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566年，北周天和元年，长安。
这一年，北周武帝宇文邕刚亲政不久，正琢磨着怎么收拾权臣宇文护；这一年，关中大地上麦子长得不错，老百姓勉强能填饱肚子；这一年，一个后来改变了整个中国历史走向的婴儿，在一个贵族府邸里呱呱坠地。
没人知道这个孩子将来会做皇帝。
毕竟当时天下还是北周的，宇文家的江山坐得稳稳当当。这个姓李的孩子，不过是关陇贵族圈子里又一个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公子哥罢了。
但命运这东西，从来不讲道理。
一、流着鲜卑血的“陇西贵胄”
说起李渊的家世，那可真是一本厚得能砸死人的账本。
按照李唐皇室后来的官方说法，他们的祖先是陇西成纪人，七世祖李暠是十六国时期西凉的开国君主。再往上追溯，还能追到西汉的“飞将军”李广，甚至追到先秦道家的老祖宗老子李耳。
这套说辞听起来挺唬人，但史学大家陈寅恪先生后来考证，这里头的水分不小——李唐皇室极可能是鲜卑人李初古拔的后裔，所谓“陇西李氏”的出身，大概率是后来攀附的。
不过话说回来，南北朝那会儿，谁家还没点鲜卑血统呢？
李渊的祖父李虎，是西魏赫赫有名的“八柱国”之一。什么叫“八柱国”？就是当年跟随宇文泰打天下的八个最牛逼的大将，相当于西魏的八大金刚。李虎位列其中，官至太尉，封陇西郡公，还被赐了鲜卑姓氏“大野氏”。
李虎有个哥哥叫“起头”，有个弟弟叫“乞豆”——听听这名字，哪像是汉人？分明是北方游牧民族的路数。
李渊的父亲李昞，袭封唐国公，在北周官至安州总管、柱国大将军。李昞娶的女人更不简单——独孤信的四女儿。
独孤信是何许人？西魏八柱国之一，三个女儿分别嫁给了北周、隋、唐三朝的皇帝——长女是北周明帝的皇后，七女是隋文帝杨坚的皇后独孤伽罗，四女就是李渊的母亲。一门三皇后，这在历史上是绝无仅有的。
换句话说，李渊是隋文帝杨坚的姨外甥，是隋炀帝杨广的姨表兄。
这层关系有多近？李渊的母亲和杨广的母亲是亲姐妹。李渊比杨广大三岁，两人小时候没准儿还一起在独孤皇后跟前玩耍过。
所以后来有人说，隋唐换代是亲戚之间的“内斗”——这话还真不夸张。
二、七岁丧父的唐国公
李渊的童年，并不像外人想象的那么风光。
七岁那年，父亲李昞去世了。小小年纪的李渊袭封了唐国公的爵位，成了李家名义上的当家人。但一个七岁的孩子，能当什么家？
好在姨母独孤皇后对这个年幼丧父的外甥颇为关照，时常把他接到宫中居住。李渊的童年，很大程度上是在皇宫里度过的。他见惯了宫闱之中的尔虞我诈，也见识了权力顶峰的风光与险恶。这些经历，让这个早熟的孩子比同龄人更懂得“低调”两个字怎么写。
长大后的李渊，“倜傥豁达，宽仁容众”。用大白话说就是：人缘好，能容人，不摆架子。这种性格在后来的创业路上帮了大忙——跟着他干的人，觉得这老板靠谱。
隋朝建立后，因为和皇室的姻亲关系，李渊被任命为千牛备身——说白了就是皇帝的贴身侍卫。这职位看着不高，但能天天在皇帝跟前晃悠，混个脸熟，比什么官职都管用。
此后几十年，李渊先后出任谯州、陇州、岐州刺史，又任荥阳、楼烦二郡太守，后来被召回朝中担任殿内少监、卫尉少卿。一路走来，顺风顺水，但也说不上多出彩——在隋炀帝杨广眼里，这个表哥大概就是个老实巴交的地方官，办事靠谱，但没什么野心。
杨广错了。
三、相士的一句话
李渊在岐州做刺史的时候，发生了一件小事。
有个叫史世良的相士给他看相，看完之后说了一句让李渊心头一震的话：“公骨法非常，必为人主。”
翻译过来就是：您这骨相非同一般，将来一定能当皇帝。
这话搁在别人耳朵里，可能当成江湖骗子的胡言乱语一笑了之。但李渊听了，记在了心里。
“必为人主”——这四个字像一颗种子，在李渊的心里扎了根。此后的岁月里，这颗种子慢慢发芽，但始终被李渊小心翼翼地掩藏着。因为他很清楚，在杨广手下，任何一丝“非分之想”暴露出来，都是灭门之祸。
四、“可得死否？”
大业九年（613年），隋炀帝第二次东征高丽。
这一年，天下已经不太平了。杨玄感在黎阳起兵造反，虽然很快被镇压下去，但隋朝的统治根基已经出现了裂痕。炀帝从此变得疑神疑鬼，对大臣们动辄杀戮。
就在这一年，大将军李浑被炀帝以“门族强盛”为由，满门抄斩三十二口。李浑的势力和李渊不相上下——李渊看在眼里，脊背发凉。
更让李渊恐惧的事情还在后面。
有一次，炀帝下诏召李渊去行在觐见。李渊恰好生病，没能按时前往。炀帝心里不痛快，把李渊的外甥女王氏叫来问话——这位王氏是炀帝后宫的嫔妃。
炀帝问：“你舅舅怎么来得这么迟？”
