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远死前十分钟,收到了两条消息。
第一条来自刘建明。
“陈远,甲方那27条意见你今晚先扛一下。明天会上不要说是上游条件变了,就说管道专业考虑不周。大局为重。”
第二条来自妻子。
“你到底什么时候回家?孩子明天还要早起。你天天加班,加班能加出什么?工资涨了吗?学区房买了吗?你除了画图,还会什么?”
凌晨一点四十七分。
设计院十五楼,只剩陈远工位上的灯还亮着。
屏幕里,那套改了七版的三维模型密密麻麻,管线、阀门、平台、设备挤在一起,像一座没人能走出去的钢铁迷宫。
陈远盯着屏幕,眼睛干得发疼。
桌上的茶早就凉了。
旁边的外卖盒里,还剩半盒已经结块的米饭。
他年过三旬。
在设计院熬了十年。
从新人熬成骨干,从骨干熬成“最可靠的人”,再从“最可靠的人”熬成谁都可以喊来救火的老黄牛。
项目顺利,是刘建明协调有方。
图纸获奖,是团队领导有力。
现场出问题,就是陈远考虑不周。
十年里,他学会了忍。
忍领导抢功,忍同事甩锅,忍妻子的冷嘲热讽,忍自己一天天变成一个没有脾气、没有梦想、没有退路的人。
他曾经以为,只要肯吃苦,总会有出头那天。
可后来他才明白,有些地方,吃苦不是通往成功的路。
吃苦只是别人判断你好不好用的标准。
手机还亮着。
刘建明又发来一条。
“辛苦一下,明早八点前必须回复。”
陈远看着“辛苦一下”四个字,忽然笑了。
辛苦一下。
这一下,就是十年。
他还没来得及回复。
胸口却忽然闷得厉害。
陈远下意识扶住桌沿,想站起来倒杯水,可刚一动,眼前突然一黑。
电脑右下角,弹出一条财经新闻。
“东海新材市值突破三千亿,十年涨幅超四十倍,成为国内高端化工材料龙头。”
陈远心脏跳动停止的前一秒。
东海新材。
这个名字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他脑子里。
十年前,它还不叫东海新材。
它叫东海化材。
一家没人看得上的小化工公司。
股价几块钱。
市值不到二十亿。
股吧里天天有人骂它是垃圾股,券商不写,基金不看,散户嫌它没故事。
可陈远知道,它不是垃圾。
他去过它的现场。
看过它的新装置。
也看过它后来一点点撕开行业格局。
那一年,他其实看见了机会。
真的看见了。
他知道那家公司不简单,知道它正在等一个翻身的时机。
可他没敢买。
他只有三万块存款。
他怕亏,怕被笑,怕许悦失望,怕自己连最后一点体面都保不住。
于是他眼睁睁看着它从几块钱,涨到几十块,再到后来改名、扩产、并购、成为资本市场争相追捧的三千亿龙头。
所有人都说,那是时代给产业龙头的奖赏。
只有陈远知道,那也是命运给他的耳光。
因为他曾经站在机会门口。
却没敢伸手。
屏幕里的新闻继续滚动。
“十年前若买入十万元,如今市值超过四百万。”
十万元?
他当年没有十万元。
可他有三万。
如果那时候他敢把三万块压上去呢?
如果那时候他不再相信“踏实就会有回报”呢?
如果那时候他不把人生交给刘建明、交给工资表、交给别人的一句“年轻人要忍”呢?
手机那头,妻子又打来电话。
可是电话这头再也没有人接。
铃声一遍遍响着。
屏幕上,东海新材的K线红得刺眼。
那不是股票。
那像一条十年前没被他抓住的命。
陈远的眼睛死盯着前方,却永远也闭不上。
电脑风扇在嗡嗡转动。
窗外雨水打在玻璃上。
刘建明那句永远轻飘飘的话:“大局为重。”
陈远的心跳彻底停止。
如果能重来一次……
如果能回到十年前……
他不会再替任何人背锅。
不会再把机会让给别人。
不会再用一辈子证明自己只是个好用的螺丝钉。
哪怕只有三万块。
他也要亲手撕开一条路。
而陈远最后的一丝记忆,是一个他十年前就知道、却一辈子都没敢买入的名字。
东海化材,三千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