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三,宜祭祀,忌开市,宜斩首。
京城的雪下得比往年更早一些,天还没亮就开始飘,到了午时三刻,菜市口刑场的地面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白。雪落在围观百姓的肩膀上,落在刽子手鬼头刀的刀背上,落在林北后颈那道被黑布条勒出的红痕上。监斩官坐在刑场正北的高台上,面前公案上摊着一卷朱笔勾过的斩决名册,名册最下面那个名字是他亲笔勾的。林北,年二十三,原QH县令,贪墨军饷,延误战机,致青河隘口失守,依律斩立决。
林北跪在刑台上,膝盖下面的青石板被雪水浸得透骨地冷。他的脑子很乱,两股记忆在颅骨里撞来撞去,像两个版本的程序同时运行,每一帧都在抢同一个线程。一股记忆属于QH县令林北,十年寒窗,一朝中第,外放青河,上任不到半年就被下了大狱。另一股记忆属于一个刚加完班倒在工位上的程序员,连续通宵改了不知多少天的代码,最后一帧画面是屏幕上那个无论如何也修不完的报错提示。
他不太确定自己是哪个林北。但他确定一件事,不管哪个林北,都死得太冤了。
“验明正身。”
监斩官的声音从高台上传下来,不带任何情绪,像在念一行已经执行过无数遍的代码。一个身着皂衣的刀笔吏走到林北面前,翻开名册,对照他脸上的刺字和名册上的画影图形看了一遍,然后回头对监斩官点了下头。监斩官提起朱笔,在名册上林北的名字后面画了一个勾。朱砂落在纸面上的动作很轻,但林北觉得自己的心脏被那个勾猛地扯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被抽走了。他见过这种勾法。诏狱的狱卒每勾掉一个名字,就代表一条命从这个牢笼里消失了。
“斩。”
鬼头刀举起来的时候,刀刃上的雪先落了下来。林北能感觉到那片雪落在自己后颈上,很凉,凉得他浑身一激。然后他听到刀刃劈开空气的声音,很细,很尖,像一根弦被拉到了极限之后忽然断开。
他不想死。不管是哪个林北,都不想死。
求生的本能从脊柱底端炸开,顺着脊椎往上冲,冲到后脑勺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双眼猛地一阵灼痛。不是刀砍的痛,是从眼球内部往外烧的痛,像是有人在他视神经上焊了两根烧红的铁丝。他本能地闭上眼睛,但闭眼没用,痛在眼球后面,在眼眶最深处的那个点上。
然后他睁开了眼。
刀没有落下来。刽子手的手臂还举在半空中,刀刃还悬在他后颈上方三寸的位置,但他看到的不是刀。他看到的是代码。监斩官身上的官袍不再是一块绣着补子的布料,而是一串串正在流动的、散发着暗绿色微光的符文。那些符文的结构他从来没有见过,但逻辑他能看懂。和代码一样,循环、分支、条件判断,密密麻麻地嵌套在一起,每一层都有入口和出口。符文从监斩官的丹田出发,沿着官袍的经纬线流转到袖口,再从袖口回流到丹田,形成一个完整的闭环。但在这个闭环的正中央,在监斩官胸口膻中穴的位置,有一小段符文不太对劲。
那段符文的结构是一个循环体,循环的入口条件写得很清楚,每次行功时从丹田提取文气,沿任脉上升至膻中,膻中转化后再往灵台输送。但循环的出口条件写错了。按照这段符文本身的逻辑,循环应该在文气到达灵台之后自动跳出,进入下一个模块。可出口条件被写成了一个死循环的触发句式,如果文气浓度大于灵台容量上限,则继续循环。问题是灵台容量上限本身就是一个动态变量,文气浓度在循环过程中会不断叠加,永远达不到“小于等于”的跳出条件。所以这段符文每运行一次,就会在膻中穴堆积一层未转化的冗余文气。运行一次堆一层,运行一百次堆一百层。堆到最后膻中穴就像一个被写满了死循环代码的服务器,内存溢出是迟早的事。
这不是林北学过的任何功法。但他就是看懂了。他以前在工位上盯着屏幕修bug的时候也是这种感觉。别人看代码看到的是一行一行的字,他看代码看到的是数据流动的轨迹。哪里堵了,哪里循环错了,哪里变量溢出,一眼就能看出来。现在他眼里这段符文的bug,比他前世修过的任何一个bug都更明显。
那个bug,就是他今天能活命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你的行功法门,”林北开口了。他的声音被堵在喉咙里,第一下没发出来,嘴唇冻僵了,舌头也不太听使唤。但第二下他硬是把声音从胸腔里挤了出来,沙哑、粗粝,每一个字都带着一个将死之人最后的力气,“膻中穴的运行循环,出口条件写错了。文气堆在膻中,到不了灵台,你每天夜里子时行功的时候,膻中穴应该会像针扎一样疼。”
鬼头刀的刀锋停住了。不是刽子手停下了,是监斩官抬起了右手。
全场安静了。几百个围观的百姓,几十个维持秩序的衙役,拿着鬼头刀的刽子手,拿着朱笔的刀笔吏,所有人都在看林北。看这个跪在刑台上、后颈还露在刀锋下面、嘴唇冻得发紫的死刑犯。他刚才说了句什么?膻中穴?行功法门?死到临头了还在跟监斩官聊功法?
