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牛贺州,乌斯藏国界黑风山。
重峦叠嶂,千山鸟绝。
方入十月,天公泼玉尘,纷纷扬扬,若素娥散花,弥漫穹窿。
初如柳絮因风,渐作鹅毛覆径,顷刻间天地一白,万籁俱寂。
黑风山北侧有一座寺,名曰观音禅院,寺庙不小,寺中上下有七八十个大和尚,老院主法号金池,年近二百六十岁,自西方而来,门下有两大弟子名唤:智松、智宸。
原本门下也还有几批弟子,只是佛法不深,修行不够,早早入了轮回,如今也只剩下后收的智松与智宸两名弟子,不过徒孙却是不少。
大弟子智松上山最久,乃是金池老院主门下如今的大弟子,年岁最长,如今掌管禅院大小事务。
小弟子智宸五岁入寺,如今算来也有十三岁了,却是金池长老当年下山弘法之时,路上捡来的。
这智宸长相俊秀,更有慧根,被金池长老收作关门弟子。
只是无人知晓,这智宸小和尚却非这方世界之人,本姓赵名学文,本是一个三十五岁的现代人,日日奔波似马牛不得停歇,后来看网上一句,行至艰难处,正是修行时,便开始练习打坐练气,孰料一觉醒来,却成了这观音禅院中的小和尚。
初入寺庙之时,赵学文虽然年幼,灵魂却壮,有一目十行,过目不忘之能,但尘心太重,目光浑浊,一身尘气欲望太杂。
金池长老虽不清楚这孩子小小年纪,怎就会如此繁杂,只以为是宿慧觉醒。
为洗尘心一开始金池长老便着他日日洒扫,劈柴生火,于黑风山中听泉净心。
心不静自不近经、不近法。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如今已有五年。
这一日正值十月末,大雪漫天,智宸洒扫完毕,又回黑风山中,于山谷中独坐寒岩,看雪压松枝,琼敷瑶缀。
深涧冰澌,暗泉咽石,时闻老树折腰声,訇然若裂帛,回荡空谷。
白鹇敛翅匿影,麂鹿遁迹无踪,唯有冻雀数点,偶落檐隙,抖落碎琼。
暝色渐起时,雪愈狂。
朔风卷地,银沙扑面,恍若太素元君挥素练,舞动八荒。
千峰失翠,万壑填平,天地间惟余呼吸之白气,与雪落深涧之幽响。
忽忆昔年黑丝玉足,宝马香车,彼时功名,今皆散作雪泥鸿爪。
唯余心入旷野,随雪飞扬。
渐渐地天地俱静,不知我为雪,雪为我。
初时犹闻折竹声、坠枝声、山鹊振羽声,渐次声浪俱沉,惟余混沌。
雪愈密,天愈低,千峰万壑尽没于乳雾,但见乾坤一白,如鸿蒙未判。
万念渐息,如潭水之澄,沙石毕现。
平日胸中块垒,营营扰扰,此时尽化雪中微尘,散入空濛。
灵台清明之境渐开,恍见天光云影徘徊其间,而不知光从何来,影向何去。
此身已非我所有,但觉呼吸与雪絮同浮沉,脉搏共山泉同律动。
松枝偶坠积雪,“噗”然一声,竟似古寺晨钟,撞破大千幽梦。
正是五柳先生所言“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之“见”。
只是此‘见’非目视也,乃心与境会、物我双泯时之灵光一瞥。
彼时南山非山,菊亦非菊;
此时雪非雪,谷非谷。
天地一槖龠耳,虚而不屈,动而愈出,而我适为其间一息,乍见光明。
正是佛门初禅,净心五年,终见菩提。
智宸小和尚入了静,不知何时金池长老已然出现在身边。
金池长老如今寿已两百五十余岁,所修佛法乃是堪堪入门,无有大成,只是熟读经书,黑风山中有一黑熊怪,虽为精怪,虽有神通,却一心向佛,对金池长老也算恭敬,故而教了他个采气纳灵之法,黑熊怪也不知哪来的丹法,也开炉炼丹,赠予金池长老,如此金池长老也算得了个长寿。
