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杂役少年
苍玄历,三万七千二百一十五年,秋。
东荒,青木山脉深处,暮色如血般浸染着连绵的山脊。一座破败的修仙家族寨子蜷缩在山坳里,像是被天地遗忘的一块旧疤。寨墙是夯土垒的,经年风雨剥蚀,缝隙里长满了枯黄的苔藓。墙头上插着几面褪色的旗幡,上面的符纹早已模糊不清,只剩些暗褐色的残迹,像干涸的血。
这座寨子是林家的外围杂役院。住了三百多个像林渊这样的少年,有的七八岁便被卖进来,有的父母原是林家护院,战死后子替父职,终生不得脱离贱籍。
林渊十六岁,在这里住了八年。
他蹲在厨房后院的石阶上,双手浸在一盆冰冷的泔水里,搓洗着几十只粗陶碗。秋风卷着碎叶扑过来,他缩了缩脖子。指关节因为长年泡水而肿大发白,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泥垢。碗沿上有干结的米粒,得用指甲去抠,一使劲,指尖传来针刺般的钝痛——又裂了一道口子。
他没吭声。习惯了。
厨房里传出管事婆子的尖嗓门:“林渊!洗完了去把柴房码好!明日三公子要来挑杂役,柴火不够整齐仔细你的皮!“
“知道了。“他应了一声,声音低而平,像一潭死水。
三公子。林渊低着头,继续搓碗。脑海里浮现出那张白皙到近乎阴柔的脸——林琅,林家嫡系第三子,灵根中品,筑基三层。每次他来杂役院挑人,其实就是挑几个看着顺眼的少年回去当演武的靶子。上回被挑走的阿福,回来时断了三根肋骨,右耳永久失聪。再上回那个,直接抬出去埋了。
林渊吐了口气,把最后一只碗洗完,起身去柴房。
柴房在寨子最北边,靠近后山废弃的旧祠堂。祠堂据说是林家先祖的供奉之地,但早就塌了半边,只剩一截焦黑的木梁斜插在荒草里。林渊经过时脚步顿了顿,不知为何,每次路过这个地方,后颈都会泛起一层细密的寒意,像有人隔着千百年在看他。
他没多想,转身进了柴房。
寅时三刻。
杂役院陷入死寂,只有风掠过屋檐的呜咽声。林渊躺在通铺最靠墙的位置,听着身边十几个少年此起彼伏的鼾声。他睁着眼,盯着头顶被烟熏黑的房梁,心跳比平时快了三分。
怀里揣着一卷薄薄的兽皮。
那是他三天前在整理家族藏书阁的废料时,从一堆待焚毁的旧籍里偷偷藏下来的。兽皮上记载的是一部最粗浅的引气诀,林家外门弟子入门的东西,放在真正的修仙者眼里根本不值一提。但就是这东西,杂役院的少年一旦被发现私藏,下场是废去双手,逐出家族。
林渊知道风险。但他更知道,十六岁如果还不能引气入体,他这辈子就只能是杂役,三十岁不到便会气血枯败,死在哪个角落都没人收尸。
他等了一个时辰,确认四周再无动静,才慢慢起身,赤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无声无息地推开后窗,翻了出去。
后山的月光很亮,照得遍地荒草泛着银白的冷光。林渊绕到祠堂残墙的背后,那里有一块被藤蔓覆盖的石台,是他早就踩好的点,背风、隐蔽,且离杂役院有段距离。
他盘膝坐下,展开兽皮。
上面的字迹潦草,写得仓促,像是抄录者赶时间。但好在引气诀只是入门功法,总共不过数百字,他早已背得滚瓜烂熟。闭眼,调息,舌尖抵住上颚,按照兽皮上描述的路径,试着感应天地间游离的灵气。
一盏茶过去。
两盏茶过去。
林渊额头上冒出细汗。什么也没感应到。他的灵根据说是废品,五属性杂灵根,族里的测灵石在他七岁那年亮过一下,灰蒙蒙的光,像将灭的炭火。管事当场就摆了摆手:“杂役院。“
他咬了咬牙,加重了呼吸的节奏,强行将意念往丹田处逼。这种做法其实很危险,没有师长护持,强行冲关轻则气血逆流,重则经脉寸断。
但他管不了那么多。
就在这时,丹田深处某个不知名的角落,猛地跳了一下。像一颗沉寂了亿万年的心脏突然恢复搏动,砰、砰、砰——三声,沉重而苍茫,震得他五脏六腑都跟着颤栗。
林渊猛地睁眼。
眼前还是那片荒草、那堵残墙、那轮冷月。一切如常。但丹田里的搏动感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清晰。一股灼热的暖流从丹田底部涌起,沿着脊柱向上攀升,所过之处,骨骼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响,像冰层裂开。
“怎么回事……“他低语。
话音未落,眼前的祠堂残墙忽然开始扭曲变形。砖石上的青苔褪去、裂缝弥合、焦黑的木梁恢复了古铜般的本色。整座祠堂在月光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建“,飞檐斗拱层层叠起,门楣上浮现出他从未见过的古朴符纹,散发着幽蓝色的荧光。
林渊呼吸骤停。
那不是幻觉。他能感觉到每一块砖瓦的“重生“都带着某种浩瀚的信息流涌入他的识海——那是片段式的画面:无数穿着玄色道袍的人跪在祠堂前,低诵着他听不懂的经文;天空中有巨兽的影子掠过,遮天蔽日;一根通体漆黑的权杖悬在祠堂正中央,杖身上缠绕着金色的文字,那些文字像活的,游走着、扭曲着、朝他……看过来。
朝他看过来!
林渊“啊“地一声向后仰倒,后背重重撞上石台边缘。眼前的幻象瞬间崩碎,祠堂又恢复了破败的原貌,月光如旧,荒草如旧。但他浑身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口中弥漫着铁锈般的腥甜——方才那股暖流冲得太猛,经脉承受不住,嘴角溢出一缕血丝。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的裂口还在,但裂口边缘泛着一层淡淡的金芒,一闪即逝。
“……什么东西?“
他颤着声问,像是问自己,又像是问那座沉默的祠堂。
空旷的后山无人应答。风停了。虫鸣也停了。万籁俱寂中,只有他胸腔里那颗心脏在狂跳,每一下都撞得肋骨生疼。
而就在这片绝对的死寂里,他忽然听见——一个苍老的声音从祠堂废墟深处传来,低沉、迟缓、像是被埋了太久太久,才终于挤出一条缝隙:
“守脉者……终于……来了……“
林渊头皮炸裂,猛地回头。
祠堂废墟的阴影深处,那双看着他的人——不,那东西——缓缓睁开了眼睛。金色的。
像是荒古时代遗落至今的最后一缕余烬。
【下章预告】
那金色眼睛的主人是谁?林渊丹田深处的异动究竟意味着什么?而三公子林琅次日来到杂役院“挑人“,他的目光为何偏偏落在了林渊身上?更大的危机与更深的秘密,即将同时降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