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第一章荒冈醒转
陈牧之痛得直抽气,后脑勺像是整块门板结结实实闷过一回,浑浑噩噩趴在一堆烂干草上,整张脸埋进泥里,半口黄泥卡在齿缝,涩得人胃里翻涌。
清冷冷的月光泼洒下来,把这片南薰门外的荒冈照得灰青一片,四下荒草乱长,随处抛着无主棺木碎片。他撑着两条发软的胳膊坐起身,先一股杂味钻鼻子——底下是腐泥土腥,混着夜半露水的潮气,最里头还缠一丝淡铁锈腥,不用想也晓得是血。
视线往侧边一扫,两步开外横截一截白骨,指节根根分明,也不知是哪具浅埋的尸身被野狗刨出来的。陈牧之跟那截骨头对视半晌,心里啧啧一声,好家伙,刚睁眼就见这等晦气东西,开局属实惨淡。
他低头打量自家这身皮囊,灰扑扑短衫沾满尘土,胸口一大片暗褐干印,明明白白是旧血。裤腿撕了俩大洞,膝盖磨得血肉模糊。上上下下摸了个遍,怀里空空,袖管干净,半文碎银、半件信物都无,合着被人打晕扔这儿,连根稻草都没给他留。
蹲在原地缓神,脑子里一团浆糊,好比一碗搅烂的浑水,往事沉得半点捞不着。他只记得上一秒还窝家里打游戏,转眼脑袋一闷,再睁眼就落在此处。这身子从前的记忆空落落,活像搬空家具的破屋,只剩墙上几枚钉眼,隐约藏着些零碎影子,偏半点抓不住。
抬眼望向远方,一道黑沉沉城墙横卧在地,宛如蛰伏的巨蟒。他撑着膝盖站起身,两条腿软得打颤,可脚步自有主张,不用脑子下令,自顾往城池方向挪。
陈牧之心里暗自纳罕,这人丢了记忆,身子倒记得归路,倒像换了部新手机,通讯录凭空自动导入,里头人名全是他认不得的陌生货色,稀奇得紧。
顺着土路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一路踩过田埂、翻过小土坡,路旁立着座土地庙,庙门紧闭,这深更半夜自然无人值守。越靠近南薰门,城楼上的灯火便愈发清晰,昏黄光晕镶住厚重城墙,褪去纯黑的可怖。城门敞着,两侧高挂灯笼,往来行人的影子被拉得又细又长,晃来晃去。
守门两个兵卒懒懒散散倚墙,一个攥着炒瓜子嗑得噼啪响,一个脑袋一点一点打瞌睡。门槛下蹲着两名挑菜老汉歇脚,竹筐里青菜还凝着夜露。陈牧之缩着脖子混在二人身后,低着头顺顺当穿过城门,兵卒眼皮都没抬一下,半点不曾盘问。
一进内城,街巷豁然宽阔,沿街铺面大半上了护板,唯独檐下成串灯笼长明,暖红光铺满青石板路。先前荒冈的腐腥一扫而空,取而代之是灶头柴烟、隔夜猪油的醇厚香气,远处还飘着酒肆淡淡的酒香。
路边尚有几户食摊没收,摊主正收拾桌椅,口中吆喝:“明日早市再来!”一名菜贩推着木板车擦身而过,车轮碾石板哐当一响,惊得陈牧之回神。双脚照旧自作主张引路,不用他费心思索去处,只管跟着走便是。
接连拐过三条窄巷,他脚步顿住。巷口歪歪斜斜生着一棵老槐树,常年西北风刮得树干朝一边塌。巷子不算宽,两侧屋檐几乎相接,深处灯火通明,远远便能望见气派门楼,三层灯笼依次悬挂,红纱、黄纱随风轻晃。彩绸扎成欢门牌楼,一块烫金匾额高悬上头,赫然写着三个字:醉杏楼。
