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三年,暮春。
紫禁城的海棠开得铺天盖地,落英铺满长长宫道,朱墙高耸,锁住漫天春色,也锁住无数少女的浮沉命运。
我名苏晚卿,家世清寒,无高官外戚可倚仗,凭着一身温顺性子与端正容貌,通过选秀入得宫中,初封娴贵人。
同批入宫的还有二人,性子张扬明艳的沈氏,封昭贵人;沉静寡言的林氏,封静贵人。三人一同居于东西六宫的偏殿,初入宫闱,无宠无势,彼此尚且维持着表面和睦。
彼时后宫格局空旷寂寥,早已无中宫主持大局。皇后与皇贵妃两位至尊高位,先后猝然薨逝,徒留宫中人人讳莫如深的过往秘事。如今六宫之中,位份最尊的便是育有大皇子的平妃,次之便是诞下两位公主的懋嫔。二位娘娘协理六宫,执掌宫中大小事宜,是整个后宫真正的掌权之人。
初入深宫,我深谙谨守本分、低调蛰伏的道理,日日守在自己的娴宁殿中,读书刺绣,安分度日,从不争宠谄媚,亦不参与任何宫人是非,只求安稳立足。
唯独昭贵人沈氏,性情热烈,容貌夺目,最得圣心。入宫不过半载,便凭帝王盛宠,从贵人晋位昭嫔,一时风头无两,压过同期所有秀女,连宫中老人也多给她几分薄面。
盛宠最是磨人,也最是惑人。
位份骤升的昭嫔,渐渐失了初时的谨慎,恃宠而骄,行事张扬跋扈。她素来心高气傲,看不惯平妃以高位统摄六宫、处处约束规制,数次在公开场合出言冒犯,顶撞平妃,无视后宫尊卑礼制。
平妃执掌六宫,最重体面威仪,屡次被低位嫔以下犯上,颜面尽失,心中积怨渐深。宫中本就是捧高踩低的名利场,见昭嫔失了高位欢心,往日攀附她的宫人纷纷疏离避退。
龙恩最是无常。数次冲突过后,帝王厌弃了昭嫔的骄纵任性,加之平妃暗中进言,最终一道旨意落下,将昭嫔打回原形,复降为昭贵人,昔日滔天盛宠,一朝散尽。
起落只在朝夕。
贬位之后的昭贵人,居所清冷,宫人四散,日日困在殿中郁郁寡欢,终日以泪洗面,郁结于心,形同幽禁。
后宫众人皆冷眼旁观,人人避之不及,生怕沾染祸事,得罪平妃,引火烧身。
我身边的贴身侍女清芷屡屡劝我旁观即可,莫要多事。可我与沈氏同批入宫,相伴半载,终究念着几分旧情。深宫寒凉,落难之时最能见人心,我不愿做趋炎附势、凉薄无情之人。
思虑再三,我备下亲手制的安神糕点、几匹柔软素缎布料,屏退多余宫人,独自去往昭贵人的冷清偏殿。
殿中落满轻尘,帘幕低垂,死气沉沉。我并未多言朝堂宫规,也无刻意说教,只是轻声宽慰,陪她静坐半晌,劝她放宽心绪,保重自身,静待来日。
全程低调私密,未曾张扬半分。
可世间从无不透风的宫墙。
那日我离殿不久,竟偶遇途经此处的帝王。
陛下立于海棠花影之下,看遍了后宫趋炎附势之态,唯独见我于落难之时雪中送炭、存着仁善本心,无半分功利算计,心中顿时生出几分欣慰与青睐。
自此,圣眷渐至。
帝王时常驾临娴宁殿,待我温和眷顾,我从不恃宠而骄,依旧恪守本分,待人谦和有礼,愈发低调恭谨,反倒让圣恩愈发稳固。
圣宠安稳不久,我便查出身怀龙裔。
也正是在初初查出身孕、胎气未定之时,我屡屡撞见异常。执掌太医院要务的徐太医,素来只侍奉后宫高位、处理宫中重务,却屡屡私下出入平妃的寝殿,往来频次异常频繁,且每次相会皆屏退所有宫人,隐秘至极,神色诡秘,全然不是正常君臣、医患往来的模样。
