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啊,倒霉的时候喝口凉水都塞牙。
74岁的林海生像平常的早晨一样,裹着羽绒服在海边溜达,哪知道这天的海风有点邪门,冷不丁地掀起一个大浪,直挺挺的朝着自己来了。
下一秒,林海生只觉得自己应该是被卷进了冰冷的海水里,羽绒服吸饱了水变得越来越重,拽着他直往下沉。
可怜他人老反应慢,最后的遗憾是没亲眼看着大孙子结婚,然后人就已经失去了意识。
再睁眼,竟然回到了1988年春天。
这一年,他才23岁。
不过临死之前那点遗憾,在重生之后的那一刻就消失了,他原先那垂垂老矣的身体消失不见,现在的身体焕发着年轻的活力和激情。
林海生摸了摸这也不疼,那也不难受的胳膊腿。
爽啊!
还没等他爽够,大哥林建国就沉着一张脸,敲开了他的房门:“快起来,爷奶和二叔都来了,咱妈让我叫你赶紧去。”
说完,大哥就转身准备将门带上,林海生急忙叫住了他:“等会儿!哥,啥事儿啊?”
林建国一米八的个头,长得虎背熊腰,浓眉大眼,但性格和老爹林厚田一模一样,老实木讷,本分厚道。
跟自家人说话倒还好,一到陌生人面前就露怯,还没开口,脸就红到了脖子根儿,也正因为这性格,这大哥硬是打了一辈子的光棍。
这也是林海生一辈子的遗憾。
林海生一边抓起衣服来穿,一边问道:“哥,我看你这表情,是不是出啥大事了?”
林建国气呼呼地走到炕边儿,一屁股坐在炕沿儿上,虎着一张脸干巴巴的说道:“咱爷奶应该是来帮二叔要咱爹盐工的工作,你也知道我不大会说话,这不叫你去说几句。”
林海生这才想起来。
上辈子这个时候,老爹因为扛不住爷奶的压力,把盐场的工作给了二叔。
当时老爹因为常年干重体力活,落下了严重的腰肌劳损,而且海盐腐蚀皮肤,他的手脚被卤水腐蚀,常年都烂歪歪的。
家里人都心疼老爹,再加上林海生和林建国都大了,能把这家撑起来,所以这工作给就给了。
结果二叔刚干不到半年,随着物价上涨和盐场效益变好,这个岗位还实行了承包制,突然变得非常值钱,弄好了绝不少赚。
而这个时候,林海生记得家里突然遭遇变故,急需用钱,就想着找二叔一家借点儿,结果没想到,骨肉相连的兄弟赚了钱却不认人,竟然一分都不肯帮衬。
老爹林厚田是全村出名的老实厚道人,这样的人都被逼急了,想要回这个名额,但二叔一家打死不干,还说“当年是你自愿让给我的,现在凭啥要回去?”
去找爷奶借,他俩扣扣搜搜掏出了一百块钱,然后就开始哭穷。
后来没办法,林海生和林建国只能挨家挨户借钱,让他们很感动的是,这乡里乡亲的都比亲爷奶亲二叔的血热。
这家给五十,那家给二十,东拼西凑,总算把这事儿给平了过去。
这钱他们兄弟两个还了好多年,才全部还清。
林海生没有想到,刚一重生,竟然正好重生在了这个节骨眼上,他后槽牙一咬,冷笑一声。
“哥,这事你别管,你看我怎么收拾他们!”
说完,他一下子就从炕上跳了下来,拖拉着拖鞋就往外走。
还没进堂屋呢,就听见老爷子林德福的声音响了起来。
“不是我说你,人家都说了长兄为父,你就是这么当哥的?我现在还在你都这么对你弟弟,我要是走了,你是不是就打算不管他了?”
林海生没进门,趴在门缝上继续听,上辈子的细节他记不清了,这回他要好好听听这老头老太太是怎么倚老卖老,给脸不要脸的!
“爸,我,我不是这个意思……他是我亲弟弟,我怎么能不管他呢?”
“你就是这么管的?现在你家老大老二都是大小伙子了,都能挣钱,你咋就舍不得把这名额给你弟呢?”
“爸,老大今年二十五了,这一两年物色个好姑娘就该结婚了。我这不想着现在还有点儿力气,还能干得动,想给他俩攒点彩礼钱嘛。再说小燕儿正上学,往后还要嫁人。”
“你让我说你啥好?就你儿子得结婚,大宝不用结?你弟不用给大宝攒彩礼钱?”
“爸,大宝今年才二十,晚两年也一样。”
“你!你小子是要气死我是不是?我好话说尽,你就是不听?”
林海生听得心里头直冒火,刚要推门进去就听见老太太刘翠花的声音响了起来。
“诶呀,他爹你这是干啥?有话不会好好说。”
“老大你别吃心,你爸这人就这样,好话不会好好说,其实你爸那是心疼你。”
在林海生的记忆里,这是爷奶俩最常用的技能,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每次都是林德福骂完出了气,刘翠花再温声细语的劝一番,一般这个时候,老爹就该缴械投降了。
这套组合拳使了五十多年屡试不爽,是拿捏老爹的最佳法宝。
“你看你这手,都烂成什么样了?前两天还听你媳妇儿说,你腰疼的爬不起来炕。你爹和我那是心疼你,才让你把这个工作让给你弟,让他去干。”
“你也五十多了,你就是再能干,你还能干几年?到时候把身体累垮了,我和你爸过两年瘫在炕上,还能指望着谁伺候我俩?”
林厚田彻底不吭声了。
“所以啊老大,你就应该把这活儿给你弟弟干,他还年轻,再干几年。你现在有老大老二不挺好的吗?好好歇歇吧。”
“妈,我……”
林海生“砰”的一声推开了门。
堂屋炕上,老爹坐在炕头,旁边是奶奶刘翠花,炕沿儿坐着的是爷爷林德福,老娘王秀英正在地下抱着胳膊生闷气,角落里坐的是二叔林厚财。
多么熟悉又陌生的一张张脸啊!
可爱的,可恨的,可怜的……
见林海生走了进来,大家只是随意的扫了他一眼,并不把他放在心上。
林海生笑了笑,往炕下头的凳子上大咧咧一坐,说道:“奶,我在外头就听见你说话了,要我说你这话不对。”
“你咋能这么偏心我爹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