金池长老虽已得长寿但作为观音禅院院主,日常供奉观音菩萨,心中时常有愧,只觉作为佛门弟子却修了个旁门,故而一心想教出个佛子来继承衣钵。
以前虽收弟子无数,却发现弟子虽多,慧根难寻,直到遇到智宸小和尚,金池长老才觉得偿所愿。
智宸入境,金池长老与黑风山中那黑熊怪自是有所察觉。
金池长老见智宸小和尚面色安详,神情欢愉,双手合十,只道一声“善”。
而后盘膝而坐,于风雪中坐定,宛如真佛出世。
黑熊怪所修虽非佛法,却也敬佛,且与金池长老相交百余年,一边观察着两个和尚,一边在一旁做个护法之流。
只盼着这小和尚是个能成道的,日后能记起今日缘法,点化自己一次,也好脱去山野精怪之躯,得个正道。
智宸小和尚于入静中咋见光明,正如暗室生光,喜不自胜,便往光明处行去。
行愈近,力愈拙。
初时寒彻骨髓,齿战不休,如万刃剔骨,勉力前行,行愈近,则又如炙火烘烤,皮囊似要融化。
忽然不知何时,光明中如莲花绽放,禅音阵阵,却闻师音。
“观脐间如豆火,赤如熔金,随息而旺,渐盈腔子。”
智宸小和尚闻得指引,依法谛观。
初如风中之烛,明灭飘摇;
渐次火苗凝定,暖气如丝,循脊上行。
不知几时许,忽觉丹田火炽,如洪炉乍开,热流奔涌四骸,毛孔蒸腾白雾,座下寒冰竟融作水,湲湲而流。
到最后炙火渐息,如暖流灌体,反哺自身。
正是由静入定,小和尚得了拙火法门。
寒岩一定便是三天三夜。
智宸小和尚醒来之时,只觉丹田之中阵阵暖流如炉,直叫严寒辟易。
转身便见金池长老含笑而立,便知乃老师点拨之恩,急欲起身下拜。
从寒岩纵身一跃,却不料身轻如燕,浑身通透,这轻轻一跃竟然有半丈之高,心中顿时一惊,却是差点摔了平沙落雁屁股朝天。
金池长老看的好笑,这小子却有慧根。
“上山五年,你终是入了个静了!”
智宸闻言却是赶紧下拜道:“今日能有所得,非老师指引之功不可得也!多谢老师指引!”
“拙火初成,六根渐清,正可修个法门,你且回去休整一日,明日再来寻我,为师再为你一讲法门!”
说罢,金池长老便自原地消失不见,似从未出现过一般。
这等神异,却是将智宸看的一惊。
他只以为这观音禅院只是个寻常寺院,最多教人念经练武,强身健体,跟前世去过的大多数寺庙一样。
不曾想竟有如此手段,莫不是真有长生佛陀?
我亦能成佛?
正想着时,忽觉旁边还有人,转身便见一个身披乌金凯手持黑缨枪,脖颈处挂一条红色丝绦的黑熊怪,正好奇的打量着他。
只是智宸目光刚刚落下,那黑熊精却是拱手执礼,朝着智宸拜下道:“小怪黑熊见过智宸法师!”
黑熊精?
观音禅院??
这是西游记????
到了此时智宸才惊觉,这方世界不是别处,正是西游记中的观音禅院!
通文墨,好礼佛的黑熊精!
寿命长,好袈裟的老院主!
好在黑熊怪,只是拜了拜,便自行离开了,智宸却不由陷入沉思。
如今看来黑熊精与自家老恩师尚在,天命之人还没走到此地。
一切尚有挽回的余地啊!
。。。。。。。。。。。。。
翌日,智宸小和尚穿着僧衣,走出自己房间。
先去劈柴生火与清尘一起煮饭,饭罢之后再去念经早课。
如今智宸只觉天清目明,神清气爽,真若有神一般。
智松看着智宸,只觉智宸与往日不同,但又说不上有什么地方不同。
“智宸师弟,我怎觉你与往日不同了,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同了。”智松看着智宸疑惑的问到。
智宸闻言笑道:“昨日我怎与今日我相同?”