彼时我刚怀有身孕,腹中孩儿是我唯一的依仗与软肋,深宫步步凶险,我不敢有半分大意。平妃素来待我温和,时常寻借口遣宫人来请我赴殿小坐、闲话叙旧。
可自窥见二人隐秘往来的端倪后,我心中瞬间升起极致戒备。
徐太医掌后宫脉案汤药、调理妃嫔身体,这般频繁私会高位妃嫔,定然藏着不可告人的秘辛。先皇后与皇贵妃离奇薨逝的疑云始终笼罩深宫,我身怀身孕,最易遭人暗害,绝不能卷入风波、任人拿捏。
自此整个孕期,我步步谨慎、刻意避嫌,丝毫不敢松懈。
每逢平妃派人来邀,我皆以孕中嗜睡体虚、需静养安胎、不敢随意走动惊扰胎气等稳妥借口,一一婉言推辞,次次礼数周全、态度恭和,不得罪分毫,却坚决不与平妃独处、不赴她任何私下邀约,彻底避开所有亲近接触的机会。
与此同时,我断然弃用徐太医,绝不许他踏入我娴宁殿半步,更不用他一丝一毫汤药诊脉。
我宫中所有安胎汤药、滋补药膳、日常调理,全部遣心腹宫人出宫,寻访宫外家世清白、无任何朝堂后宫派系牵连的女医专属诊治调理。殿中所有吃食茶饮、安胎药材,皆由贴身侍女全程看管、层层试毒,日夜严防死守,杜绝一切被人动手加害的可能。
我小心翼翼维系着与平妃表面的和睦,礼数周全、恭敬如初,从未流露半分疑虑,装作懵懂温顺、全然不知情的模样,让她彻底放下对一个孕期嫔母的戒备。
我敛尽锋芒,日日安居殿中安心养胎,不争宠、不惹是非、不结派系,低调蛰伏,只求腹中孩儿平安无恙。
入宫一年,我平安诞下一位小公主,龙颜大悦,念我生育有功、品性温婉、安胎恭顺,下旨将我晋为娴嫔。
诞育子嗣,进位得宠,于后宫而言,已是站稳了脚跟。
彼时平妃执掌六宫,手握唯一大皇子,权柄滔天。我无家族依仗,又新晋进位,根基尚浅,深知需结好高位以求安稳。于是平日里我对平妃恭敬顺从,礼数周全,遇事谦逊退让,从不争抢锋芒。
平妃见我性情温顺、安分守己,无争权夺利之心,孕期更是安分恭顺,对我颇为和善,渐渐与我交好,日常多有照拂,时常遣人送来赏赐,偶尔也邀我闲话小坐。
一时之间,我在宫中安稳无忧,既有幼女相伴,又得高位照拂,圣恩绵长,日子过得平静顺遂。
可这份顺遂,终究是镜花水月,暗藏汹涌杀机。
这般步步谨慎、刻意疏离数月,终究还是让我撞破了惊天秘事。
那日午后,春日和煦,我带着侍女在御花园散步,恰逢宫人簇拥远去,四下无人。我途经平妃寝殿后侧的回廊,无意之中,听得殿内传来压低的交谈声,正是平妃与徐太医的声音。
我心头一凛,立刻止步屏息,隐匿于廊柱之后,不敢发出半点声响,静静听着殿中私语。
字字句句,清晰入耳,字字诛心,彻底撕碎了深宫看似平静的假象,揭开了尘封数年的血色阴谋。
我立在廊下,春风微凉,吹得我遍体生寒,脑中所有过往碎片瞬间尽数串联,一桩桩一件件的疑点豁然开朗。
世人皆知,先皇后当年难产崩逝,世人皆叹福薄殒命;皇贵妃无病无灾,却骤然体虚衰败、莫名薨逝,人人只当是体弱早衰。
可真相全然不同。
当年先皇后身居中宫,手握嫡脉荣光,腹中所怀乃是正统嫡子,一旦降生,便是国之储君,会彻底压住所有妃嫔的前程子嗣。彼时平妃尚且势弱,皇贵妃位高权重,二人皆忌惮中宫嫡脉,心生贪权妒意,竟是私下暗中结盟,互为援手。