监斩官站起来,从高台上一步一步走下来。他的靴子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每一步都很慢。走到林北面前之后他低头看着林北,看了好几个呼吸的时间,然后问了一句。
“谁告诉你的。”
“没人告诉我。我看出来的。”林北抬起头看着监斩官,眼睛里面的灼痛还没退,但刚才那一瞬间的剧痛已经变成了钝痛,像两块烧红的炭火慢慢冷成了灰烬。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看到那些符文,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能用修bug的逻辑去理解功法。但他知道自己赌对了。监斩官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他说的那个bug,是真的。
“你才多少修为,能看得出本官的行功法门。”
林北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不是不想回答,是没办法回答。他总不能说因为自己上辈子是个程序员,你们这个世界的功法在我看来就是一套运行在某个系统上的代码吧。他只能说:“那个死循环如果不修,膻中穴的冗余文气越积越多,短则三年膻中封死,长则五年任脉逆行。你现在子时行功的时候膻中穴应该已经不止是针扎的疼了,是像有人拿烧红的锥子在里面搅。半夜惊醒,咳出来的口水里有血腥味。”
监斩官的瞳孔缩了一下。他这些年请过好几任太医看过,太医只说练功过度,开了几副安神补气的方子就打发他回去了。他自己也查了不少医书,没有任何一部医书上写过“膻中穴循环出口条件写错”这种诊断方式。但这个人说的症状全部吻合,包括咳血的事。咳血这件事他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连他贴身内侍都不知道。他每天半夜咳血,咳完之后自己把帕子烧掉,灰烬倒进马桶里冲走。
林北看着他脸上那点极其细微的表情变化,心里悬着的那根线落下来一寸。“我还能看更多。你的任脉在膻中穴这一段已经开始变脆了,最多半年就会出现第一道裂痕,到时候就不只是咳血,会反噬灵台,修为倒退至少一个境界。我不是要挟你,我也没资格要挟你。我只是想在死之前跟你说清楚,你的功法有bug,我可以修。”
高台上陷入了短暂的沉寂。然后监斩官抬起右手,示意刽子手退下。鬼头刀从林北的头顶移开。监斩官俯下身,把声音压到只有林北能听到的程度。
“把他带回天牢,单独关押,任何人不得提审。”
刀笔吏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提醒监斩官,这个人是斩立决,刑部和大理寺已经备案了。监斩官把朱笔往名册上一扔,说备案了也可以暂缓执行,有什么问题让刑部来找他。刀笔吏不再说话,退后两步,吩咐衙役把林北从刑台上架起来。
林北被架起来的时候两条腿已经完全软了。不是跪软的,是刚才那一瞬间用眼过度,他的眼睛还在疼,疼得视线一阵一阵发黑。但他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反复喊,一个他很熟悉的词。代码。功法是代码。官袍是代码。监斩官身上流转的文气也是代码。这个世界的一切规则,在他眼里都是代码。他上辈子修了那么多年bug,修到最后猝死在工位上。老天爷大概是觉得他还欠了一屁股技术债没还完,所以把他扔到这个到处都是bug的世界来继续还。
他被衙役拖着往天牢的方向走,穿过菜市口那条被雪覆盖的长街时,街边有个卖烤红薯的老妇人正在收摊,炉子里的炭火还没灭,火光映在雪地上闪了很小的一片红。他盯着那片红看了几息,然后被拖进了天牢的黑门洞里。天牢的大门在他身后关上,铁门合拢的声音很闷,很重。