智松闻言点了点头,笑道:“师弟说的有理,却是师兄着相了。”
智宸笑着说道:“我观师兄如今气息悠长,只怕武学一道多有进益吧?”
智松闻言自也是喜上眉梢道:“哈哈哈,经过多年磨砺,为兄的不坏金身突破到第三层,已有搏虎擒狮之力!”
智宸闻言便道:“恭喜师兄武道大进!”
。。。。。。。。。。。。
与师兄分开,智宸小和尚便去方丈室寻金池老院主,今日自当向老师讨教修行之法。
刚进禅房,还未进入,便见房门无风自开,老师声音自方丈室内传出。
“智宸小和尚,你幼时上山,虽说与佛有缘但也是形势所逼,如今你既已心静,便需问明本心,入我佛门便需六根清净修得五蕴皆空,方能得见如来,以你之智,若入世功名富贵便也是唾手可得。”
“如今正逢乱世,封侯拜将,假以时日哪怕是做个人主也未尝不可,享尽人间富贵,何乐而不为?”
金池长老之音,声声入耳,恍若靡靡之音,欲勾动智宸小和尚的红尘之心。
只是智宸小和尚不是真少年,早已没了那少年慕艾,对红尘的向往。
前世的赵学文在红尘中摸爬滚打多年,加上发达的互联网,什么样的红尘没见过?
前一世,一直在求,求名求利,求完黄金求江山,求完江山求长生。
欲望永无止境,虽说赵学文只是一个马牛,一辈子除了累什么都没求到,可求不得何尝不也是一种求呢!
虽然才三十五岁,赵学文却早已疲惫,甚至更可怕的是一个正常人却为了退休而期盼衰老,期待死亡。
智宸小和尚却是双手合十对着方丈室躬身一拜道:“红尘虽好,但弟子一心求静,愿闻如来法,早登极乐净土。”
方丈室中沉吟良久,过了半天才又传出一声道:
“你心既坚,可知入我佛门便需持戒慎行,五蕴皆空。”
智宸小和尚双手合十,只是一拜,便迈步入了方丈室中。
或许红尘潇洒,或许富贵荣华,可终究不过是过眼浮云。
前世一直在求,求得求不得,身心俱疲,不似人间,最后也不过是一捧黄土。
今生惟愿放下,得一清净心便可。
金池长老眼见智宸走了进来,见智宸一脸平静,眼中闪过一丝笑意,这小和尚入了静门,红尘渐退,一颗慧心近法,果真有了几分宝相。
智宸进了禅房,便见老师坐于蒲团之上。
“来来,徒儿近前来坐!”
智宸闻言,先是双手合十微微一拜,这才上前跪坐在蒲团之上。
“如今你既心静,可想求个什么法?学个什么道?”金池长老问到。
“弟子初入佛门,亦不知佛门妙法,还请老师赐教!”智宸小和尚却是个乖巧的,既然自己不清楚有多少法门,不如将这个问题交给老师头疼去吧。
俗话说:因材施教,拜师便信师。
金池长老闻言笑道:“你这小和尚倒是个伶俐的,我佛门有律、经、论、密四部,共计八万四千法,皆可证正果。”
“如你所修拙火定,乃是密部法门,此非神通,乃汝心火也,心本自暖,为妄念所蔽,念息则火然。”
智宸小和尚好奇的问道:“敢问老师,这佛门八万四千法,老师皆通?”
