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二十一年,腊月二十三,小年。
辽西走廊刮起了白毛风,天地间只剩下一片混沌的灰白。广宁县城外三十里的陈家窝棚,十几户人家散落在山坳里,像是被风雪啃剩的骨头渣子。
十七岁的陈怀山蹲在灶台前,往灶膛里添了一把苞米秸子。火苗蹿起来,把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怀山,你爹咋还没回来?”母亲从里屋出来,手里攥着一块发了黑的窝头,眼神里全是焦虑。
陈怀山没吭声,把火拨得更旺了些。
他爹陈永祥三天前去了县城,说是去给俄国人干活——中东路修到了辽西,俄国老毛子到处抓夫,不给钱不说,去晚了还要吃枪托子。可不去又不行,保甲长挨家挨户摊派,不去就罚两斗高粱。家里哪有那两斗高粱?
“小年都不让过安生。”母亲抹了把眼睛,声音压得很低。
陈怀山还是没说话。他这人从小就闷,跟块石头似的,三棒子打不出一个屁来。但他那双眼睛亮,黑漆漆的,看人的时候像刀子。
窝头还没嚼完,院子里就响起了脚步声,又重又急,不像是人走路的动静。
门“砰”地被撞开,灌进来一股夹着雪沫子的冷风。邻居赵老四满脸是血,踉跄着栽进门来。
“陈大嫂……怀山……出、出事了……”
陈怀山“腾”地站起来,一把扶住赵老四。
赵老四喘得说不出话,手指头哆嗦着往门外指:“你爹……修路的营盘……老毛子……打死了……”
母亲手里的窝头掉在了地上。
陈怀山没有哭。他甚至没有问为什么。
他只是把炕边那把父亲留下的猎刀别在了腰上,又从门后抄起一根齐眉棍,转身就往外走。
“怀山!你干啥去!”母亲尖叫着扑上来,死死抱住他的腰。
“我去把爹背回来。”少年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话。
赵老四在后面喊:“去不得!那营盘五十多个俄国兵,还有一挺机枪!你爹他跟几个乡亲要工钱,领头的那个俄官一刀就攮上去了……尸体就扔在壕沟里,不许人收……”
陈怀山掰开母亲的手,力气大得吓人。母亲被他推了个趔趄,跌坐在地上。
他回头看了一眼。
灶膛里的火还没灭,映着母亲花白的头发和满脸的泪。
他没再看第二眼。
陈家窝棚离修路的营盘有二十里地。陈怀山在风雪里走了两个时辰,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营盘设在一座破庙里,周围挖了壕沟,架了铁丝网。几顶帐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夹杂着俄国人的笑骂声和酒瓶子碰撞的声响。
今天是俄国人的圣诞节。他们喝了整整一天的伏特加。
陈怀山趴在壕沟外的雪地里,一动不动力盯了半个时辰。
他看见壕沟旁边果然堆着几具尸体,被雪盖了大半,露出来的手脚都已经冻得僵硬。借着帐篷里透出的微光,他认出了父亲那双露了脚趾头的棉鞋——那是母亲今年刚纳的鞋底子,针脚又密又匀,母亲说这样结实,能穿三年。
陈怀山把脸埋进雪里。
雪很凉,凉得刺骨。
他没让自己发出声音。
等到营盘里的动静渐渐小了,酒气从帐篷里弥漫出来,夹杂着俄兵的鼾声。陈怀山慢慢从雪里抬起头,沿着壕沟的阴影摸了过去。
铁丝网有个豁口——白天干活的人偷偷剪开的,老毛子没发现。
他像条蛇一样滑了进去。
父亲的尸体在最底下,上面的雪已经被扒拉过,露出青紫色的脸。眼睛没有闭上,冻住了,泛着一层白霜。
陈怀山把父亲身上的雪轻轻拂去,弯腰就要把人背起来。
就在这时,身后一顶帐篷的门帘掀开了。
一个俄国兵晃晃悠悠地走出来,解开裤子对着雪地撒尿。醉眼朦胧中,他看见了雪地里的人影。
“斯多伊!”(站住!)