当天夜里,天牢最深处的那间单人牢房里,林北背靠石壁坐着,闭着眼睛。眼睛已经不疼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从眉心往太阳穴扩散的钝胀感。和上辈子连加了好几天班之后的感觉一样,眼球发涩,眼皮发重,但脑子还在不停转。他把自己在法场上看到的那段符文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循环入口、循环体、出口条件、冗余文气的堆积速度。每过一遍,那个bug的结构就更清晰一点。他现在闭着眼睛也能看到那段符文了,不是用眼睛看,是直接映在意识里,像一块半透明的屏幕上悬浮着一行一行的发光代码。
他试着在意识里修改那段代码。把出口条件的死循环句式改成正常跳出句式,在循环体末尾加了一个释放冗余的回收变量,用来把已经堆积的冗余文气逐步释放掉。他不能确定自己改完之后监斩官体内的文气流转会不会自动按新代码执行,但他可以确定一件事:他能看到这个世界的底层代码,就能修改它。修改之后会怎样,他没有实践过,但他上辈子修bug就是这样修的。看到的瞬间就知道怎么改,改完之后一运行,跑通了。
他唯一不确定的是代价。法场上那一下,他差点昏过去。如果修改更复杂的东西,代价会不会更大。
他把这个问题暂时放在一边,因为眼下有更迫切的事要处理。他不是法场上喊一声就能活下来的。监斩官保他,是因为他展示了价值。但他现在的身份还是斩立决的死囚,刑部的备案还在,大理寺的卷宗还在。一旦监斩官功法修复之后不再需要他,或者他的价值被更高层级的人看中,他就会变成一颗被人捏在手里的棋子。他在诏狱里待过,那种地方待一天都比外面待一辈子更漫长。所以他必须趁监斩官还有求于他的时候,找到一个更大的筹码。
“膻中穴的死循环,还有一个数据我没告诉他。”他在黑暗里低声说。
他没有说出声,但他旁边的牢房墙壁上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墙缝里钻出来。他偏头看了一眼,墙上什么都没有。但那种窸窣声还在,很轻,很远,像是从牢房外面那条长走廊的尽头传过来的。不是风声,天牢的走廊没有窗户。也不是老鼠,老鼠的爪子不会走得这么有节奏。
是脚步声。不是靴底踩在石板上的声音,是鞋底擦着地面走路的沙沙声,不急不缓,每一步之间的间隔完全相等,像是用尺子量过的。脚步声在他牢房门口停住了。
林北抬头。
牢门的小窗外站着一个穿灰袍的人。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一个轮廓。那人没有拿钥匙,也没有带任何刑具,只是安静地站在门外,透过小窗看着林北。那种安静不是普通人的安静,是功夫修炼到某种程度之后才能有的安静。身上没有多余的动作,连呼吸的幅度都小到几乎看不见。
“你就是今天在法场上说监斩官功法有bug的那个人。”灰袍人的声音很低很平,像是隔着一层水在说话。
林北没有回答。诏狱的规矩他懂,不该说话的时候不要说话。灰袍人似乎并不介意他的沉默,只是把一只手搭在小窗的铁栅栏上。
“我家主人想见你。”
“你家主人是谁。”
“你去了就知道了。”
“我如果不去呢。”
灰袍人没有回答。他把搭在铁栅栏上的那只手收了回去,然后林北听到锁芯转动的声音。不是用钥匙,是锁里面的机括自己在一节一节地跳,咔咔咔咔,跳了好多声,最后一声停下之后,牢门开了。监斩官的单独关押令在这间天牢里只生效了半天,就被人从外面解了锁。灰袍人站在门外侧身让出一条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林北站起来,把身上那件破烂囚衣的领口紧了紧。然后他走出牢门,跟在灰袍人身后,走进了走廊尽头那片更深的黑暗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