金池长老闻言不由嗤笑道:“你这小和尚却是个好高骛远之徒,这佛门八万四千法门,哪怕是佛祖也不会全通,更何况为师。”
“说来惭愧,为师虽为佛门中人,但慧根不深,佛法修行浅薄,只是堪堪入门罢了,虽知佛法无边,却并未修得神通,如今能传你的并不多了。”
“老师我们既然是观音禅院,又供奉观音菩萨,难不成菩萨就没个法门传下?”智宸疑惑的问到。
金池长老轻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道:“我等虽供奉观音菩萨,但菩萨却并未显灵传下法门,只有百卷藏经罢了。”
“敢问老师,弟子如今佛法入门该修那种法,方能成佛?”智宸小和尚问道。
智宸小和尚如此问,金池长老心中便已明了自己这弟子心中盘算,不由又笑又气。
拿起手边犍稚(木鱼锤)轻轻敲了一下智宸小和尚的脑袋道:“佛陀所修乃大乘之法,乃大愿力,大法力,大因果,大智慧,大慈悲所成,非凡人可揣度。”
“弟子,只想求个成佛的法门罢了!”智宸小和尚说道。
“为师亦不成佛,如何有成佛之法?”金池长老无奈道。
智宸小和尚闻言神色稍显落寞。
金池长老自然看的清楚,忽然心中一动,却是想起了当年曾得传一卷《楞严经》,据说此经乃传自上古七佛之一的“尸弃佛”,此中有古佛法门,自己得此经书久矣,始终未曾悟得其中之法,莫不是此经与此子有缘?
一念及此,金池长老却是取出此经,看向智宸小和尚道:“你欲成佛,为师实不知该如何教你,若按为师所修法门,按部就班可得个长寿法,不过为师早年曾得一卷《楞严经》,此经乃是传自龙树菩萨,当年龙树菩萨入龙宫见《华严经》等诸多宝经,于其中偶得一卷《楞严经》,此经内有古佛尸弃佛佛偈,其中或有成佛之机,今日便赠你,若有佛缘,当有所得,若无所得便是无缘,届时可寻为师,与为师一起学个练气法门,虽无神通法力,却也可延年益寿。”
智宸小和尚看着眼前一卷《楞严经》,不由一愣。
尸弃佛?
传闻中的上古七佛之一,成道更在释迦摩尼佛之前。
这《楞严经》中有他传承?
经卷入手,温润生光,似宝经择主。
金池长老修行虽未大成,但也算入门,虽无神通,却也有慧眼,看的清楚,心中顿时明了,这小子果有佛缘。
智宸小和尚肉眼凡胎自是不识,但也恭敬,双手捧经,朝着金池长老拜下。
一拜入门。
二拜受经。
三拜得法。
“此经为宝,非有缘不可得,你且好生参悟,若不得法门,亦不可强求,届时为师再传你练气法门,亦不失修行。”
金池长老言罢,亦不在多言,双目微阖,体生祥光,却是已然入定。
。。。。。。。。。。。。
得了宝经,智宸小和尚自是日日拜读。
一连数月也未得其中法门。
不过每日拙火定却也是勤修不辍,多有进益。
这一日智宸小和尚独坐空谷,雪虐风饕,而胸中一团暖气,犹自氤氲不散,此非火之暖,乃静之温。
拙火非拙,拙在无心。
定亦非定,定在无求。
心火与山雪,表里相映,一暖一寒,皆是太虚真炁,何曾有二?
虽不曾得佛陀法门,但自身进益却也不停,智宸小和尚不觉一笑,挥袖振衣而起。
雪深没膝,智宸小和尚踏雪而行,每一步皆生莲华之暖。
天地一炉,万物同煅,原来孤寂深处,自有龙天推出底大日轮,亘古不昧。
行至山巅,智宸小和尚独坐月岩,寒风冷月,交映成辉。
与黑风山处苦修数月,拙火定多有进益,《楞严经》虽倒背如流却丝毫无所得。
莫不是自己真无佛缘?
智宸小和尚与寒岩背风处,升起篝火,将所带面饼,微微烤热。
手撕热饼,和雪而食,只是佛缘未至,食之无味,只如嚼蜡罢了。
篝火微明,残焰摇青,取松枝画字于雪,瞬息湮灭,如鸿蒙未凿时。
霎时间,此身似寄蜉蝣,寄形宇内,而雪声簌簌,竟似洪荒太息,自太古绵延至今。
忽觉万古长寂凝于此刻,天地间唯此寒月一芥,与漫天琼屑,共证孤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