王氏答：“舅舅病了。”
炀帝冷冷地来了一句：“那是病得快死了吗？”
——可得死否？
这四个字传到李渊耳朵里，李渊吓得魂飞魄散。
他太明白炀帝的套路了——先是试探，然后猜忌，最后灭门。李浑一家三十二口的下场还历历在目。
怎么办？
李渊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外的决定：自污。
他开始毫无节制地饮酒作乐，大肆收受贿赂，把自己包装成一个胸无大志、贪图享乐的庸碌之辈。你要怀疑我有野心？好，那我就让你看看我有多没出息。
这一招，叫“韬光养晦”。
五、太原：命运的转折点
大业十一年（615年），李渊被任命为山西河东慰抚大使，前往山西镇压农民起义。
此时的天下，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窦建德在河北，杜伏威在江淮，翟让在瓦岗寨——各路起义军此起彼伏，隋朝的统治摇摇欲坠。李渊带着家眷来到山西，一边镇压起义军，一边暗中观察形势。
他的副使夏侯端看出了端倪，私下对李渊说：“天下大乱，正是英雄用武之时。您手握重兵，又身处要地，正是创业的大好时机啊！”
李渊听了，点头称是。但他没有轻举妄动——时机未到。
大业十二年（616年），突厥南侵。炀帝命李渊与马邑太守王仁恭率兵抵御。当时李渊手下只有不足五千人，而突厥兵强势盛。士兵们都很害怕，李渊却胸有成竹。
他让两千多精骑模仿突厥人的生活方式，“饮食居止都依照突厥人的办法，随着水草迁徙”，整天驰骋射猎，看上去悠闲得很。突厥人一看——这什么情况？汉人军队怎么跟咱们一个活法？是不是有诈？
等到突厥人困惑迟疑之际，李渊突然下令出击，大破突厥，“获其特勤所乘骏马，斩首数百千级”。从此“突厥丧胆，深服帝之能兵，不敢南入”。
这一仗，打出了李渊的威名。
大业十三年（617年），隋炀帝正式任命李渊为太原留守。
太原，这个后来被无数史书反复提及的地方，就此登上了历史舞台。
六、李世民的野心
李渊到太原上任的时候，带了次子李世民在身边。
李世民这一年十九岁。年纪不大，但脑子活、胆子大、野心更大。他从小就喜欢弓矢，好谈兵事。在太原这段时间，他结识了一个关键人物——晋阳令刘文静。
刘文静是什么人？晋阳县令，有谋略，有眼光。他通过观察，认为李渊“有四方之志”。再看李世民，更是不得了——“豁达有如汉高帝，神武好似魏太祖”。
刘文静跟李世民一拍即合。
但刘文静有个麻烦——他跟瓦岗寨的李密是亲戚，受牵连被关进了晋阳大牢。李世民听说后，亲自去牢里探望。两个人在阴暗潮湿的牢房里，密谋了一件足以改变历史的大事。
刘文静说：“如今天下大乱，正是英雄起事之时。太原城内兵精粮足，您父亲手握重兵。如果趁机举事，何愁大业不成？”
李世民听了，深以为然。
但问题是——怎么说服李渊？
李渊这个人，谨慎了一辈子。让他主动造反，难。
李世民想了一个办法——曲线救国。
他找到了另一个人：晋阳宫监裴寂。
裴寂，晋阳宫的负责人。晋阳宫是隋炀帝的行宫，里面养着不少宫女。裴寂跟李渊是老朋友，两人经常一起喝酒。
李世民把起兵的计划告诉了裴寂，让裴寂去劝李渊。裴寂答应了。
怎么劝呢？
裴寂的办法堪称绝了——他把李渊请到晋阳宫喝酒，喝到酒酣耳热之际，安排宫女出来陪酒。
睡皇帝的女人，这是什么罪？死罪。
李渊酒醒之后，发现自己闯了弥天大祸。裴寂趁机劝说：“事已至此，不如起兵反隋。反正横竖都是死，何不拼一把？”
李渊是什么反应？
史书上没有详细记载，但可以想象——一个谨慎了大半辈子的五十多岁男人，突然发现自己被儿子和朋友们联手算计了，心里是什么滋味？
但李渊终究是李渊。
他没有暴跳如雷，没有追究任何人的责任。他只是沉默了很久，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起兵。
七、序幕拉开
大业十三年（617年）七月，李渊在晋阳正式誓师起兵。
他任命四子李元吉为太原太守，留守晋阳。自己亲率甲士三万，从晋阳出发。临行前，他发布檄文，打出的旗号是“尊立代王”——也就是拥立隋炀帝的孙子杨侑为帝。
这招高啊——我不是造反，我是清君侧。
突厥人也来凑热闹，率众跟随。
三万大军浩浩荡荡向西进发，目标——长安。
没有人知道这一去会怎样。李渊不知道，李世民不知道，裴寂不知道，刘文静也不知道。
他们只知道一件事——
属于大唐的时代，就要来了。
而此时的隋炀帝杨广，还在江都（今扬州）醉生梦死。
他对太原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