瞧这排场,分明是前门待客的正门,他这身子却半点没有往里走的意思,心底隐约有个念头:此处不是我该露面的地界。
陈牧之暗自腹诽,穿越一趟别的好处没捞着,好歹混了个青楼营生落脚,总好过流落街头讨饭,搁现代找工作还得刷简历、等 boss直聘,眼下倒省了许多麻烦。
他不往前门凑,顺着侧边窄巷绕去楼后。后门低矮狭小,木板常年被泔水潮气浸泡,泛着深褐,门槛被无数人踩得光滑。门边堆几只盛泔的木桶,酸腐臭气裹着夜半寒气扑面而来,像一层薄膜糊在口鼻上。
伸手轻轻一推,木门吱呀一声应声开了。
一条长走廊横在眼前,前厅丝竹歌舞隔着院墙滤去热闹,只剩模糊弦响与女子轻笑。廊间门户半开半合,油灯微光从门缝渗出来,隐约听得私语、咳嗽、翻身动静。墙根贴张褪色年画,画个胖娃娃怀抱红公鸡,边角卷翘,底下墙皮剥落。
他埋头往前走,拐角忽然冲出一人,两人撞了个满怀。木盆脱手倒扣,浑浑糟糟的剩菜汤水尽数泼在陈牧之身上,碎菜叶黏在衣襟,酸臭味直冲脑门。
那人是个十五六岁少年,瘦得像根风干竹竿,一双铜铃大眼瞪得溜圆,声音抖得不成调:“陈哥?你、你怎的回来了?”
陈牧之一言不发。少年丢下木盆凑上前来,一眼瞥见他后脑勺干结的血痂,惊得倒吸凉气:“前日夜里你出去便不见人影,有人见你说是被一伙歹人打中头部死了,被扔乱葬岗了,大伙都当你遭了横死!”
“我是谁?”陈牧之淡淡开口。
少年当场僵住,往后退半步,满脸难以置信:“你莫不是撞坏了脑子?你是陈三啊!”
“我叫什么?”
少年瞪圆双眼,半晌才叹口气,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模样,心知是头上重伤伤了记性:“你名唤陈三,是楼里跑腿打杂的。”说罢捡起地上木盆塞到他手里,压低声音,“你先拿好,我去通禀曼大娘。”
话音未落,少年脚步咚咚往深处跑,边走边小声呼喊:“曼大娘!曼大娘,陈三回来了,他竟什么都记不得了!”
陈牧之端着漏水的木盆立在廊下,水渍顺着衣摆滴滴答答落在青石板。廊尾小窗漏进一缕月光,又照见方才那张抱鸡年画,想来整条走廊都贴了同款,不知是哪年置办的旧物。
片刻,不急不缓的脚步声传来,方才报信的小竹竿引路,走来个四十上下妇人,身形清瘦,面上没半分笑意,正是曼娘。
她先扫过陈牧之满身脏污,目光又落在后脑勺血伤上,最后才看向他的脸,轻声发问:“当真半点记不起?认得我吗?”
“不认得。”
曼娘侧过脸朝长廊那头扬声:“孙瘸子,过来瞧瞧。”
一道跛行脚步声缓缓逼近,黑脸汉子拖着右腿走来,每一步都拖拽地面。他弯腰凑近,细细打量陈牧之脑后伤口,活像库房伙计查验破损货件,半晌直起身,语气刻薄惯了:“脑袋还能使唤不?”
曼娘道:“人尚能言语。”
孙瘸子斜睨陈牧一眼,满脸不耐:前厅往来宾客多,这般模样出去吓人,别搁我手下当杂役,丢后厨凑活,哪天记起旧事再说。说罢一瘸一拐走远,拖拽的脚步声渐渐消散。
廊间静得落针可闻,曼娘垂眸看向他:“手脚还能动,干得动活?”
陈牧之略一思忖:“应当没问题。”
“明日一早去后厨寻秦铛头,他肯留你,便在后厨安身。”曼娘转身走了两步,又顿住,不曾回头,“我稍后同苏掌柜禀明你负伤失忆一事,还记得是谁下的狠手?”
