说是奥丁也不错,毕竟是神王嘛。”
“不错?不错在哪?!”
苏晓樯小声惊呼,引来班里其他同学的注目,尽管同学们今天对她的侧目已经够多了……
没有人搞得清楚,以往像是和路明非有杀父之仇、每天都在言语上对他施以暴力的苏晓樯怎么会突然和他坐得那么近,像是在说悄悄话似的,而且看上去还处在下位、表情温娴态度耐心,大家都觉得离奇。
这简直就如同战国时代生活在赵国都城的路人甲,昨天还看到放着狠话“要给蔺相如找一辈子茬”的廉颇,今天就见他光着膀子肉袒负荆跪在了蔺相国的家门口。
苏晓樯不会是被路明非拿住某种把柄威胁、然后受到了“苏小姐,你也不想被其他人知道这件事吧?”之类的胁迫吧……
窃窃私语声传进苏晓樯的耳里,她后知后觉,发现自己现在和路明非的距离实在太近,接着她像是触电一般猛地向后弹去,摆摆手驱赶自己的尴尬,还有挥之不去的心慌。
“你还是去看看心理医生吧,你已经疯了。”她板着脸,让自己的语气听上去强硬一些,以免暴露出内心的慌乱,“钱我帮你出,就当是我的道歉。”
“道歉?为什么要道歉呀?”路明非不明所以,“我感觉我还挺好的,没什么问题。你是在说刚刚撞到我的事吗?不用放在心上啦,我脑子没事。”
“没问题?”苏晓樯难以压制自己的焦躁,她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这么急,也许是恶向胆边生,也许是她已经愧疚到心乱了。
女孩顾及影响,尽量控制住声音,咬着牙反问,“没问题你在这胡言乱语了这么久!你真觉得自己是神、是奥丁吗?还是说你觉得该更威严些,是至尊,是皇帝?你知不知道,上一个想在共和国里做皇帝的是凯撒,他被捅了一百多刀捅死了,后一个是袁大头,他也死了!你也想死了是么?”
男孩不由觉得有些委屈,这些话本来又不是他想讲给她听的,刚刚分明就是她拉着他的肩膀、眼巴巴地让他再多说些什么,差点都要跪下来求他了,他才勉为其难坐在这张桌子上的。
路明非承认自己的确是个喜欢幻想的傻狗。
他在同班的钢琴小美女上台演出的时候幻想过自己会牛哄哄地被一群黑衣人接走,去执行某项至关重要的秘密任务,在一片惊奇艳羡的目光中潇洒离去;也幻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在危难时刻像超级英雄一样,从人群中捏住两旁的衣领,露出一个“S”标志挺胸而出,收获鲜花和赞美,以及某位美女的崇拜目光和芳心……
但现在不一样,他明白自己不是在幻想,他能辨认出那是他自己的记忆,清晰而又真切,就像是切实发生在他眼前的事情,根据那些极具辨识度的名字和形象,他约莫觉得自己可能是穿越到北欧神话的世界里,然后又归来了。
虽然现在除了奇怪的知识以外他好像什么也没留下;虽然除了那些亘古的记忆外,他还有一段奇怪的、格格不入待在冰天雪地和精神病院一般设施的记忆,但他依旧认定自己的记忆并非虚假。
不过这些记忆并非连贯,也并不完整,他能记起来的事情全都清晰无比,有些地方却像是被刀子划过的缝隙一般,明知道断掉了,却连一点印象也没有,完全是碎片化的记忆。
但眼下,这都不重要——
“皇帝什么的也就那样吧,我觉得相比之下还是我最后讲的红发妻子更重要一点。”路明非怂声回复,“她真的人很好,很温柔很安静,也很好看。”
“啊!”
苏晓樯终于忍受不住了,她闭眼尖叫,从口袋中翻出手机。
小小的机身,大大的屏幕,没有键盘,路明非认得那是名叫“iphone”的新玩意,之前他翻来覆去地在论坛里和别人争论这种智能手机一定是未来的主流,结果有人反讥他是白日做梦,气得路明非在论坛里舌战群儒大战了一整晚,最后给管理员当了整一晚的狗腿子,最后才拿到权限强行封禁了他的对手,终于大获全胜,从那以后没人敢在论坛说苹果手机不好。
只是有些唏嘘,到今天才是他首次亲眼见到苹果手机。
女孩挤着眉头,像是被孩子快要逼疯了的母亲一样碎碎念叨着,她说要证明路明非完全是在妄想,所谓的红发老婆只是他做梦的产物!她要现场查找资料,告诉这个家伙,哪怕是在神话里,也根本就没有什么所谓的“不能说话的红发妻子”——
苏晓樯手指飞快地挪动,路明非不懂她想要干什么,但他现在扬着脖子想要近距离观赏下苹果手机的外貌,今天晚上他一定好好用眼睛见识到的、用第一人称的口吻再次挑起战争,这次他要用小号扮成一个“拥有iphone的富家子弟”,让那些顽固的老东西全都哑口无言!
可手机很快就远他而去,被女孩重重地按在桌面上。
路明非连忙缩回脑袋,生怕自己的行为被误认成“偷窥”,刚认识的时候,他就已经触碰过一次骄傲小天女的逆鳞了,可不能再摸到另一颗。
对恶龙摸来摸去,直接上手把所有的鳞片都弄成逆鳞,可就不能说是自己只是无心碰到了,那根本是龙性恋在耍流氓……
他祈祷恶龙苏晓樯不会呲着牙哈气、开始酝酿吐息。
只是事实并非如他所想,等到他抬眼望去,没看到他预想中一张羞愤生气的脸,只发现女孩稍稍有些……迷惘。
她呆呆望向天花板,眨着眼,喃喃念叨着,像是怀疑其实脑子出了问题的是她自己。
“怎么会真的有这么一个人存在呢……”她呢喃着发出疑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