二人串通一气,借皇后生产最虚弱凶险之际,暗中动手脚,假借难产血崩之名,硬生生害死了母仪天下的先皇后,除去了挡在二人前路之上最大的阻碍。
皇后薨逝,中宫悬空,后宫制衡彻底崩塌。
而后平妃二度有孕,宫中人人庆贺,皆以为她子嗣丰厚、福泽深厚。可她早已通过徐太医诊查,得知腹中只是一位公主。
于旁人而言,公主是锦上添花;可于野心勃勃、志在后位与储位的平妃而言,无用的公主,只会让她圣宠过盛、遭帝王忌惮,更会耽误她的长远布局。
于是,她不惜狠辣自毁子嗣,再度串通徐太医,暗中操作,亲手让自己滑胎,痛失胎儿。
她刻意营造出接连遭人陷害、屡屡丧子、孱弱可怜的受害者姿态,将所有嫌疑、所有恶毒罪名,全部不动声色地嫁祸给昔日盟友——皇贵妃。
帝王本就对后宫争斗心存芥蒂,被平妃精心营造的假象蒙蔽,深信是皇贵妃嫉恨贤良、忌惮高位子嗣,心狠手辣,接连害死皇后、加害平妃龙胎。
盛怒之下,陛下隐忍不发,暗中命人调配汤药,长年累月给皇贵妃下慢药,无声无息蚀其肌理、耗其气血,最终让皇贵妃久病衰败、骤然薨逝。
昔日同谋,最终落得一死一荣的结局。
皇贵妃一死,当年二人合谋害死皇后的滔天秘辛,再无第二人知晓。所有罪孽污名,尽数由死去的皇贵妃背负。
平妃自此彻底洗白,干干净净,独善其身。
如今后宫无后、无皇贵妃压制,她手握宫中唯一大皇子,稳居后宫最高位份,协理六宫,权倾后宫,坐享了所有阴谋带来的滔天红利。
短短一席私语,道尽两年深宫血色,桩桩件件,皆是人心险恶、权欲滔天。
我僵立在廊下,指尖冰凉,浑身血液近乎冻结。
原来这深宫从无寻常生死,所有猝然离世、起落浮沉,从来都不是天意,皆是人为算计、步步杀机。
平妃心思之缜密、手段之狠辣、城府之深沉,远超所有人想象。她能结盟害人,能自毁子嗣,能借帝王之手除掉同党、洗脱罪名,这般心机手段,若是知晓我窥破所有真相,定然会毫不犹豫对我、对我的小公主痛下杀手。
我强压下心口翻涌的惊悸与寒意,敛去所有神色,悄无声息转身离去,全程不露半点破绽。
回到娴宁殿,遣退所有宫人,独守空殿,静坐良久,方才缓过心神。
昔日交好的温情脉脉,尽数是伪装算计;看似顺遂的深宫生活,实则步步杀机、如履薄冰。
我怀中尚且年幼的小公主是我的软肋,更是我的牵挂。为了保全幼女、保全自身,我必须步步谨慎、步步隐忍。
心绪沉沉,日夜警惕,未曾有半分松懈。
可就在惊魂未定、日日戒备之时,身体却悄然生出异动。
月信迟滞,晨昏嗜睡畏寒,胃口清淡异常。
我召来宫外信任的女医诊脉,指尖落腕片刻,女医抬眸,带着恭贺之声轻声道:
“嫔主,恭喜,您再度有孕,已有两月胎气。”
我抚上尚且平坦的小腹,温热触感透过指尖传来,心头却是五味杂陈,惊忧交织。
这深宫风雨未歇,血色阴谋暗藏,虎狼环伺危机重重。
我再度怀上龙裔,是天赐恩泽,亦是悬在我母女头顶的一把利刃。
前路漫漫,杀机潜伏,这一次,我必须步步为营,护好腹中孩儿,护好膝下幼女,在这吃人般的深宫里,谋一条生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