陈怀山慢慢直起腰来,转过身。
俄国兵一边提裤子,一边去摸腰间的枪。他的枪还没掏出来,陈怀山已经动了。
齐眉棍横着扫过去,正砸在俄国兵的太阳穴上。这一棍陈怀山用了十成十的力气,棍子断了,俄国兵的脑袋也凹下去一块。人没哼一声就栽倒在雪地里,温热的血喷出来,把脚下的雪烫出一片坑。
陈怀山没停。
他从腰间拔出猎刀,蹲下身,一刀割断了俄国兵的喉咙。
然后他把刀叼在嘴里,再次弯腰去背父亲。
父亲比他想象的重。冻僵的尸体硬邦邦的,胳膊腿都弯不过来,只能整个扛在肩上。一米七几的瘦长少年,扛着一个成年男人的尸体,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外走。
走到壕沟边上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喊叫声。
帐篷里有人出来了。一个,两个,三个。
然后是俄语的咒骂,接着是拉枪栓的声音。
陈怀山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下,几个俄国兵举着火把,已经发现了倒在地上的同伴。其中一个抬起头,正好跟他四目相对。
“契尔特的!”(见鬼!)那个俄国兵大叫一声,举起了手里的步枪。
陈怀山没有跑。
他把父亲的尸体放下来,靠在壕沟边上,然后蹲在尸体前面,把自己挡在父亲身前。
步枪响了。
子弹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火辣辣的疼。
第二枪还没响,庙里的机枪响了。不是朝他打,而是朝天上——一个当官的俄国军官冲了出来,一把按住机枪手的肩膀,叽里咕噜喊了一通。
陈怀山后来才知道,那个军官叫了他一嗓子,意思是“今晚是平安夜,不要见血”。
但俄国人没打算放他走。
他们派出五个人,端着刺刀朝他逼近。
陈怀山把猎刀攥得死紧,指节发白。
他没打算活着回去。
然后,营盘外面突然响起了密集的枪声。
不是俄国人的枪——俄国人的枪是水连珠,声音脆。这枪声闷,是汉阳造。
紧接着,庙门外有人用东北话大喊:“老毛子!把中国人放了!不然老子炸了你们的弹药车!”
俄军乱了起来。
几个逼近的俄国兵犹豫了,回头看向那个军官。军官骂了一句,打了个手势,几个人转身往回跑。
陈怀山不知道外面是谁在帮他。他只知道自己不能错过这个机会。
他重新扛起父亲,翻过壕沟,爬出铁丝网,一头扎进了茫茫的风雪里。
走了一里多地,身后有人追上来。
不是俄国人,是中国人。三个骑马的人,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精壮汉子,穿着皮袄,戴着狗皮帽子,腰间别着两把盒子炮。
“小兄弟,你是陈家窝棚的?”那人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陈怀山停下来,喘着粗气,点了点头。
那人看了一眼他肩上扛着的尸体,又看了一眼他脸上冻成的冰碴子和身上的血迹,沉默了片刻。
“你爹是老陈?那个带头要工钱的?”
“嗯。”
“是个汉子。”那人翻身下马,走到他面前,“你也是个汉子。我叫冯麟阁,听说过吗?”
陈怀山听说过。方圆百里,没人没听说过冯麟阁。
辽西巨匪,手下三百多号人枪,俄国人拿他没办法,官府更拿他没办法。
冯麟阁打量着他,忽然笑了:“敢一个人来闯老毛子的营盘,你这条命比金子还硬。跟我上山吧。”
陈怀山摇头:“我得先把我爹埋了。”
冯麟阁没再劝,挥了挥手,让手下人帮忙把尸体架上马背。他自己牵着马,陪着陈怀山在风雪里走。
走了没多远,陈怀山突然问了一句:“冯爷,你们为啥帮我?”
冯麟阁掏出烟袋,在马上点了火,吸了一口,慢悠悠地说:“老毛子欺负咱们中国人,欺到头上了。我冯麟阁没别的大本事,就会打枪、杀敌、替天行道。你爹是被老毛子害的,我不能不管。再说了——”他看了陈怀山一眼,“你能一个人摸进去杀了他们一个人,这事传出去,老毛子脸上挂不住。我喜欢。”
陈怀山没再说话。
天亮之前,他把父亲埋在了陈家窝棚后山的老榆树下。
母亲跪在坟前哭得昏死过去,是赵老四家的女人把她抬回去的。
陈怀山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然后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没跟母亲告别。
他知道,这个家,他不能再待了。杀了俄国兵,俄国人迟早要来找麻烦。他走了,母亲反倒安全。
冯麟阁还在村口等着他。
“跟上吧。”冯麟阁拍了拍身边的另一匹马,“从今天起,你是我的人了。”
陈怀山翻身上马,动作利落。
冯麟阁笑了:“看你骑马这架势,不像庄稼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