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山夜雨如墨。
入秋后的山风带着寒意,从祠堂外的古柏间穿过,卷起满地残叶,又将雨水斜斜拍在青瓦之上。
姜氏祖祠里,灯火幽微。
三百余盏命灯列于长案,层层叠叠,如一片伏在黑夜中的星河。每一盏灯下,都压着一枚木牌,木牌上刻着姜氏族人的姓名、生辰、房支。
若命灯长明,则人尚安。
若命灯摇落,则命数有亏。
这是姜氏立族黑水山三百年来,从未断过的规矩。
可今夜,这片灯火暗了。
不是一盏。
不是一房。
而是满堂命灯,尽覆灰影。
那一点点灯焰像是被无形寒水压住,明明还在燃,却燃得低沉、窒闷,仿佛下一刻便要齐齐熄灭。
长案前,姜怀山拄着乌木杖,静静站着。
他已是垂暮之年,鬓发皆白,身形佝偻,宽大的玄色族袍罩在身上,像披着一层旧夜。
可只要他还站在那里,祠堂中的三位长老便无人敢抬头。
姜怀山,姜氏第六任族长。
炼气九层。
也是如今黑水山最后一根梁柱。
姜百川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石砖,声音干涩得像被风雨磨过。
“族长……这是何兆?”
无人答他。
雨声更密。
姜怀山缓缓抬眼,望向祖祠最深处。
那里供着姜氏历代先人的牌位,牌位之后,还有一座常年覆着黑布的小龛。
小龛中有灯。
一盏黑灯。
那灯不知何物所铸,非铜非铁,通体幽沉,像从深渊中剜出的一块夜色。姜氏族谱中关于它的记载寥寥数笔,只说先祖逃荒至黑水山时,怀中抱着此灯。
三百年来,它从未燃过。
姜家后人渐渐只把它当作祖上传下的旧物。
可今夜,它燃了。
灯焰不是向上。
而是向下。
一缕黑中泛赤的火,自灯芯垂落,如血丝悬空,又如残阳坠井。
姜怀山枯瘦的手指微微一颤。
他看了那盏灯许久,才低声道:
“取族谱。”
姜百川心中一凛,连忙起身,从供桌下的暗格中捧出姜氏族谱。
族谱封面为黑木所制,边角早已磨得发亮,上面只刻着两个古拙大字:
姜氏。
族谱刚被放到黑灯前,倒垂的灯焰便轻轻一晃。
下一刻,厚重纸页无风自翻。
哗啦啦——
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翻动姜家三百年的兴衰荣辱。
一页页名字掠过。
一代代生死掠过。
最后,纸页停在最新一页。
那一页上,写着姜氏如今所有修士之名。
黑红灯火垂落。
纸面上先是浮出一抹暗痕,继而如鲜血洇开,缓缓凝成一行字。
三月后,姜氏灭门。
祠堂骤然死寂。
姜承礼猛地抬头,脸色惨白。
“不可能!”
“我姜家虽弱,可黑水山尚有护山阵,山下还有三千凡族。林家就算欺人太甚,也绝不可能三月内灭我满门!”
他声音发颤,像是在反驳这行血字,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姜怀山没有看他。
他只是望着族谱,苍老的眼眸深处,像有一盏将熄未熄的火。
“今日山下,可有消息?”
姜百川喉结滚动,低声道:
“林家送了婚书。”
姜承礼脸色一沉。
“婚书?”
姜百川道:“林家三房嫡子林修远,欲迎我姜家嫡女姜清禾为妻。聘礼灵石三百,青芽丹二十瓶,一阶上品护身符一张。”
姜玄冷笑一声。
“林家倒是舍得。”
姜百川却没有笑。
他声音更低。
“婚书之后,还附了一份契书。”
“林家说,两族既为姻亲,黑水山与青竹岭相距不过百里,往后可共同经营山下灵田、符纸作坊,以及……废矿洞。”
共同经营。
四个字落下,祠堂里便只剩雨声。
谁都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这不是结亲。
这是吞骨饮血。
姜家老了,林家便递来一封婚书,想要用红纸喜字遮住刀锋。
姜承礼怒极反笑。
“好一个共同经营。”
“他们是要我姜家灵田,要我姜家作坊,还要我姜家的女儿。”
“再过几年,是不是连这祖祠牌位,都要搬去他林家?”
姜怀山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
姜承礼满腔怒火便被压了下去。
姜怀山淡淡问:
“黑水山,还有人吗?”
姜承礼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话。
姜家还有人。
可有用的人,太少。
姜怀山寿元将尽,至多不过三月。
三位长老,一个伤了经脉,一个不擅杀伐,一个只会管账。
年轻一辈中,最强者姜清禾也不过炼气五层,心性柔和,不宜掌族。
姜家不是一夜之间衰败的。
它像一株生在山阴处的老树,根还在,枝也还在,可内里已经被岁月蛀空了。
姜怀山沉默片刻。
“照夜呢?”
姜百川忙道:
“在山下灵田查账。前些日子灵米少了两成,他说账目不清,要亲自去看。”
姜怀山眼皮微垂。
“叫他回来。”
“现在?”
“现在。”
姜怀山重新看向那盏倒燃的黑灯。
“三个月太短。”
“有些事,该让他知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