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果枪的握柄是温的。
这不太对。073低头看了一眼，金属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霜，但她掌心的温度隔着战术手套渗了进去，把霜融成了水。她把枪换到左手，在裤腿上蹭了蹭右手心，重新握回去。
月亮很圆。挂在巷口那棵老槐树的枝桠间，像一枚被人忘了收走的硬币。她蹲在消防梯的第三级，视野刚好能卡住巷子尽头的拐角，那里有一只翻倒的垃圾桶，和半截漏水的铸铁水管。
任务档案在她脑子里过了一遍——不用调取终端，她早就背下来了。
目标：陈烬。十二岁。南城三中初一学生。危险等级：S级。十年后发起“熵增计划“，利用因果链悖论制造时间断层，波及七个时间维度，修正成本预估为四万三千次标准清扫任务。建议执行方式：远距离清除，避免任何接触。执行窗口：今日子时前。
子时还有四十七分钟。
073把因果枪架在膝盖上，校准准星。枪身很轻，轻得不像能抹掉一个人存在过的全部痕迹。她执行过一百一十三次清除任务，每次扣下扳机之后，那个目标就会从所有时间线里消失——童年照片变成空白，身份证号显示“查无此人“，母亲会在某个凌晨突然哭醒，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一百一十三次。她从没犹豫过。
脖子后面的情感抑制器微微发热，芯片在处理她刚才“看见“的那段碎片。每次任务前，系统都会强制推送目标的“关键人生影像“，说是为了“辅助判断“。实际上就是逼她看一眼这个人为什么要死，然后告诉自己：他的死是有理由的。
她闭了闭眼，那段影像还在视网膜上浮着——
十二岁的陈烬。穿一件洗到起球的蓝色校服，蹲在巷口。手指很细，骨节泛白。他在掰一根火腿肠，力气不够，掰了三下才断开，碎屑掉在地上，沾了灰。他捡起来吹了吹，又掰碎了放进手心。
一只橘猫从垃圾桶后面探出头。毛色暗淡，后腿拖着地，右前爪悬着不敢着地。它慢慢挪过来，鼻尖蹭了蹭陈烬的手指。陈烬没动，等它闻够了，才把手心里的火腿肠碎粒倒在地上。
“慢点吃，“他声音很轻，像怕吓着它，“别抢。明天我还来。“
073睁开眼。
那只猫，如果没人管，三年后会被一辆失控的清扫车碾过去。陈烬会在雨里坐一整夜，第二天退学。他妹妹的死亡档案会被同学翻出来贴到公告栏，他替妹妹还的那笔“因果债“会让他彻底相信——时间是可以被改写被欺骗的东西。然后他开始学物理，学悖论，学怎么拆掉这台操纵所有人命运的机器。
资料上说，他是一个天才。
资料上没有说，他蹲在巷口喂猫的时候，校服袖口磨出了毛边。
073从消防梯上站起来。铁架响了一声，她没在意。巷子里很安静，只有那截水管在滴水，滴答，滴答，像有人在数秒。
她往下走了一层，在二楼平台的边缘停住。这个角度更好——巷口、垃圾桶、铸铁水管，全在视野里。月亮悬在他头顶，把少年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像一道还没来得及写就的罪状。
陈烬还在那里。
他换了个姿势，盘腿坐在地上，校服裤蹭了一屁股灰。橘猫已经吃完了火腿肠，正用瘸了的右爪试探着去够他膝盖上的书包带。他没赶它，反而把书包带松了松，让它够得更舒服一点。
“就这些了，“他说，“明天我多带一根。“
猫听不懂。它用脑袋蹭他指节，发出很轻的呼噜声。
073把因果枪端起来。准星套住他的后脑勺。十二岁的头骨还很薄，她见过目标被清除时最后的影像——像一张照片被从中间撕开，两边往不同方向卷曲，边角发烫，最后变成一撮灰。没有血。甚至不会疼。系统说那是“无痛修正“。
她扣在扳机上的食指没有动。
陈烬低头在书包里翻什么。翻了半天，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创可贴。他小心翼翼地抓住橘猫的右爪，猫缩了一下，他没松手。“别动，“他说，声音还是那么轻，“你看，都流血了。我帮你贴一下，明天就好了。“
猫没跑。它歪着头看他贴完，还舔了舔创可贴的边缘。
073放下枪。
月亮移到了槐树正上方。她的影子从平台上垂下去，刚好落在陈烬脚边三步远的地方。他没抬头。他在跟猫说话：“你说，我妈要是知道我用零花钱买火腿肠喂你，会不会骂我？“
猫打了个哈欠。
“算了，“他把书包拉链拉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反正她也没空管我。“
他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书包带子太长，在屁股后面一晃一晃。橘猫蹲在原地看他，直到他拐出巷口，才瘸着腿慢慢缩回垃圾桶后面。
073还蹲在平台上。因果枪搁在膝盖上，枪管朝下，准星对准了空荡荡的地面。她的手指在抖。很轻微的，像那截水管滴水的频率。
情感抑制器又热了一下，但她没看到任何影像。是自己的情绪溢出来把芯片堵了。她把枪收进枪套，站起来。铁架响第二声。
月亮还是很好。银白色的光铺了一地，连垃圾桶上的锈迹都照得清清楚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