“全无印象。”
曼娘不再多问,小步渐行。
陈牧之顺着墙壁滑坐在地,后脑勺抵着土墙,伤口扯得阵阵抽痛,只得眯起双眼。没等多久,轻快脚步声又至,小乙一路小跑回来,蹲到他跟前,掌心摊开,托着半块热气腾腾的油渣葱花饼。
“快吃吧,曼大娘替你说情,你本就是楼里旧人,苏娘子多半不会赶你走。”
陈牧之接过饼咬下一口,咸香油渣混着葱花,滋味倒是不错。心底暗自叹气,前世好歹是个正经打工人,一朝穿越,竟混成青楼底层跑腿小厮,属实落魄。原先正打游戏冲星,谁料祸从天降,往后在这大宋地界,不知该怎么讨生活。
小乙支着膝盖蹲在一旁,眼睛亮晶晶望着他:“陈哥,你从前总说,等攒些闲钱,便带我去马行街喝汤,那摊子羊杂滋味绝佳,这话你欠我三年了。”
“记不清了。”陈牧之嚼着面饼,心里暗忖这少年心无旁骛,满脑子只有吃食,果然不论古今,底层小子所求皆是一口热饭。
小乙小嘴一瘪:“全忘了?这饼是我偷偷从灶上摸的,秦铛头本打算留着明日做羊肉泡馍。”
陈牧之哭笑不得:“那我吃了,明日他还做得出泡馍?”
“怕什么,重新和面便是!”小乙咧嘴一笑,“换作从前,你拿了吃食半点不客套,只说正好让老秦练练手艺。”
说罢少年站起身拍净尘土:“饼吃完便随我去通铺,边上尚有一空草席,挨着我睡。”
陈牧之把剩下半块饼啃干净,撑着地面起身,指尖下意识摸向后脑,痂皮下有块硬物硌手,想来是当日伤人之物残留,他不动声色藏住,半句不提。
小乙推开一扇松垮木门,一股混杂汗臭、霉味、湿衣裳酸气的闷气扑面而来。屋内靠墙铺一溜草席,横七竖八躺满杂役,有人蒙头酣睡,有人四仰八叉,隔两席还有人梦中嘟囔,听不清是骂街还是碎梦。墙角木盆泡着脏衣裳,水面浮一层皂沫。窗户糊着陈年旧纸,月光薄薄透进来,铺在地砖上。
小乙挤到最内侧草席坐下,拍了拍身旁空位:“这儿便是你的铺位。”
陈牧之落座,草席边角磨得发亮,底下干草沙沙作响。侧边瘦子翻身,嘴角挂着口水,呼噜一长一短,跟拉二胡似的。隔两个铺位,又有男子梦呓:“那坛好酒藏何处了……”
小乙丢来一床缝补多处薄被,边角针脚歪歪扭扭:“夜里寒凉,盖好。”说完自己面朝墙壁躺下,小声重复:“说好带我去马行街喝汤,你可别忘了。”
陈牧之裹着被子,布料残留淡淡的皂角清香。抬眼望屋梁,挂几件干透旧衣,两双硬邦邦布鞋鞋底朝外。月光落在对面墙面,一道指甲刻下歪扭刻痕,高度恰好是人蹲地抬手便能触到。
前厅丝竹断断续续飘来,廊间还有两名杂役低声闲聊,不多时便被此起彼伏的呼噜盖过。他翻身侧卧,方才荒冈、长廊一幕幕在脑海打转,墙面上那道刻痕格外扎眼,虽辨不出字迹,却隐隐透着几分不妙。
窗外月亮已然西斜,夜色尚浓,离天明还有许久。陈牧之合上双眼,心里盘算:这古代不刷牙就睡,真是不习惯。也不知道我这现代娇生惯养的能不能适应,凭我这多一千年的知识,最好在求得一两个高门贵女就好。哈哈,真不知道怎么输。身体伤的倦意一下子上来了,慢慢睡了去。

